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白芒猛地吞噬着所有视野,喧嚣吵杂的各种人声混杂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刺鼻而又窒息萦绕在鼻尖处。
涣散的视线慢慢收拢,周遭纷乱的轮廓才渐渐清晰起来。
“齐晴?齐晴。”
林霖艺望着自家好友再度神游失神的模样,急于将她游离在外的意识给拉了回来。
这已经是齐晴今天第七次放空了。
女孩垂落长长的睫毛,周身都萦绕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将外界一切纷扰隔绝在外。林霖艺眉头紧锁,心底涌上浓重的不安,暗自揣测是不是她的病情又加重了。
肩头的触碰、以及旁人灼热的目光,再加上大厅鼎沸的喧闹,多重感官交织在一起,终于将齐晴飘远的神智给拽了回来。
她睫羽微微颤动着,缓缓抬眸看向身侧之人,眼底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茫然,下意识侧过脑袋拉开距离。
“我又走神了?”
她的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霖艺压下心底的忧虑,她简直对齐晴无可奈何,但还是会给她解答:“是的呀,你又又又走神了!方才外头出大事了,说是有人要跳楼了你都不知道,这不现在大家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唯独你毫无反应!”
齐晴眸光微微一顿,眉头浅蹙,迟钝的意识还来不及消化这番讯息。
林霖艺见状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侧身指引她望向医院正门,低声解释:“外边都在说顶楼有人要跳楼呢,现在护士们全都在疏散人群,你看外面围得水泄不通的。”
她又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想不开……”
大厅人流往复穿梭,所有人的话题全都围绕这场突发事件展开。医护人员的劝阻呼喊、围观群众的议论层层叠加,浮躁的氛围不断蔓延开来。
齐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门外,心口莫名沉甸甸得往下坠。
陡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整片喧嚣。
“啊!她跳下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抽气声此起彼伏。高空长风呼啸掠过,紧随其后,一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轰然传开。
瞬息之间,光影、人声、流动的人潮尽数被定格。
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心脏,强烈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好似下一刻便会沉入那幽深寒潭,躯体沉重僵硬,感官被无限放大,耳鸣轰鸣不止,眼前现实渐渐虚幻模糊。
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隔着厚重的墙。那道声音是沙哑的,像一个很久没开口说话的人,干巴刺耳似乎在说:“快点醒过来吧。”
那几句话犹如钢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直到新一轮的尖叫声划破死寂,这份窒息的禁锢才骤然消散。
齐晴猛然回神,后背浸透一层冷汗,水珠顺着下颌滑落,脸色惨白失血。
又是幻觉。
这场幻境逼真到极致,残留的心悸盘踞在胸腔之中,久久无法消散,来势汹汹,退场却格外突兀。
“齐晴,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林霖艺脸色大变,慌忙掏出纸巾递到她手中,满心愧疚。方才只顾着关注门外变故,全然没有察觉好友的状态恶化了。
齐晴抬手接过纸巾,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就在此刻,尖锐的仪器警报声突兀响彻整栋大楼。
滴——
绵长刺耳的鸣笛声回荡走廊,病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医护人员急促奔跑的脚步声裹挟着慌乱扑面而来。
“借过一下,所有人立刻让开!”
护士高声开路,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林霖艺下意识攥住齐晴的衣角,将她稳妥护在身后。
人潮不停拥挤着,暗骂声此起彼伏灌入耳中,林霖艺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使劲踮着脚往外瞅着。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救病床冲破人潮,飞速穿行在大厅之内。病床边的医护神情紧绷,步履仓促,一位妆容精致的妇人被旁人搀扶着,泪流满面,狼狈地紧跟在身后。
“哇,这女孩生得也太过出众了吧。”林霖艺压低感慨,“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身旁的低语,齐晴丝毫没有入耳。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移动的病床之上,分毫未曾挪移。
病床上的少女戴着氧气面罩,白雾氤氲喷打在透明面罩内壁。一身褶皱宽大的白裙衬得她身形单薄枯瘦,如同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少女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眼眸死寂无神。忽的像是捕捉到一道恒定的视线,她脖颈微僵,头颅缓缓转动,目光穿透层层人群,精准对上齐晴的双眼。
那是一双灰蒙蒙的瞳仁不含任何情绪,却带给齐晴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她盯着那双眼睛,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此刻那道疤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道疤下面,被这双眼睛唤醒了。
心底陈旧的钝痛再度翻涌,这并非初见的错觉,更像是无数次梦境里的轮回,早已缔结了彼此的宿命羁绊。
齐晴下意识迈步,却被拥挤的人潮死死阻隔前路,寸步难行。
她到底是谁?
这份牵动心神的悸动,伴随着病床驶入走廊深处缓缓褪去,如同潮水一般彻底消散。
喧闹缓缓落幕,围观人群四散离开。医院大厅恢复往日秩序,问诊排队的人声归于平静,方才惊心动魄的坠楼事件,转眼便沦为众人饭后闲谈,慢慢淡忘。
“你方才一直在看什么呢?”林霖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空无一人,随即恍然大悟道:“你也看入迷了吗?虽然她的确很好看!”
