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刑之痛入骨,况且是绾宁这样身娇体嫩的身子,她勉强睁开眼,看到泪眼婆娑的小皇帝,心底终究是疼怜他的。
“阿宁,还痛吗?”
小皇帝脸色不太好,还是摇摇头让绾宁放心。
“阿宁,记得阿姐说的话吗?”
小皇帝点点头:“阿姐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阿宁记得。”
她心疼这样小的他却要扛着那么重的责任,又担忧他的身体,额间冷汗涔涔尚未顾及。
“阿宁,怪阿姐吗?”
小皇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阿宁,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继续辅佐你,你的皇位,才能稳稳的坐着,不要怕,阿姐会护着你的。”
小皇帝尚且混沌不能明白绾宁的意思,可这是他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亲人,是所剩不多愿意为他舍命的人,他不舍得怪罪。
“给阿姐看看伤口。”
小皇帝乖乖站着,任由酒酒轻轻剥了薄衫。
触目惊心的伤口出现在绾宁面前,虽已结痂快要长好,但是那鞭痕,怕是不会再消除了。
她身上伤口太重,不少伤口尚且还未结痂,看到阿弟身上的伤口,又增加了心底的忧虑,脸色更是煞白到了极点。
“酒酒,送阿宁回宫歇息,每两个时辰来回阿宁的情况。”
小皇帝鼻头一酸,哭唧唧的不愿意离去。
“朕想和阿姐在一处。”
“乖,阿姐好了就来看你,你的伤口还未完全长好,不能频繁走动。”
瞧着小皇帝走出了寝房,绾宁才重重伏回了床榻,疼得额间的汗湿透了软枕。
夜色茫茫,绾宁后背的伤口太重,人还不能下床。
司礼衣不解带,和酒酒茶茶一直守在绾宁床前,绾宁见司礼自责太重,安抚了她一番,让茶茶带了她下去休息。
她却无法安睡。
有些伤口已经快长好,有些正在结痂麻痒得厉害,有些还在疼,她攥着袖口,不断喘着气,捱着时光一寸一寸的过去。
没有一刻能够轻松。
可这顿鞭子,她不能不打。
沈穆时再僭越,也只能打一下阿宁的手心,可天子若没有管教、没有规矩,能够犯下的过错是无法估量的,长此以往,阿宁会失去众臣的忠心,轩辕家会失去天下百姓的信任。
她无法想象,阿宁只是出于一点报复,便在战书上盖下玉玺,如果以后他心中有恨呢?
再者,沈穆时终究有一日无法忍受呢?
她不知道沈穆时和父皇之间的事情,她不知道那些旧日恩情,能够让沈穆时对阿弟的耐心持续多久。
可,阿弟终归才九岁,她不忍。
也罢,是她过分信任阿弟,她该受罚。
混沌间,她察觉似是一道目光盯着自己,脑中蓦然清醒,绾宁转过头去看床边。
入目是白玉金带,玄衣锦袍上金蟒翻腾,散着淡淡的沉香味。
绾宁蓄了些力,才虚弱的应声:
“叔父!”
然后撑着手打算起身。
“勿动!”
沈穆时先一步轻按住她的肩膀。
绾宁疼得嘶了一声,沈穆时忙收回了手。
她满背均是鞭痕,他想阻止竟然都无处下手。
绾宁趴伏在床,连抬头都做不到,她看不见沈穆时的脸,不知道他为何深夜来她寝房。
不过沈穆时行事没有常理,她也不想猜测。
“叔父有何事?”
绾宁的声音弱得可怕,仿佛随时都能如一缕烟一般飘散而去。
沈穆时在她床前绣凳上坐下,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绾绾,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本王在这守着你。”
绾宁偏过头,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不知为何,他满脸都是疲态,冷傲无双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心。
绾宁轻声回应:“这于礼不合……”
沈穆时微怔,想要冷声同她说,自己不在乎什么礼不礼,可看到那煞白的小脸,额间因为疼痛溢出的汗珠,想到罚鞭那日倔强的背影。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绾绾,本王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你,乖,睡一觉……”
出口的话柔得像水,又怜得像糖。
绾宁却没有什么感觉,只是不解沈穆时为何一次又一次失礼,他哪怕想要她的身体,她此刻这样,他怕是也干不了什么。
“能不能,等我伤好以后?”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什么?”
“叔父不是想要我的身子吗?能不能,等我……”
“绾绾!”
沈穆时有些怒了:“好,本王离开,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他落败,起身离去。
她总是能,如此刺心。
绾宁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沈穆时,听到他的声音,她就觉得心中酸涩难受,像是一个隐藏在身体某处不被人知的暗疮,总在深夜的时候触痛她。
她想,或许是因为害怕他。
再等等,阿弟还有七年就亲政了,亲政以后,她就可以彻底回金陵。
她喜欢金陵,喜欢和阿姐在大街小巷穿梭玩闹的日子,喜欢同七哥一起读书,然后她偷偷溜出去游玩,七哥为她打掩护的日子。
就连被老师发现,罚她板子的日子,也变得美好起来。
还有皇祖母,她想皇祖母,她想像往常一样窝在皇祖母怀中吃点心,皇祖母总是亲自剥着枇杷,再一点点除去琵琶核,然后笑骂一声猢狲,张口!
