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27. 第27章 记忆(2)
    齐晴浑浑噩噩折返医师诊室,心底翻涌着憋屈与懊恼。行医至今,她从未碰到过这般心思缜密、步步算计人的小孩,满腹心机尽数用来拿捏旁人。

    她气恼地咬紧下唇,心底暗自赌气发誓,往后半句都不信这个小骗子的说辞!

    “齐晴。”

    清冷声骤然响起,齐晴浑身猛地一僵,抬眼对上神色沉敛、略带不悦的齐忻悦,立刻收敛周身戾气,垂首乖巧应声:“齐医生,我知道错了。”

    齐忻悦轻叹一声,眼底并无苛责之意,温声开口:“此事不怪你。若是你不愿继续接手这份看护工作……”

    这话还未说完,齐晴骤然抬眼,眼底执拗翻涌,她还憋着一股被戏耍的闷气,满心想着扳回一局,连忙脱口而出:“我愿意继续负责!”

    齐忻悦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看着她眼底倔强坚定的神色,也不再多劝,沉声叮嘱:“你如今也该清楚,她心思远超常人、聪慧至极。专项检查延后至下周三,整整七日,这一周你必须寸步紧盯,监督她按时服下所有药物,切记不可松懈。”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郑重告诫:“齐晴,面对虞清漄,你万万不能心软,听懂了吗?”

    齐晴身形微怔,片刻后重重点头:“我明白。”话音落下,心底疑惑压不住,轻声发问,“齐医生,虞清漄到底身患什么病?”

    这孩子和她过往照料过的所有病患孩童截然不同,性情、心智、身体状态全都怪异反常,浓烈的好奇心驱使她追问缘由。

    齐忻悦望着她满眼探究的神色,脑海中浮现少女孱弱挣扎、抗拒服药的模样,苦涩勾唇,缓缓道出病情:“多器官衰竭,伴随血小板坏死。”

    齐晴瞳孔微缩,满脸震惊,声音都泛起颤意:“她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患上这种重症……”

    “是啊,她才这般年纪。”齐忻悦沉沉叹息,斩断压抑沉重的氛围,转回工作叮嘱,“病情无需你费心深究,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紧她按时服药。”她抬腕看了眼腕表,轻声道,“到饭点了,先去就餐。”

    齐晴脚步踌躇,攥紧指尖,终究咬牙开口:“那虞清漄的餐食……”

    齐忻悦忍俊不禁,弯唇轻笑:“自然会有人专门配送,不用你操心。”笑意转瞬褪去,神色再度严肃,“齐晴,你要记住你绝对不能对虞清漄流露半分多余关心。我不否认你天生心软、共情力强,可你的温柔同理心,在她面前就是致命弱点,我很担心你再度被她拿捏利用。”

    能否胜任这份特殊看护工作,全看她能否守住本心。

    齐晴垂落眉眼,心底全然听懂这番提点。齐忻悦是怕她再次心软沦陷、被少女再次算计。她颔首应声,语气坚定:“我记住了,齐医生,我不会再越界了。”

    这是最后一次。齐晴在心底暗暗立誓,绝不会再被这个小鬼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忻悦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退下。

    齐晴脑海反复盘旋方才的告诫,眼前不断闪过虞清漄那张软糯纯良、极具欺骗性的笑脸。她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食堂饭菜入口寡淡苦涩,味同嚼蜡,索性放下碗筷,拎着调配好的药剂药品,径直赶往顶楼病房。

    病房内,虞清漄抬眸看向推门而入的齐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她本以为对方赌气之下今日不会再来,可转念一想也无关紧要。她侧眸看向身侧全程紧盯自己的李复安,面色收敛慵懒顽劣,紧绷小脸,安安静静吃完了口感寡淡的病号餐。

    用餐完毕,虞清漄起身漱口,看着收拾餐桌残局的李复安,轻声抱怨:“今晚不想吃这个了。”

    李复安眉眼温和,柔声安抚:“今晚给你换鲜肉水饺。”

    虞清漄乖巧点头,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齐晴上前送药。有安姨在场,她自然要做足乖巧听话的模样。

    齐晴望着一反常态、极度配合的女孩,眼底满是诧异。她动作利落拆分药丸、调配注射药剂,待虞清漄仰头吞服口服药物后,轻柔卷起她袖口,露出纤细苍白的手臂,一针药剂精准推入血管,全程不过一分钟。

    她将空药瓶与针管规整放回托盘,静静伫立在病床旁,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

    虞清漄一眼看穿她心思,淡淡抬手,示意李复安先行离开。

    “安姨,你先回去吧,我有话和她说。”

    “好,那我晚点再来陪你。辛苦你了,小齐医生。”李复安挑眉侧目,目光沉沉扫过齐晴,眼底裹挟着凌厉警告与隐晦探究,压迫感扑面而来,转瞬又收敛无痕。

    她颔首示意,拎起生活垃圾,侧身推门离开病房。

    李复安离去刹那,齐晴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周身窒息般的压迫感尽数消散。

    她随意落座在床沿边,眉眼裹挟着不满,直白开口:“你骗我。”

    虞清漄掀眸挑眉,放下怀中毛绒玩偶,淡淡回望她:“我骗你什么了?”