齐晴轻轻颔首,嗓音浅淡细碎:“嗯,很漂亮,像一具精致的布偶娃娃。”
音量隐匿在风里,林霖艺并未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齐晴收拢飘忽的思绪,转身迈开脚步,清冷的语气重新染上疏离,“走吧,叶医生应该已经等久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掌心里多了一片干枯的花瓣。边缘卷曲,颜色褪成了淡褐色,像是从什么地方被带出来的。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攥住了它。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收进口袋里。
她心里清楚——自己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率先走向电梯,冷冽的气场将周遭隔绝开来。林霖艺看着她孤峭的背影,无奈小跑追赶上去。方才转瞬流露的情绪转瞬湮灭,她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再度拉开了。
电梯口众人有序等候,齐晴垂首伫立,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遮住雾色眼眸。
仿佛察觉到旁人的注视,她抬眸回望,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问询。
林霖艺连忙摇头扬起笑意:“电梯到了。”
齐晴收回目光缓步踏入电梯,指尖按下四楼的按钮。
四楼,精神科诊疗区域。
顶楼病房外悠长的走廊。
魏竹筠挣脱搀扶的手臂快步上前,声音裹挟惊魂未定的颤抖,神色焦灼万分:“墨书,清清现在情况怎么样?”
叶墨书摘下金丝眼镜,按压着酸胀的眉心,眉宇间覆着一层浓重疲惫。他遣退周遭医护,语气沉凝作答:“很不好,她的病情又恶化了。近期……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刺激她的事情?”
魏竹筠慌乱摇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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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啊……”
叶墨书眼眸一凝,开口道:“往后还是尽量隔绝外界纷扰,减少外出频次,尽可能规避一切外界刺激,手机也需要严格管控。”
“那她往后,还有痊愈的可能吗?”魏竹筠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询问着。
叶墨书抬手打断她的问话,轻轻摇头:“等待脑部与精神评估报告,科室会诊过后,会重新定制专属治疗方案。”
言外之意,眼下局势并不乐观。
魏竹筠压下内心的慌乱,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拍叶墨书手臂道:“辛苦你了墨书,早些休息吧。”
叶墨书颔首转身,与陪护擦肩而过。
一瞬间,陪护浑身汗毛直立,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冷汗浸透了衣衫。
待叶墨书的身影拐入走廊拐角,魏竹筠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碎裂,反手一记耳光狠狠落在陪护脸颊。
压抑的呵斥裹挟刺骨戾气响起:“事到如今你依旧拎不清主次?是不是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分内的事了吗?”
陪护捂住发烫的脸颊,浑身战栗垂着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是无声的哭泣着。
“这里人多眼杂,就交由我处理吧,你带着安姨先进去看看清清。”
虞清城缓步走来,俊容覆着一层薄凉,不动声色捏住魏竹筠的手腕低声劝阻,示意她收敛情绪。
魏竹筠强行压下满身戾气,冷冷瞥了陪护一眼,推门走入病房。
霎时,一道温柔缱绻的声音缓缓漫出:“清清,医生说你暂无大碍,以后别再惊吓妈妈了好吗?晚些我让安姨给你炖煮鸽子汤送来……”
门外,虞清城垂眸看向瑟瑟发抖的陪护,眸底寒意翻涌,语调淡漠冰凉:
“从她离开病房,直至坠楼事发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全部都给我交代清楚。”
陪护躬身俯首,浑身颤抖,逐一听命娓娓道来。
精神科诊疗室内。
“齐晴,我们到了。”
林霖艺推开木门,语调轻快地将齐晴引进房间。
诊疗室装潢极简素雅,靠窗摆放原木办公桌,内侧衔接独立休息室;一侧书架搭配布艺沙发,静谧的空间隔绝了走廊所有喧嚣。
林霖艺熟稔地让齐晴在沙发落座,倒了一杯温水,笑着解释道:“我舅舅临时接手急诊病患,我们稍作等候片刻就好。”
齐晴指尖轻贴着玻璃杯壁,眉眼温顺,轻声道谢:“谢谢你霖艺,今天就麻烦你陪我了。”
“这都是小事!”林霖艺眼睛一亮,忍不住安利自家舅舅,“我舅舅叶墨书可是科室顶尖医师,海外深造归国,专攻幻视失神、情志障碍,你的病症交给他调理,一定会慢慢好转的!”
门外忽然漾开一抹低缓的笑意,温润男声缓缓传入室内,带着几分无奈:
“小霖艺这般夸赞,我实在承受不住。”
叶墨书迈步走入诊疗室,洁白的白大褂干净利落,镜片之下眸光沉静内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室内二人。
林霖艺当即鼓起脸颊,懊恼不已,偏偏在介绍中途被舅舅撞见,毁掉了提前铺垫的靠谱印象。
叶墨书忽略了外甥女闹别扭的神情,目光落在静坐的齐晴身上,指尖轻叩桌面,语气专业平和:“坐到这边,讲讲你近期的身体状况。”
齐晴应声起身,落座办公桌对面。她敛去眼底情绪,缓缓叙述着困扰多年的病症:频繁失神、无端幻视、突发性心悸窒息,还有纠缠不休的碎片化噩梦。
但她刻意保留了最核心的隐秘。
她入院并不单单为医治精神顽疾,而是这所医院有一个诡异而又引人向往的传说。
她收敛心神,继续讲述着梦里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