梁玉慈没有等叶知味去找她。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名律师先到了四时饭馆。
男人姓蒋,四十岁上下,穿深灰色大衣,进门前在台阶上将鞋底的水蹭得很干净。他没有带公文包,只拎着一只薄文件袋,坐下后也不碰何婶端来的热茶。
“梁女士身体不便,不适合频繁往返。”他说,“由我代为转达她的意见。”
陈小满靠在柜台边:“她昨天还有力气去秋集。”
蒋律师像没听见这句话,将文件袋放到桌上。
“冬三桶属于宋宅旧宴用具,梁女士希望原物返还。相关检测可以由双方共同委托,不必由你们单独处置。”
叶知味没有拆文件袋。
“桶是谁的,目前没有完成权属确认。它作为旧事证物,也已经取样登记,不会交给任何一方私自处理。”
“叶小姐,我需要提醒你,未经所有权人同意擅自开封、取样,可能引发争议。”
陈小满听得火起:“十八年没人找桶,一开出来有药味,你们倒想起所有权了?”
蒋律师仍旧平静。
“宋家当年找过。”
“找的是桶,还是想把里面的汤倒掉?”
“这属于你的推测。”
“葛秀珍、叶成德都能证明,宋家当夜只追桶。”
“证明有人寻找遗失物,不等于证明有人意图销毁证据。”
叶知味抬手,制止陈小满继续争。
“文件里是什么?”
蒋律师将文件袋往前推了一点。
“和解方案。”
陈小满冷笑:“宋家怎么什么都能和解?”
“梁女士愿意承认,陈小姐与宋家存在血缘渊源,也愿意提供一笔生活补偿。相关金额足以保障陈小姐今后的居住、工作和基本生活。”
“我有工作。”
“宋记方面也可以恢复你的劳动关系,并就此前的停职调查作出内部说明。”
陈小满看着他:“我还得谢谢他们让我回去切豆沙?”
蒋律师停顿一下。
“这只是选项。”
“别拿出来恶心人。”
何婶把茶杯往桌里推了推,免得陈小满一会儿真泼出去。
蒋律师继续道:“作为交换,陈小姐不再对外发表未经证实的宋家旧事,四时饭馆不再公开传播涉及冬至宴、试药或者所谓毒汤的内容。冬三桶由双方共同封存,最终移交宋宅旧物保管处。”
“还有呢?”叶知味问。
“没有其他实质条件。”
“宋晚的下落呢?”
蒋律师第一次抬眼认真看她。
“梁女士知道一些。”
陈小满原本还带着冷笑的脸一下沉了。
“什么叫知道一些?”
“她愿意在达成基本共识后,当面说明。”
“拿我妈的下落当条件?”
“不是条件。”蒋律师说,“是出于对信息准确性的慎重。梁女士年纪大,旧事繁杂,她不希望自己说出的片面记忆再被剪成片段传播。”
陈小满走到桌前。
“你回去告诉她,宋晚不是她账本里最后一页附注。她知道什么,现在说。别等我签字,也别等我把桶送回去。”
蒋律师没有退。
“陈小姐,梁女士认为,你现在受到周围人的影响,很难平静判断。她希望你先想清楚,继续查下去,对你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
“意义就是不让她再说宋晚精神不清、误喝补汤。”
“这些话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陈小满的手重重按在桌面。
叶知味看见她指节泛白,伸手将文件袋拉到自己面前。
“可以看吗?”
“当然。”
和解文本一共七页。
前面写补偿金额、房产安排和工作选择,后面则是保密、停止公开陈述、返还旧物及不再追究历史配方争议。
最末页还有一条:
双方确认,此前有关宋宅冬至宴“试药”“蓄意投毒”等说法均缺乏完整依据,不作为事实继续传播。
叶知味将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我们不会签。”
“可以带走考虑。”
“不需要。”
“梁女士希望你们至少读完附件。”
附件是一张复印件。
宋宅冬至宴内账摘要。
纸上只有四行:
冬一,西厢,小碗另盛。
冬二,前席二桌。
冬三,后厨备用。
冬四,佣人夜食。
陈小满看见“冬三,后厨备用”,立即抬头。
这与陆静澜说的一样。
冬三本来只是备用羊汤。
“原件在哪里?”叶知味问。
“宋宅旧账房。”
“谁整理出的摘要?”
