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搬进主院,已经两周有余。
整日除了在起居室看电视,便是去书房翻找些书籍阅读,偶尔还能接受直哉从外带来的投喂。
换作随遇而安的,大概早就乐不思蜀了,可我还是想离开。
无他,直哉的控制欲太强。除非有他亲自领着,否则我连院门都出不了,更别谈回小院去找雪津和泉世。
这种窒息缠绕下,恍惚间我仿佛成了华美笼舍中的宠物。
再优渥的物质生活,此时也显得寡淡无味起来。我总提不起精神,应付直哉也态度敷衍,懒散得不成样。
好些天了,他总该腻味我了吧。
于是,用早餐时,我舀了勺白味增汤啜饮,感觉喉咙处的干涩稍稍缓解,才忐忑开口:
“哥哥,我有点认床,可以回去吗?”
直哉夹盐烤樱鲷的黑檀木筷顿住:
“回哪里?”
我被他的反应搞得更紧张了,艰难吞咽口水:
“回我的小院。”
“噢,那里已经清空了,”他继续动作,语气稀松平常,表情漫不经心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明梨不知道吗?”
清空了?!
这个消息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宛若晴天霹雳。那我怎么办?
难道要一直住在直哉这里吗。
等嫁人后再搬进丈夫的院子,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真真正正成为某种附属品,最终被这座宅邸吞没。
我绝不允许这种可能发生。绝不!
“那,那雪津呢?泉世呢?她们去哪了?”过于震惊,我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直哉咽下那块鲷鱼,颇为不耐烦:“回家去了。放心,禅院家不会苛待下人,她们有可观的安置费。”
“我不信!”我惊叫出声,从座位上猛地站起,跌跌撞撞往外奔去。
根本没人告诉我。就算她们真的要走,也会来和我道别的。
更何况,她们那么小便被卖进禅院家,哪还有家可回。
除非……我扭头瞪向直哉,若是目光能化为刀刃,他早被我剜得鲜血淋漓:
“你赶走了她们。”
他冷冷看着我,不置可否。
巨大的悲哀吞没了我。
怎么能这样残忍。
轻描淡写地夺走我身边的一切。
手腕被直哉抓住,整个人被甩回榻榻米上。
我没有反抗,就这么顺着力道散在那里,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玩偶。
头皮传来刺痛,脸被强行转向他。直哉揪着我的头发,脸色阴沉,五官因愤怒而显得扭曲:
“做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这些日子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说不清是哪里痛,但就是好痛,快要喘不上气来。
“我想回家……”
说出这句话后,心底压抑的东西被突然释放,我抛弃所有,嚎啕大哭:
“我想回家,妈妈,我想回家!”
回到东京去。回到那个简单的套间,埋进印有卡通小羊图案的被子里,抱着我的森贝儿小兔,安安稳稳睡上一觉。
禅院家的一切,只是场噩梦。醒来了,母亲会温柔抚摸我的脸,我还是那个幸福的小女孩。
我哭得撕心裂肺,身体剧烈起伏,仿佛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呕出来。
直哉慌忙拿起桌上用来擦手的热毛巾,堵住我的嘴。
刚捂上,他又纠结起来,似乎是怕我因此窒息,最后还是把毛巾拿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又惊又怒:
“你疯了!这么点事,至于吗?无术式的女人不配有单独院落,这是规矩。况且,我这里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个破地方?”
原来人在极端绝望时,真的会笑。
呜咽和笑声同时从胸腔里挤出,混杂成“咯咯咯”的抽气声,不间断往外冒。
是了,在禅院家,我是疯女人,是贱女人,唯独做不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自由人。
失去太多,拥有太少,使我生出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来。
“滚,”我朝他叫喊,“我不想看见你!”
