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霹雳啪嗒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声响来,屋内压抑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整整一夜,全院人力轮番搜寻,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姜海绵疲惫地揉着眉心,看着沉闷闷的气息,开口安慰道:“算了,我稍后会打电话跟叶医生说明情况的,大家先回去休整一下吧。”
“是。”
细碎的回答声此起彼伏的,看起来怏怏的众医护们陆续收拾好物品,拖着疲惫的身影尽数散去。
办公室内,叶墨书刚接完护士长的电话,眸色骤然沉凝,嗓音压着浓重的疲倦:“我知道了,大家昨晚辛苦了……”
话音落,他挂断通话。
身旁的齐忻悦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问道:“怎么了?”
“清清昨晚失踪了。”叶墨书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变化的齐忻悦。
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她只淡淡回应了一句:“好。”
叶墨书心头疑窦丛生,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你没有暗中帮她逃走吧?”
这件事太过蹊跷,他们一行人前脚刚走,而后虞淸漄便悄无声息失踪了,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齐忻悦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讥讽,语气坦然道:“昨天我们可是全程都在一起,何来帮忙一说?”
她说着站起身,抬手扫了眼腕间的腕表,漫不经心地开口:“要是我有嫌疑的话,你也逃不掉。”
“这件事,是你告知淸汜,还是我来?”
叶墨书沉沉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惫:“我来说吧。”
“忙了一夜,早点休息。”
齐忻悦微微颔首,拎起自己的随身物品,率先离开。
看着她利落离去的背影,叶墨书眼底暗光流转,转过身,再次拨通了电话。
昨夜的雨刚停,空气里萦绕着雨后独有的湿润泥土气息,潮湿又闷热。
齐忻悦缓步走过小区保安亭,却被值守的保安大叔出声叫住。
“齐医生,你这是刚出差回来吧?”他笑着搭话,随即想起什么,絮絮叨叨补充道:“对了,您怎么昨天没跟自家侄女说下家门牌号啊?小姑娘大半夜跑过来,淋了满身的雨,看着特别可怜。”
细碎的话语落入耳中,齐忻悦眉头微蹙:“当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叮嘱。”
她不再多言,脚步不停,一路回到家中。
咔哒一声,门锁轻响。
屋内窗明几净,整洁得看不出半点有人到访的痕迹,几乎让她以为保安是看错了人。可目光扫过餐桌,那张字迹张扬肆意的纸条,瞬间印证了她的猜测——虞淸漄昨晚确实来过这里。
齐忻悦低低笑着,眸底带着几分无奈:“倒也不笨,还知道去我办公室找备用钥匙。”
她随手将纸条揉碎丢进垃圾桶里。
她心里透亮,虞淸汜心眼素来狭隘,自家妹妹擅自逃走,此刻必然满心怒火。傻子才会主动凑上去讨要好处,到头来只会平白触霉头,被人暗中记恨穿小鞋。
齐忻悦从来不受外界琐事裹挟,既已成定局,便既来之则安之。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觉,等醒了再说,可走进客厅,看见储物柜里满满当当的零食、泡面被洗劫一空,终究又没忍住,又气又笑地低声暗骂了两句。
“真是半点不吃亏,走之前还知道打包带走。”
此刻,被她暗自吐槽的虞淸漄,正一身轻松地漫步在街头,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现如今没有当初那般有重量,袋子轻飘飘地跟着她左右摇摆。
久违的自由让她眼里盛满新鲜,好奇地左顾右盼,打量着周遭热闹的市井烟火。那只被她救下的小狗,始终乖巧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街头人潮涌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小狗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接连打了好几个滚。等慌乱站稳身形,抬头望去,身前熟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小狗瞬间慌了,耷拉着耳朵,焦躁地在原地跑来跑去,不停发出嗷呜的软鸣。可街上人声嘈杂、气息混杂,它拼命嗅闻,也寻不到半分虞淸漄的味道。
慌乱之下,小狗猛地往前冲去,一不小心一头撞在路人腿上,小小的身子翻了个跟头,脑袋晕乎乎的。
下一秒,它便被人轻轻拎住后脖颈。
少年举着小狗,扬声朝着喧闹的人群喊了一句:“谁家的小狗跑丢了?”
小狗在他手里不停挣扎着,扑通着小短腿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像是被什么恶霸抓住一般。
“是我的!”