“梁女士。”
“只有这四行?”
“与目前争议有关的就是这些。”
“冬一给谁?”
蒋律师道:“账上只写西厢。”
“西厢是谁的地方?”
“宋宅内院称呼复杂,不能简单对应个人。”
陆静澜坐在窗边,忽然冷笑了一声。
蒋律师转头看她。
“西厢归梁玉慈管。”陆静澜说,“以前住过宋明章,后来空出一间给宋晚养身。厨房凡送西厢的东西,都要经内账点过。”
“老太太记忆未必准确。”
“我住过宋宅三个月。”陆静澜道,“你那时大概还在上学。”
蒋律师没有继续争辩。
叶知味指着“冬一,小碗另盛”。
“普通宴汤为什么要单独另盛?”
“可能是因为口味、忌口或者病后调养。”
“既然是普通调养,为什么梁玉慈一面说冬三属于宋宅,一面又不肯提供冬一完整记录?”
“旧账涉及许多无关人员隐私。”
“可以遮去无关内容,提供完整上下文。”
“这需要进一步协调。”
蒋律师收起文件。
“梁女士今晚愿意见你们。地点在宋宅旧账房。”
陈小满盯着他:“她终于肯开那扇门了?”
“只是会面,不代表你们可以随意查阅或带走账册。”
“那她叫我们去看什么?”
蒋律师站起身。
“看一只碗。”
他说完便离开。
门合上以后,何婶才低声骂了一句:“说话一句掰八瓣,也不嫌累。”
陈小满拿起那张内账摘要。
“冬三真是普通汤。”
“至少这份摘要这样写。”叶知味说。
“还不能信?”
“可以作为线索,不能只信梁玉慈挑出来的四行。”
陈小满看向封存的冬三桶。
桶内普通汤底和深色浓汤流痕已经支持这一点。现在内账摘要也把冬三写成后厨备用。
两处互相印证。
“那冬一就是后来倒进去的那碗。”
“可能性很高。”
“西厢另盛,小碗。”
陈小满一字一句念着。
“她们当年真把试药汤写进账里?”
“梁玉慈不会写‘试药汤’。”陆静澜说,“她会写得像一碗有人忌口的补汤。”
何婶把凉掉的茶撤走,重新煮了壶热水。
她没再放茶叶,只往每只杯里丢了一小片陈皮。陈皮遇热舒展开,气味清淡,没有酸梅汤里的桂花,也没有冬三桶里过重的姜酒。
陈小满捧着杯子,忽然说:“晚上我去。”
“你当然去。”叶知味道。
“我以为你会说先评估风险。”
“已经在评估。”
“有什么风险?”
“她只让我们去旧账房,不允许查账,说明她想把某样东西摆给我们看,再把解释权握在自己手里。”
“那我们还去?”
“去看她想让我们看什么。”
下午,叶知味重新整理了目前与冬一有关的材料。
余氏拒方存根上写着产后妇、仍在哺乳、拟先服小盏。
冬三桶里有二次倒入浓汤的痕迹。
白瓷碎片上的药味最重。
宋晚的原话是“小碗换大桶”。
宋宅内账摘要写“冬一,西厢,小碗另盛;冬三,后厨备用”。
几条线已经基本指向同一件事:
冬一是单独准备的小碗药汤。
冬三原本无毒,只是后厨备用羊汤。
宋晚发现冬一不对,将小碗中的汤倒入冬三,把危险药汤混进大桶,再带走整个桶。
还没确定的,是冬一账面写给谁、实际准备给谁,以及梁玉慈为什么选择那个人。
陈小满坐在桌边,把所有资料听完,又拿出纸笔,自己写了三行:
梁玉慈知道冬方危险吗?