    齐晴眸色暗沉,心知少女心思缜密,即便戳破算计,对方也不会坦然承认。她轻叹一声,摸出口袋糖果剥开糖纸,慢悠悠含入唇间。

    虞清漄盯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径直伸出纤细小手,直白讨要糖果。

    齐晴没好气睨她一眼:“亏你还好意思要?”嘴上嗔怪,指尖依旧拿出一颗糖果递过去,但又快速收回放进口袋之中。

    “忘了,你不能吃糖。”

    此刻她彻底明白,不能用对待普通孩童的方式对待虞清漄。这少女心智成熟通透,和自己毫无年龄隔阂,分明是同等心智的同龄人,只不过披着年幼孩童的皮囊,心思精于算计。

    虞清漄瞪了她一眼,干脆上去抢,拆开糖纸,糖果入口瞬间,酸涩苦味席卷舌尖,她骤然蹙眉闭眼,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她嗓音闷闷,满是嫌弃。

    齐晴望着桌面绿色糖纸,再也憋不住笑意,放声失笑:“抱歉抱歉,这是搁置很久的酸糖,没想到你偏偏抢中这一颗,运气也太差啦。”

    虞清漄含着酸涩齁苦的糖果,任由酸味蔓延腮帮,却始终抿唇不肯吐掉。她打定主意,今晚一言不发、彻底无视齐晴。

    她翻身跳下餐椅,抱起床边毛绒娃娃,径直走向床铺。

    齐晴望着她气鼓鼓、脊背僵直的背影,清楚小姑娘闹了脾气,心底泛起几分心虚。快步跟上前,放软语气致歉:“对不起呀,我没看清糖果口味。”

    “而且你不是不能吃糖吗?快点吐出来吧。”

    虞清漄置若罔闻,手脚麻利爬上病床,裹紧被褥闭目休憩。长久被困病房、无处可去,睡觉本就是她打发漫长时光、排解病痛折磨唯一的消遣。

    齐晴蹲在床沿,望着她紧闭眼眸、不欲搭理人的模样,不敢再多打扰。她还是开口道:“我听她们说你不能吃糖是吗?”

    被窝里闷闷的声响,“妈妈说糖是坏东西。”

    齐晴静默片刻后,缓步后退,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生怕这点小事惹得少女久久介怀,也怕吃了糖会引起什么不好的东西。

    被褥里,虞清漄缓缓翻身,将脸颊埋进柔软玩偶,嗓音闷哑细碎:“哥哥,我想回家了。”

    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秒针分针缓缓轮转,每一声轻响都沉闷叩击心口,煎熬绵长,如同等待审判的罪人,度日如年。

    【清清,你会好起来的。】

    老式磁带播放声沙沙作响,电流杂音刺耳卡顿,是虞清汜提前录下的语音。

    虞清漄平躺卧床,灰蒙蒙的眼眸空洞凝望天花板,轻声呢喃:“哥哥,你会回来看我吗?”

    【哥哥一定会回来见你的,所以清清乖乖活下去,等我回家,好不好?】磁带里嗓音温柔缱绻,极尽安抚。

    “好,清清一定听话。”

    咔哒一声,磁带轮转终止,录音播放完毕。

    耳畔只剩死寂余音,心底一遍遍回荡那句期许:坚持下去,清清,你一定可以……

    她紧紧阖上双眼,骤然袭来窒息感扼住咽喉,胸闷气堵,胸腔浊气郁结不散。她艰难侧身,大口喘息,死死咬住下唇,低声自我安抚:睡着就好了,睡着了,病痛就不疼了……

    病房温度悄然攀升,闷热燥热如同密闭雨林,虚汗浸透额前碎发,被褥下衣衫微微濡湿,留下浅浅汗渍。

    “姐姐……姐姐。”

    虞清漄猛然转头,眸底泛起难以置信的震颤,望着眼前稚嫩孩童,声音轻颤:“阿灼?”

    她抬手,指尖轻柔抚上少年白净小脸。虞清灼乖巧蹭过她掌心,扬起天真笑意,攥住她手腕快步往前拉扯:“姐姐,快跟我来。”

    虞清漄被拽得脚步踉跄,凝望着少年单薄背影,良久,放缓脚步猛然驻足,用力挣开拉扯,声音发颤:“阿灼,你要带我去哪里?”

    虞清灼停下脚步,歪头浅笑,孩童软糯嗓音裹着刺骨寒凉:“这里没有病痛,没有坏人。姐姐留下来,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虞清漄缓缓摇头,眼底满是执拗:“我答应过哥哥,要撑下去,要等着他回来。”

    虞清灼骤然甩开她的手,静静凝望着她,笑意褪去:“姐姐,你选择哥哥,放弃我了吗?”