霎时间,直哉的脸色变得阴沉可怖。他盯视我半晌,忽然大步向我走了过来。
出于对危险的警觉我慌忙后退,但这是直哉的屋子,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动手,粗暴地拆我头上的发饰,甚至扯我身上的衣服:
“是我这些日子太纵容你了,让你生出可以忤逆我的错觉?这么有骨气的话,干脆别用禅院家给你的东西,别穿我给你买的衣服啊。”
他大概忘了,这件和服是他早上亲手挑选,非让我换上的。
发簪也是两天前带给我的礼物,尾部垂坠着珍珠穿成的流苏。
昨晚在起居室,与我看电影时,他还拨弄着它,将脸埋入我的发间嗅闻。
现下,流苏被他扯断,小珍珠散落一地。有只滚到了我的脚边。
“别碰我!”我收回视线,拍掉身上作乱的手。
“我凭什么不能用,凭什么不能穿。别说的好像你们没从我身上得到好处似的,妈妈和爸爸留下的丰厚遗产,难道不是被你们侵吞了吗?还要做出一副好心收留我的样子,”
即使满身狼狈,我还是倔强地瞪着他,摆出欲要呕吐的姿态,
“令人作呕。”
直哉退后两步,像是才认识般,沉沉打量着我。
“你还是没学会如何做一个淑女。从明天开始,你接替铃音,我会好好教导你。”
襖门外传来侍从提醒的声音,炳要出发了。
直哉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愣怔地在原地站了会,消化情绪,而后坐回餐桌前,机械般将饭菜迅速塞入口中。
某个简单而大胆的计划正在我脑中成型。我必须要离开这里,趁今天,就现在。
最迟晚上八点前,我要抵达埼玉县,或者其他远离京都的城市。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让我呆下去的理由,我也不想让它将我埋葬。
确保胃部出现鼓胀感,我唤侍女收拾残羹剩饭,自己则去了直哉的衣帽间。
除了各式和服、定制西装外,这里还有许多他不常穿的日常便装。
我找出一套羊绒针织衫、西裤和驼色大衣,大约是他几年前穿的,居然还没扔。
这已经是里面最小的一套了,鉴于身高差距,穿在我身上仍显宽大。
望着垂至地面的裤脚,空空荡荡的腰围,我陷入纠结。
这样的装扮,走在街头,怕是比和服还要引人注目吧。
直哉的西裤都是定制,不需要腰带,仅有几条装饰性的,显然不能起到固定作用。
和服上的绳带也许可以。比较长度时,我忽然想起在高岛屋买的樱粉访问服,它配套的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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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就足够长。
可我在衣橱翻找半天,也没找到那件。奇了怪了,难道直哉忘了给我?可它又能收在哪里呢。
勉强找了根还算合适的绳带,穿过裤耳系紧,西裤终于不再往下掉。
裤脚的话……短暂感谢禅院家的女课,教会我快速改短裤长的技能,虽然缝纫手法粗糙了些,至少能糊弄过去。
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我对着穿衣镜最后整理着装,确认混入人群不会显眼后,将所有纸钞装进口袋,准备出发。
临行前,我带上了甚尔留下的纸片。其实号码和地址我早已烂熟于心,但知道它在身上,心底总踏实些。
手掌捂住装有纸条的口袋,感受着它的形状,我默默祈祷,请千万、千万赐予我好运。
鉴于直哉对我的恐怖独占欲人尽皆知,禅院家几乎没人敢靠近我,正好给了我避人耳目,悄悄逃走的机会。
躲闪间,我顺利来到西北角的围墙。它足有三米高,旁边也没有可借以攀爬的树,倘若我是普通人,必然束手无策。
万幸我有咒力。多亏前些日子泡在直哉的书房,我偶然发现一本书。上面记载着即使没有术式,也能够通过咒力强化身体,获得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
依照书中所教方法,我成功学会了这项技能,如今刚好派上用场。
轻松越过围墙,我向山下奔跑。平日里极易感到疲惫的身体,此刻轻盈得不像话,简直可以飞起来。
感官也变得更加清晰,脚下的碎石和腐叶嘎吱作响。
风呼呼灌进肺腔,混杂着泥土与花的芬芳,拂去绵延多年的苦闷与躁意,仿佛灵魂都被荡涤一新。
山脚下,公路旁,我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时隔多年,我终于感受到畅快的幸福。
上天对我也是悲悯的吧,不多时,我打到了出租车。
“去京都站乌丸口。”
车窗里的山与树,流畅地倒退着,我用目光跟随,算作道别。
谢谢你们的陪伴,最好不要再见了。我轻声说。
***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中午,因为避开了上下班高峰,车站内并不拥挤。
自动售票机前仅排了七人,我站在不远处,假装不经意地观察他们的动作,暗自揣摩该如何使用。
轮到我时还是犯了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站名里,怎么也找不到埼玉县。背后人的呼吸声使我愈发紧张。
查找两遍无果,只好暂时放弃,退至一旁。
怎么办?我必须赶紧买到票,坐上最快离开京都的车。禅院家随时可能发现我不在主院的屋子里。
我焦急地来回踱步,视线四处扫荡,试图在人潮中寻得一丝帮助。
可车站内的大家都步履匆匆。冒昧打扰,会被责怪吗?影响到别人,闹出动静,反而更不好吧。
手指紧紧抠绞在一起,指甲印下深深嵌痕。连疼痛都压不住我的慌乱,急得快要哭出来。
鼓足勇气想去人工窗口排队询问之际,一个额前散着碎发,黑发在脑后盘成丸子头的美少年靠近了我。
我敢发誓,目前为止,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富魅力的男性。
温柔、疏离,两种矛盾气质在他身上奇异地杂糅在一起。
那双深紫色的丹凤眼因微笑而眯起,显得格外柔和。
“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我听到他柔声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