宋明章知道拿谁试吗?
程青禾去哪了?
写完,她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宋晚从哪儿拿到孩子?
叶知味看见:“什么意思?”
“葛秀珍说,宋晚秋末从宋宅侧门出去时还没生孩子。冬至夜她却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我。”
“中间隔了一段时间。”
“她应该又回过宋宅,或者一直没真正离开他们的控制。”
陈小满低头看着纸。
“我以前只想着她为什么把我送走。现在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把我带出来的。”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一个把宋晚放在弃养者的位置。
另一个承认,她或许已经拼尽力气,才把孩子从那扇门里抱出来。
晚上七点半,几人到了宋宅旧址。
宋家人早已搬离主院,部分院落改作仓储和公司档案用房。冬夜还没真正到,老宅里却比外面冷。青砖地面潮,廊下灯光昏黄,木窗紧闭,仍挡不住风从缝里钻进来。
旧账房在西厢后侧。
门上换过新锁,门框却还是旧的。靠下的位置有一道不明显的深色痕迹,陈小满停下看了一眼。
“这里以前有血?”
蒋律师站在门边:“木料年久,什么污迹都有。”
宋明章先到了。
他站在廊下,没有进门,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见叶知味等人,他将烟折断,扔进旁边垃圾桶。
陈小满问:“你妈呢?”
“里面。”
“你今天是来作证,还是来帮她看账?”
宋明章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知道。”
“现在连自己来干什么也不知道了?”
“有时候知道得太早,只会说自己准备好的话。”
陈小满懒得理他,从他身边走过。
旧账房不大。
靠墙是两排顶到屋梁的木柜,每一格贴着年份和宴席名目。中间摆一张长桌,桌面已经修补过,仍能看见旧划痕。
梁玉慈坐在桌子另一端。
她换了件深色羊绒衫,手边放着一只白瓷小碗。
碗很薄,外侧有淡青色细线。
与冬三桶里找到的碎瓷样式一致。
陈小满的脚步停住。
梁玉慈看见她的反应,抬手轻轻碰了碰碗沿。
“宋宅冬至宴,西厢用的就是这一套。”
叶知味没有靠近。
“原物还是同款?”
“同批留下的完整碗。”
“有没有编号?”
梁玉慈将碗转过来。
碗底贴着一枚小铜片。
冬一。
陈小满看了一眼宋明章。
宋明章脸色也沉了。
“你以前见过这只碗?”她问。
“见过同样的。”
“你喝过吗?”
“没有。”
梁玉慈道:“他差一点喝。”
这句话落下,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陈小满看向她:“你又要说那碗汤是给宋明章的?”
“账面上就是。”
梁玉慈从手边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到桌面中央。
冬一,西厢,小碗另盛。
明章少爷,忌膻,另加姜酒。
梁夫人亲点。
陈小满看完,脸上没有出现梁玉慈预想中的动摇。
“账面挂他名下。”她说,“不等于实际给他喝。”
梁玉慈微微抬眼。
陈小满继续道:“余氏拒方单写的是产后妇、正在哺乳。宋明章那时候既没生孩子,也不哺乳。”
宋明章侧过脸,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梁玉慈没有被她噎住。
“余氏记的询方,未必就是宋宅最终采用的方子。”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给完整内账?”
“因为冬一确实为明章准备。”
“那宋晚为什么喝到?”
“她自己端错了。”
“她还正好把汤倒进冬三,带走桶,刻上不要喝?”
梁玉慈神色很淡。
“她当时产后虚弱,精神状态并不稳定。”
陈小满的手指慢慢蜷紧。
但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冲上去。
“你说她不稳定,有病历吗?”
