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垩 > 11. 第11章 日记
    正午日头毒辣,空气闷得发燥。院区里的行人大多都是寻阴凉处歇脚,往来走动的寥寥无几,偶尔几个人撑着遮阳伞,步履匆匆地穿行在院落之间。

    虞清漄斜倚在露天的躺椅上闭目休憩,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微风拂过,长发跟着身形轻轻晃动,落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齐忻悦缓步走过去,在躺椅旁顺势坐下,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清清,这个时辰本该是你的午睡时间,又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没人会管我的。”虞清漄出声回应,语调慵懒绵软。她音色本就清冽,尾音微微上扬,听着不像闹别扭,反倒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并不让人觉得生疏冷淡。

    “总躺着可不行,”齐忻悦笑着打趣,“人跟晒咸鱼一样,总得翻个面,不然两面晒得不均。”

    虞清漄闻言,干脆侧过身子背对着她,双腿屈膝收拢在椅面上,双眼紧紧闭着,摆明了不愿接话。

    齐忻悦看得出来,小姑娘是闹了点小脾气。她也不继续逗弄,抬眼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轻声提醒:“喏,来接你的人到了。”

    虞清漄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朦胧,定睛细看,果然是一直贴身照看她的安姨。紧随其后的李复安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着她起身。

    “多谢齐医生照拂。”李复安客气地道谢。

    “下次再聊啦,清清。”齐忻悦笑着挥手道别。

    虞清漄全程神色淡淡,目不斜视地迈步离开。

    李复安对着齐忻悦微微颔首示意,快步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齐忻悦无奈轻笑:“这小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上班时段,楼梯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齐晴和林霖艺一前一后站在人流里,两人都没说话,下意识和周遭人群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叮咚”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敞开,里外等候的人瞬间挤作一团。李复安护着虞清漄,借着人流空隙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合拢,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不断向上跳动。

    就在门即将闭合的瞬间,齐晴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转头望了过去。

    “怎么了?”林霖艺察觉到她的异样,随口问道。

    “没什么。”齐晴轻轻摇头。

    心底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刚刚错过了某件重要的事,可仔细回想,又抓不住半点头绪。她压下这份纷乱的思绪,跟着林霖艺一同走向药房。

    药房门口围满了等候取药、换药的病患与家属,里里外外挤得水泄不通。药房内部更是一派忙碌,所有人手脚不停,连喘息的空隙都很少。

    林霖艺把齐晴送到门口,反复叮嘱,语气满是认真:“这里的活儿不算轻松,你一定要多上心。我相信你的动手能力,也知道你记性不差,就怕你忽然走神出了什么纰漏。打起精神来,我下班就过来接你。”

    她站在门外,又多看了齐晴两眼,迟迟不肯离开。直到齐晴抬手关上房门,林霖艺才悻悻地叹了口气:“好家伙,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男声:“瞧你这依依不舍的样子,活像送女儿出嫁的长辈。”

    林霖艺不用回头,单凭声音就认出了来人。是平日里总爱调侃打趣的秦尹涛,嘴快心直,素来毒舌。她头也不回,抬手朝着左侧挥出一拳,对方反应极快,抬手轻松格挡下来。

    “次次都出同一招,一点新意都没有……”

    秦尹涛的话还没说完,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林霖艺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脚下暗暗用力碾了碾,语气听不出半点怒意:“秦医生平日里走路多留意脚下,别总是眼高于顶,万一不小心摔倒,可就难堪了。”

    说完,她轻哼一声,转身径直离开。

    秦尹涛捂着发疼的脚,单脚蹦跳着追了上去,嘴上依旧不饶人:“话可不能乱说,说不定是路边乱跑的小狗乱咬人呢。”

    “秦尹涛,你最好看好自己另一条腿!当心夜里走路,一不小心摔进沟里!”

    两人一路拌嘴打趣,说话声渐渐朝着远处散去。药房内依旧热火朝天,所有人埋头忙碌,双手始终没有离开药材与药剂。

    齐晴走上前,对着当班的护士说明来意:“您好,是齐医生安排我过来帮忙整理、调配药剂的。”

    护士抬眼扫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应该是明天的备用药品储备不足了,你过来搭把手吧。”

    说着,护士踮脚从高处置物架取下一盒分装药片,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整排针剂,指着桌面的器具交代工作:“先把这些药片分类装好,再去外侧B药房领取SH针剂,按照配比兑入药瓶中。”