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虞淸漄挤开人群,快步跑到少年面前,小心翼翼接过小狗,眉眼弯弯道着谢:“谢谢你呀,一眨眼它就跑没影了。”
“看好点。”少年叮嘱道,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这片街上狗贩子多,出门最好牵好狗绳,别再弄丢了。”
虞淸漄乖乖点头,随即认真开口询问:“请问你知道哪里有流浪宠物救助站吗?这是我偶然捡到的,我暂时没时间养它。”
少年低头看着窝在女孩怀里、不停蹭着她手心撒娇的小狗,迟疑着劝道:“它这么黏你,看得出来很喜欢你了,你真不考虑留下它?”
虞淸漄轻轻摩挲着小狗柔软的脖颈,轻轻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
见她态度坚决,少年也不再劝说,抬手指了指前方:“前面路口左拐有家宠物店,店里的人会对接救助渠道,你可以去问问。”
“谢谢。”
虞淸漄再次道谢,怀里的小狗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一个劲往她怀里缩,格外温顺。
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的公园,便抱着小狗走到长椅上坐下。
指尖轻轻揉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她认真叮嘱:“我们已经出来玩过、闹也闹过啦,我现在要去找热水泡泡面,最后再美美吃一餐,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小狗似是听懂了,汪汪轻叫两声回应她。
虞淸漄会心一笑,随手将手里的黑色塑料袋铺好,压在小狗身下:“这个暂时当你的小窝和饭碗,乖乖等着我。”
交代完毕,她拎起提前备好的两桶泡面,转身快步离开。
小狗乖乖趴在塑料袋上,一动不动,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声嗷呜叫唤,不停用湿漉漉的鼻尖蹭着身下的袋子,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折痕,弧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它蹭了蹭那道折痕,又抬起头看了看虞淸漄消失的方向,然后重新趴了回去。
可这片街区商铺大多都是没有对外开放的热水,虞淸漄跑了好几家店,都一无所获。她不肯放弃,一路辗转打听,最后终于在小区保安亭,借到了热心大叔的热水壶。
道谢过后,她一手一个泡面桶,脚步踉跄地往公园折返。温热的桶壁烫着掌心,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手臂发酸,她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息片刻。
偏偏她是极好面子的,硬是咬着牙坚持,一步步走回公园长椅,颤抖地将泡面放下,方得以喘息。
小狗看见她归来,立刻兴奋地晃着尾巴,起身就要凑过来。
虞淸漄抬手轻轻推了推它,气息都还没喘匀:“别过来,累死我了。”
她整个人懒羊羊地靠在长椅椅背,抬眸望着天上层层叠叠、缓缓飘荡的云朵,放空了所有思绪。
许久,她轻声呢喃:“原来出来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差。”
小狗仿佛在附和她,对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虞淸漄低笑出声,指尖轻点它的脑袋:“你又听不懂,瞎凑什么热闹,傻狗。”
估算着泡面泡好的时间,她俯身蹲下,将两桶泡面均匀分摊,小心翼翼摆在黑色塑料袋上,认真叮嘱:“不能只吃粉,等会儿汤也要乖乖喝完。”
小狗眨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似懂非懂,直到虞淸漄轻轻敲了敲泡面桶,才欢快地摇着尾巴,低叫两声回应。
一人一狗,坐在无人打扰的公园角落,静静享用着简单的泡面。浓郁的面香混着轻风,飘散在空气里。
吃完之后,虞淸漄细心收拾好所有垃圾,起身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走啦,我们再去散散步。”
她平日里极少出门,正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慢悠悠绕着公园一圈又一圈,天边的晨光开始慢慢晕开橙红,园内的游人来了又去,换了一批又一批。
玩够了,她蹲下身,看着不停蹭她掌心的小狗,眼底带着几分不舍与无奈:“玩够啦,该送你去新家了。”
她站起身准备动身,小狗生怕再次跟丢,紧紧贴着她的脚后跟往前走,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趔趄摔倒,却依旧固执地紧跟着。
方才找热水时,她早已记下了宠物店的位置。
走到店门口,她隔着玻璃望着笼中乖巧待着的宠物,又低头看向脚边黏人的小家伙,心头五味杂陈。
她弯腰轻声询问:“你想进去这里吗?”