“宋宅有照护记录。”
“拿出来。”
“记录涉及她的私生活。”
“她是我母亲。”
“这不代表你有权查阅全部旧档。”
“那你也没权拿一句精神不稳定,替她做过的每件事找解释。”
梁玉慈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竟轻轻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稳。”
陈小满冷笑:“陈家的饭没白吃。”
宋明章低下眼,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梁玉慈没有继续和她争,将另一份内账复印件推出来。
这次不是四行摘要,而是一页宴汤分配单。
冬一,西厢小碗,挂明章名,另加姜酒。
冬二,前席二桌。
冬三,后厨备用,缺席添汤。
冬四,佣人夜食。
最下面有一行后加的小字:
冬一若未用,转西小房。
“西小房是谁住?”叶知味问。
陆静澜脸色冷下来。
“宋晚。”
梁玉慈道:“宋晚产后暂住西小房。”
“所以冬一不用,才转给她?”陈小满问。
“是。”
“不是端错。”
“不是。”
梁玉慈第一次改口,却并不显得狼狈。
她像早就准备好,把事实揭到哪一层。
“冬一最初确实挂在明章名下。明章畏寒,宋家找过暖身方。后来他没有喝,那碗汤准备转给宋晚。”
“为什么转给她?”
“她也畏寒。”
“她刚生产,还在哺乳。”
“所以才需要调理。”
陈小满盯着她:“余氏明确拒绝。”
“余氏不肯,不代表所有人都认为不能用。”
“谁认为能用?”
“宋宅另找过人。”
“谁?”
梁玉慈没有答。
叶知味看着那行“冬一若未用,转西小房”。
“这是原始记录,还是后来补写?”
“原始分配单上的附注。”
“要求核验原件。”
“可以看,不可以带走。”
梁玉慈示意身后的管事打开一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厚账册。
管事戴上手套,只将账册翻到指定页,隔着透明保护膜放在桌上。
原件的确有那行字。
但墨色不同。
“冬一若未用,转西小房”明显比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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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宴汤记录更浅,笔尖也更细。它可能是当日后补,也可能是几天后才加。
叶知味没有触碰,只从不同角度拍照。
“需要鉴定墨迹和书写顺序。”
“可以由双方共同委托。”梁玉慈说。
她答应得很快。
快得让这页账更像她主动准备好的挡箭牌。
“你今天叫我们来,只是为了证明冬一先挂宋明章,后转宋晚?”叶知味问。
“也为了告诉你们,冬三不是毒汤。”
“我们已经知道冬三原本是普通备用汤。”
梁玉慈的目光停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她们已经通过桶内痕迹和陈家灶留样推到这里。
“那就更简单。”她说,“有问题的是冬一。宋晚自行将冬一倒入冬三,造成整桶混合。之后她将桶带走,才有了你们现在所谓的证据。”
“这不是所谓证据。”陈小满道,“是她留下的证据。”
“她也可能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就不能留证据?”
梁玉慈没有答。
陈小满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直说她精神不稳、产后虚、端错汤、自己害怕。可你最怕的也是她把桶带走。”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十八年前满街找桶,昨天又让律师来要?”
梁玉慈看着她,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冷意。
“因为那桶里不只有冬一。”
屋里骤然安静。
叶知味问:“还有什么?”
梁玉慈却没有回答。
她将白瓷小碗推向桌面中央。
碗底“冬一”铜片在灯下发出暗光。
“宋晚把冬一倒进冬三以前,先喝过一口。”
“我们知道。”陈小满道。
“她不是为了试毒。”
“那是为了什么?”
梁玉慈看向宋明章。
“她是在救他。”
宋明章一直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说够了。”他道。
梁玉慈却没有停。
“冬一送到西厢时,仍旧摆在明章的位置。宋晚闻出不对,先尝了一口,才把碗打翻。”
陈小满看着宋明章。
“你当时在场?”
宋明章没有回答。
“你不是说没喝过?”