    “好的。”齐晴应声接下任务。

    这类基础配药流程,她在校期间反复练习过,动作熟稔。只是眼前这些药剂名称十分陌生,她从未接触过,也不清楚具体的药效与适用病症。

    她凝神做事,双手动作流畅利落。一旁忙碌的护士看在眼里,忍不住出声夸赞:“你以前做过这类工作吧?动作也太熟练了。”

    齐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回道:“上学的时候上过实操课,练过一些。”

    “看得出来底子很好。”护士点了点头,继续叮嘱,“新来的实习生大多手忙脚乱,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上手快。对了,B药房的SH针剂存量不多了,你取药之后清点一下剩余数量,回来告诉我。”

    “我记住了。”

    齐晴将手头第一批药剂调配完毕,简单清洗双手,便出门前往B药房。

    B药房设在医院大门左侧数百米外的一间小型仓库,仓库外围圈出一片空地,地里种着一丛丛花草。路面上有几只麻雀来回跳跃,低头啄食地上的食物残渣,只要周遭响起一点动静,便立刻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一路走到仓库门前,整扇大门紧闭,只有墙体高处的圆形小窗开着一道缝隙。

    齐晴站在窗下开口:“您好,我来领取SH针剂。”

    仓库里传出一道低沉的男声:“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一摞包装整齐的针剂从窗口递了出来。

    “请问仓库里还剩多少存货?”齐晴问道。

    “就这些了,已经见底了。”

    齐晴伸手稳稳抱住沉甸甸的针剂,转身往主药房走。她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层层堆叠,天色愈发暗沉。

    “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回到药房,她把针剂放在桌上,向负责的护士如实汇报:“SH针剂已经全部取出,仓库没有剩余了。”

    “知道了。”护士忙着分装零散药瓶,头也不抬地安排道,“你把这批药剂全部调配完成,之后统一送到齐忻悦医生的诊室。”

    齐晴没有多言,默默拿起器具开始工作。她按照既定配比逐一兑药、封装,一瓶瓶药剂整齐排列在桌面。全部完工后,她仔细清点数量,一共二十四瓶。

    她将所有药剂小心装进转运箱,提着箱子安静地走出药房。

    齐忻悦的诊室位于三楼308室。齐晴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听到屋内传来应答声后,推门走了进去。

    齐忻悦正低头翻阅病历本,抬手指向房间一角堆放物资的区域:“放在那边就可以。”

    箱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齐忻悦合上手中的病历,问道:“晚雪刚才跟我说,SH针剂已经用完了?”

    齐晴这才知晓,方才对接的那位护士名叫晚雪。她微微颔首:“是的,这批一共调配出二十四瓶。”

    “做得不错。”齐忻悦唇角扬起浅淡的笑意,“短短时间就能熟练完成药剂调配,很用心。”

    面对夸赞,齐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安静地站在原地。

    齐忻悦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朝她招了招手:“现在暂时没有别的工作,我再安排你一件小事。”

    齐晴抬眸看向对方。

    “你拿两瓶药剂,送到十二楼1206病房,送完之后,今天就可以下班了。”

    听到1206这个房号,齐晴心头微微一沉。林霖艺此前反复提醒过她,十二楼是院区里的特殊区域,寻常医护人员极少踏足,1206病房的住户身份特殊,非富即贵,叮嘱她千万不要随意靠近。

    她提着药剂走向电梯,按下十二楼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开启,内部的感应灯随之逐一亮起,照亮整条狭长的走廊。

    齐晴踏出电梯,目光骤然定格。走廊正中央站着一个人,视线直直地投向她,目光毫无躲闪。

    一瞬间,齐晴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砰砰作响,慌乱得仿佛心脏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

    那人穿着单薄宽松的病号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与胸前,面容精致,肤色白皙。

    齐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左手腕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发烫,不是发痒,是疼。尖锐的、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的疼。她下意识攥住手腕,再抬头时,走廊里已经空了。但旧疤的位置还在跳,像脉搏,又像什么别的东西在敲。

    就在电梯门缓缓向内闭合时,齐晴才猛地回过神,慌忙伸手按下开门键。可当她快步走出电梯,走廊里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她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齐晴定了定神,暗自归结为连日劳累引发的不适。整条十二楼只有一间病房亮着暖黄的灯光,屋内隐约传出细碎的交谈声。她循着灯光走到1206门前,还没听清屋内的话语,病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

    开门的人先是看了她一眼,视线随即落在她怀中的药剂上。

    “是齐医生让我送药剂过来的。”齐晴直白说明来意。

    对方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药剂,随后缓缓合上房门。

    关门的刹那,齐晴的余光扫到病床上的人,正是方才在走廊里见到的那名女子。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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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楼。