绾宁就乖乖张口,吃了那个甜甜的枇杷。
她真是爱极了那样的日子。
她也会胡闹,她屁股后面跟着一帮胡闹的小娘子和被收服的郎君,他们也会去偷偷喝花酒,金陵很多画舫的小娘子都喜欢她。
想着那些美好的日子,绾宁终于睡着了。
绾宁受鞭刑的事自然不能传出,沈穆时严命上下,果真一丝风声也没传出去。
帖子还在源源不断,司礼对外回公主回京不久,有些不大适应,过段时间再去拜访,因此推拒了不少。
沈穆时几乎每日都来。
绾宁也几乎每日都不见他。
后来,他便也知道,绾宁不愿意看到他,就没有再来。
十来日后,绾宁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终归年岁小,还在喜欢玩闹的年纪,躺着多日很是乏味,偶尔也会慢慢走到紫宸殿看阿弟读书。
每每此时,沈穆时总会在远处看着她,却没有靠近。
次数多了,执刃也忍不住开口:
“王爷,公主心软,您主动些,她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
“她心硬得很。”
小皇帝再过分,他尚且只舍得戒尺惩戒,她却舍得动鞭刑。
看着娇柔,骨子里极刚。
“王爷,属下不明白,公主为何与您怄气。”
沈穆时回头:你看我像明白的吗?
这小女子的心思,真是难猜。
“司珏还没回折子?”
执刃摇头:“王爷,要不,您先找陈亭或是蒋许聊聊?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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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成过婚,应当还是知道不少的。”
说起陈亭沈穆时就生气,头一遭他那些纨绔行径就是陈亭教的,那以后绾宁是见到他就害怕,见到他就哭,他浑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有她头一次来熙政堂寝房的时候……
沈穆时看向了寝房的矮榻,她那日是第一次主动,真心实意的主动,他头一遭感受她主动的妙处,特别是她唤他——
穆时哥哥……
他此刻回忆仍觉头皮发麻。
可怎么短短时间……莫非是那晚上她问自己是不是当她是玩物,只想要她的身子。
他确实想要她的身子。
他也诚实回答了。
他难得诚实一回。
或者是鞭刑那晚,自己因为小皇帝的事生气,对她冷待?
沈穆时越想越心凉,细细回忆,他似乎果真不是个人。
罢了罢了,不是人就不是人吧。
“蒋许这个大老粗,懂这些?”
沈穆时病急乱投医,半晌后,发出一声疑问。
“至少比属下懂些。”
执刃:反正问谁都比问我管用。
“叫他和陈亭一起来。”
想了想,宫内说这些,终归不合适,也过于拘谨。
“军中几人也许久未见,让陈亭寻个地方,避人耳目,能轻松随意些的。”
他这些时日夜确实很疲惫,一边是朝政忙碌,一边担心这两姐弟,还因绾宁弄得心情不上不下的,整个人都憋闷得很。
执刃得了命速速去叫陈亭。
只是沈穆时还是小看了陈亭的能力,他一个名声能在千里之遥的金陵广为流传之人,找的能是什么正经地方。
脂粉堆里添红袖,倒是很得跟随沈穆时这些将军喜欢。
沈穆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一人旁边坐了一个小娘子,中间也有美人在跳舞唱曲。
陈亭倒是手笔挺大,包了整层楼。
沈穆时刚踏进去,一众常服将军虎虎生威的起身行礼,只叫主君,未叫王爷,毕竟还有外人在。
沈穆时摆手让他们坐下。
却不想那些侍酒的小娘子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竟然一个个的眼睛全黏在了他身上。
“好俊俏的郎君!”
胆子大的,已然离席端着酒杯朝沈穆时而来,惊得执刃差点拔剑,还是陈亭迅速上前按了回去。
“美人别怕,这小郎君生嫩,不知规矩。”
说罢,不动声色的拉了那美人离开沈穆时身边。
沈穆时瞟了陈亭一眼,可也不好怪他,确实是自己说的要松快些的地方。
沈穆时摆手:“大家近日乏累,各自喝酒,今日不分上下。”
憋了许久的男人们总算松了口气,一个个争相喝酒聊天,倒是知道规矩,只与小娘子们聊些故事,绝不会逾矩动手动脚,言语上偶有粗鄙的地方,却也很是恭敬。
沈穆时治军极严,没有他带头胡来,这些人是不敢动的。
这些小娘子年轻貌美,又都常年侍弄风月,见这群雄姿勃发的男人如此规规矩矩,就觉有些心痒难耐。
“不想今日伺候的竟然是一群和尚呢……”
小娘子笑嘻嘻的打趣。
带头的蒋许忙不迭躲开了小娘子靠过来的身子,嘴中骂骂咧咧:
“陈亭你这厮害我,若是我娘子知晓我来此地,不得扒皮抽筋。”
听到这话,沈穆时顿时来了兴趣。
“蒋许,你平日与你娘子如何相处?”
所有男人都不约而同望向了沈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