“我没喝。”
“我问你在不在。”
宋明章沉默许久。
“在。”
陈小满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梁玉慈继续道:“那碗汤若真按原计划给明章喝,出事的会是他。宋晚替他尝出来,阻止他喝下去。之后她把汤倒进冬三,抱走孩子和桶。”
“所以你们追她。”陈小满说。
“我们要找回证物,也要找她治病。”
“先找桶,还是先找她?”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当然冲突。”
陈小满声音很稳。
“你们去余氏问的是吐出来还能不能验出,病人有没有说汤从哪里来。你们从来没先问她会不会死。”
梁玉慈没有反驳。
叶知味看向宋明章:“冬一为什么挂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完整原因。”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母亲要试一份暖身方。”
“拿谁试?”
宋明章喉结动了一下。
“开始说是我。”
“后来呢?”
“后来她说我不适合先喝,让宋晚试一小口。”
陈小满盯着他:“你同意了。”
不是疑问。
宋明章闭了闭眼。
“我没反对。”
一句没反对,比许多辩解都更清楚。
梁玉慈是设计这碗汤的人。
宋明章不是完全不知情的受害者。
他知道宋晚会替他先试。
也接受了。
只是宋晚尝出危险后,反过来救了他的命。
陈小满没有骂。
她只是看了宋明章很久。
“你欠她的,不是一条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
“你要真知道,就不会让她的女儿在你店里替你背青团的锅。”
宋明章的脸色白了一层。
梁玉慈忽然道:“所以我才提出补偿。”
陈小满转头看她。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能算成钱。”
梁玉慈没有否认。
在她的账里,一条命、一个孩子、一间铺子、一只木模,都可以找到对应金额。
谈不拢,只是数字不够。
叶知味将那页内账原件拍完,合上手机。
“我们要求共同封存并鉴定这页附注,同时核验冬一小碗与冬三桶内瓷片是否同批。”
“可以。”梁玉慈说。
“还要完整冬方采购、煎煮和试服记录。”
“没有完整记录。”
“你这种人不会不留。”
陆静澜冷声道。
梁玉慈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
“陆老太太说得对。我确实留账。”
她抬手,示意管事将账册收回。
“但剩下的账,不在这里。”
“在哪儿?”
梁玉慈望着陈小满。
“宋晚带走了。”
“她带走的蓝簿?”
“是。”
“程青禾呢?”
“她也知道那本簿子在哪里。”
陈小满向前一步:“你知道她们后来去了哪儿?”
梁玉慈没有直接答。
“把冬三桶交回来。”
“你做梦。”
“我可以告诉你,宋晚离开四时饭馆以后,最后被谁接走。”
陈小满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拒绝,也没有看叶知味。
过了片刻,她自己答道:
“桶不会给你。”
梁玉慈盯着她。
“你不想知道母亲最后去了哪里?”
“想。”
陈小满说。
“但我不会拿她拼命留下的东西,换你一句不知道真假的话。”
她从桌边退开。
“你要说,现在说。你不说,我们自己查。”
梁玉慈没有再劝。
只是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小满不是一张可以通过加价重新谈判的纸。
离开旧账房时,夜风从廊下穿过。
宋明章没有跟梁玉慈留在里面。
他独自站在西厢门口,脸色很差。
陈小满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冬一那晚,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宋明章没有抬头。
“她端起碗,闻了一下。”
“然后呢?”
“尝了一口,立刻吐了。”
“她说什么?”
宋明章的手指慢慢握紧。
“她说味道像乌头。”
“还有呢?”
“她问我,是不是知道有人会先替我喝。”
陈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答?”
“没答。”
“你总是不答。”
她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处时,宋明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把冬一倒进冬三以后,没有马上跑。”
叶知味也停下。
“她做了什么?”
“她回旧账房拿了一样东西。”
“什么?”
宋明章抬起头。
“试服名单。”
夜风吹动廊下旧灯。
灯影在青砖上晃了一下。
“那张名单上,不止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