    虞清漄垂眸沉默良久,声音轻而愧疚:“对不起,阿灼。”

    少年轻轻摇头,重新扬起无害笑意,眼底覆上暗沉夜色:“没关系,你迟早会来陪我的。”

    周遭天光骤然覆灭,无边黑暗吞噬一切。

    虞清漄骤然惊醒,大口喘息,抬眸撞见俯身替她擦拭额头虚汗的齐晴。两人四目相对,双双骤然怔住。

    齐晴慌忙收回手背至身后,眼神躲闪,心虚掩饰:“我看你出了很多冷汗,只是想帮你擦汗……”

    虞清漄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拭去额间湿汗,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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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沙哑干涩:“不用,不必麻烦。”

    视线昏沉模糊,眼前一片灰蒙蒙雾影。她抬手摸索床头柜水杯,齐晴见状,立刻递过温水。

    少女仰头饮下几口清水,浑浊视线缓缓聚焦,落在齐晴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之上。

    “你在担心我?”她语气平淡无波,“你全都知道了,对不对。”

    齐晴盘腿坐在床侧地面,手肘撑膝、托着下颌,坦然点头:“嗯,我全都知道了。”

    虞清漄闭上双眼,放下水杯,缓缓躺回被褥:“你回去吧。”

    齐晴微微一愣,蹙眉开口:“我不走,我还要照看你,再过两个小时,就要服用下一剂药物了。”

    “我不需要你照看。”少女嗓音闷闷,疏离淡漠。

    齐晴执拗上前,轻轻推搡隆起的被褥小包,语气带着几分软糯执拗:“那可不行,你是我专属负责的病人,我要守着你。”

    她语气近乎撒娇,指尖轻轻戳动被褥,绵软的小包随指尖晃动,乖巧又鲜活。

    虞清漄被反复戳弄惹得烦躁,翻身躲至床最内侧,冷声开口:“你太幼稚了。”

    齐晴眨了眨眼,眉眼温顺:“对待小朋友,本就要温柔幼稚一点,对吧,清清?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病房陷入漫长死寂,良久,被褥里传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应答。

    “嗯。”

    ……

    “清清,该吃药了。”

    李复安轻缓扶起床上少女,垫好腰背软垫,仔细掖好边角被褥。

    虞清漄抬眸静静望着李复安,淡淡开口:“齐晴呢?”

    李复安身形微僵,笑意凝滞在唇角,侧头避开目光,沉默不语。

    虞清漄没有追问,慵懒倚靠软垫,嗓音沙哑虚弱:“今天几号。”

    “六月十八日。”

    虞清漄指尖轻轻敲击床沿,轻声呢喃:“原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李复安沉默递上白色药丸,气氛压抑凝滞。

    “我睡了多久……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李复安喉结微动,语气艰涩:“先生吩咐,不许我说。”

    虞清漄低低失笑,笑意寒凉悲凉,下一秒骤然剧烈呛咳,腥甜血水涌上喉咙,滴落唇角。

    她死死盯住紧闭的病房门,苍白唇角扯出一抹释然笑意。

    “你本不该来的。”

    滴——————

    刺耳仪器长鸣划破幻境。

    齐晴骤然回神,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心口闷痛不止。环顾四周,依旧是清冷病房,周遭一切真实清晰。

    “做噩梦了?”

    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齐晴转身,撞见伫立月光下的虞清漄,少女指尖端着一杯冰水,轻轻抵在她唇边。

    “喝点水缓缓。”

    齐晴仰头,大口灌下寒凉清水,平复喘息:“我梦到你了,还有爷爷他们。”

    “齐晴。”虞清漄轻声唤她。

    “怎么了?”齐晴抬眸。

    “退出入梦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握在冰水杯沿上,拇指无意中碰到了自己左手腕内侧那个位置——正是齐晴旧疤的位置。她碰得很轻,像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杯的角度。齐晴低头看到了,但没有说话。月光下,虞清漄的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齐晴浑身巨震,猛地攥住虞清漄纤细手腕,眼底满是震惊慌乱,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你清楚退出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想要放弃、想要去死吗?”

    虞清漄轻轻颔首,眼底覆满极致疲惫,眉眼倦怠无光:“我不想继续耗下去了,齐晴,我们都放弃吧。”

    “我不放弃。”齐晴攥紧她的手腕,执拗摇头,眼底泛红。

    虞清漄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发问:“梦到爷爷,是不是很安稳、很幸福?”

    “嗯,很美好。”

    “那梦到我呢?”她垂眸浅笑,指尖轻点自己心口,“梦到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受。”

    齐晴垂落头颅,眼眶滚烫,泪水接连滚落,砸在柔软地毯上晕开湿痕。愧疚与自责席卷全身,情绪溃不成军:“都是我的错。”

    虞清漄静静望着落泪的她,指尖缓缓抬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齐晴默然上前,轻轻抱住单薄少女,脸颊埋在她肩头,无声落泪哽咽:“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清清。”

    “我原谅你了,早就原谅你了。”虞清漄抬手,轻轻环住她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安抚。

    齐晴埋在她肩头的时候,感觉虞清漄的手指在抚过她后背。停顿了一下。在那个位置上,隔着薄薄的衣衫,齐晴的脊椎右侧有一小块微微隆起的旧伤——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存在。她不知道虞清漄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瞬,又继续向上抚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