    傍晚六点,城市迎来晚高峰,街道上车流涌动,人声鼎沸。

    医院职工宿舍距离院区不算远,步行半小时便能抵达。道路两侧摆满了各色街边小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影子。

    “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林霖艺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整个人蔫蔫的,脚步拖沓,提不起半点精神。

    齐晴低头走在一旁,心神始终无法安定。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十二楼走廊与病房里的那道身影,一种强烈的缺失感萦绕心头。她总觉得,自己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过往,可无论怎么回想,都拼凑不出半点线索。

    “齐晴?齐晴?”林霖艺伸出手,在她眼前来回晃动,“一路上你都在走神,想什么呢?”

    “没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齐晴收回纷乱的思绪。

    “那就不想啦,说点正经的,今晚打算吃什么?”林霖艺四处张望,伸手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肚子发出几声轻响。她故作豪迈地说道,“今晚一定要吃得尽兴,不吃舒服绝不回宿舍!”

    “暴饮暴食会加重肠胃负担,对身体不好。”齐晴出言劝阻。

    “我也就是嘴上说说啦,我干妈也不会允许我乱吃的。”林霖艺摆了摆手,一路上插科打诨,渐渐驱散了满身疲惫。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找到一家口碑极好的餐馆。林霖艺兴致勃勃地拉着齐晴进店,大快朵颐。等到走出餐馆时,她撑得直不起腰,只能靠着齐晴搀扶着慢慢挪动。

    她轻轻抚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一脸满足:“这家店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肯定常来光顾!”

    “下次还是适量进食,吃得太多,身体会不舒服。”

    “知道啦知道啦。”林霖艺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吃完饭再去买杯奶茶解解腻吧?”

    “不行。刚吃完正餐就喝冷饮,很容易引发腹泻。”齐晴态度坚决,半拉半拽地带着她往宿舍方向走。林霖艺垮着一张脸,模样委屈,却也只能乖乖听话。

    “咔哒”一声,房门被推开。宿舍是标准的一室两厅格局,面积不大,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净利落。

    林霖艺进门就一头栽在沙发上,瘫着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先洗漱收拾吧,我现在彻底不想动了,算是被沙爱妃牢牢困住了。”

    齐晴见她疲惫的模样,没有打扰,拿上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等她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窗外已然下起了小雨。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天色阴沉得厉害,空气潮湿压抑,看这雨势,明天大概率还会持续降雨。

    “轮到你了。”齐晴对着沙发上的林霖艺说道。

    林霖艺慢悠悠地抬起手,比出一个OK的手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浴室。

    齐晴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常年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天都会把当日的经历、心绪与疑惑一一记录下来。她拿出笔记本和笔,沉思片刻,提笔写下今日的内容。

    7月8日雨

    我的记忆又出现了缺失。记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时进入这家医院工作的。这里处处透着诡异,待得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强烈,总是莫名心慌。

    今天,我再次遇见了那个让我觉得十分熟悉的人。

    她依旧沉默寡言,不愿开口说话……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下来。纸页上“不愿开口说话”几个字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压痕——不是墨水,是笔尖以前在同一个位置划过留下的痕迹,像她写过这句话,又擦掉了,再写一遍。齐晴摸了摸那些压痕,指腹能感觉到纸面微微凹下去。她没有多想,继续往下写。

    齐晴笔尖一顿,心底猛地一惊。她下意识抬手,快速往前翻阅日记本。一页、两页、三页……往前翻看的每一篇内容里,都反复提及同一个神秘的陌生人。

    结合白天在十二楼的种种遭遇,她瞬间确定:今天见到的人,就是日记里反复记录的那个神秘人。

    一股复杂的异样感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她俯身,逐字逐句细读过往的每一段文字,顺着零散的记录往下找,终于在几页之前,看到了那个清晰的名字——虞清漄。

    她的指尖停在那三个字上。再往前翻,她发现在更早的记录里,还有一行字——笔迹比现在的更淡、更旧,写的日期是她翻到的第一页:“她让我别睡了,说天亮了就来不及了。”

    齐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句。但纸张上的笔迹是她的,墨水已经氧化成褐色,像是很久以前的痕迹。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窗外雨声更大了。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腕——旧疤已经不疼了,但她还是按了一下,才翻过身去。

    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一刻,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不断闪回,那些被刻意封存、或是无故丢失的记忆碎片,仿佛即将冲破迷雾,一点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