小狗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只以为是玩耍,欢快地摇着尾巴,不停蹭着她的裤脚,满眼依赖。
虞淸漄轻轻叹了口气,嗓音带着几分酸涩:“可是我没办法养你啊,我现在连自己的家都没有。”
她轻轻抬脚,将小狗温柔推到宠物店门口旁,狠下心转身就要走。
小狗立刻起身,迈着小短腿就要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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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虞淸漄骤然回头,轻声呵斥:“不许跟过来!”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见小狗果然乖乖停在原地,不敢靠近,她咬咬牙,不再回头,拔腿快步跑远了。
小狗歪着圆圆的脑袋,茫然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焦急地打转,一声声嗷呜软鸣,细委屈极了。
没过多久,宠物店的门被轻轻推开,店员看着门口孤零零的小狗,满脸诧异:“咦?这里怎么有只小狗?是谁落下的?”
另一边。
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耳廓微微发疼。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落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枝头,不过片刻,便成了瓢泼大雨。
虞淸漄不知跑了多远,最终停在一座大桥上,弯腰扶着冰凉的栏杆,大口喘着粗气。
桥下江水奔腾翻涌,身旁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满城繁华喧嚣,却没有一寸地方,属于她。
望着幽深流动的江水,一个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心头——她想跳下去。
大雨肆意倾落,瞬间打湿了她的发丝、衣衫。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滂沱雨幕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刷全身,模样狼狈又单薄。
她扶着栏杆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表面划过一道弧线——雨水顺着那道弧线汇成一小股细流,沿着栏杆边缘滴落下去。她低头看着那道水痕在雨幕里迅速模糊,然后收回了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一把雨伞悄然撑在了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一道略显笨拙、带着局促的女声响起,断断续续的,像是第一次开口安慰别人:“别、别想不开。”
女孩的安慰生硬又重复,带着浓浓的拘谨:“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别想不开,有什么烦心事,喊出来就好了。”
虞淸漄闻言,噗嗤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她:“我没有想不开。”
撑伞的女孩明显不信,伸手指了指她湿透滴水的衣衫,语气笃定:“那你为什么要淋雨?”
此刻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落在身侧溅起细碎的水花。虞淸漄将手伸出伞外,掌心很快积满雨水,又顺着指缝滑落。
她仰头看着漫天雨帘,语气轻快又随意:“我高兴,你不用管我。”
“我不信。”女孩牢牢举着伞,半步不肯挪动,小声道:“我有点害怕。”
虞淸漄微微歪头,眼底满是困惑,不懂她这话的意思。
“我真的不会跳下去。”
为了让她安心,虞淸漄主动往旁边挪了两步,可那把伞始终牢牢跟在她头顶,寸步不离。
她一时玩心大起,每移动一下那伞跟有定位一样,始终牢牢钉在她头上,她猛地抬脚往前快步奔跑,下定决心想甩开她。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她的睫毛,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跑出去一段距离,她缓缓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看着被自己甩开的人影,忍不住低低哼笑着。
她走到路边的人行道长椅上坐下,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车辆,看着步履匆匆的路人,心里头的新鲜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的茫然与空洞。
世间热闹万千,可她现在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就在她失神之际,那把遮雨的伞,再一次稳稳落在她的头顶。
撑伞的女孩走到她身旁坐下,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你跑什么呀?”
虞淸漄抬眸看向她,轻声发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我怕你出事啊。”女孩直白开口,随即眼神一亮,拉开外套拉链:“对了,这只小狗是你的吗?我看它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话音落下,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女孩的拉链口的位置钻了出来,正是那只被留在宠物店门口的小狗。
它从女孩外套里钻出了出来,湿漉漉的小爪子踩在虞淸漄的衣袖上,隔着湿透的布料,虞淸漄感觉到一小团温热的重量停在那里。她看了一眼,小狗正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袖口,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很久的东西。
这次她没有把它推开,但否认了。
她轻轻摇头,声音淡淡的:“不是我的。”
“是吗?”女孩眉眼弯弯,摸了摸小狗的脑袋,“那正好,我把它抱走啦!我家里刚好缺一只小狗,以后就让它给我家看门好不好?”
小狗似是听懂了,温顺地蹭着她的掌心。
虞淸漄没有应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女孩侧头看向她:“我看你一直在外面,也不回家,是不是没有家可以回了?”
她说着站起身,朝着虞淸漄伸出一只温热的手,眼底满是真诚:“没关系,我家可以暂时收留你。”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