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块石子擦过耳畔,坠入小溪,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银亮的碎珠竞相跃起,扑上我裸露在外的小腿。山泉水清冽,温柔地抚平了暑热。
“那个旁系的杂种在这儿?你们确定吗?”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和京都腔略有区别,尾音上扬,轻慢又华丽。
“真是脑子有问题的蠢货,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说罢,又是一颗石子砸来。
它飞得很高,在空中呈抛物线,最后干净利落地陷进泥地里。
旁系的杂种?说的是我吗?
那声音由远及近,我循声望去,对视上一双金色的眼瞳。
莫名地,我想起母亲那句,“金瞳窥夜壑,黑蛟卧深潭”。
不过眼前人,比起蛟,倒更像蛇。
那种常出没于神社中的黑蛇,双眼在暗中如金。
他与我差不多高,身着藏青薄絽和服,配以黑色短袴,白足袋踩素面凉草屐,身后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我认识他,禅院直哉,禅院家众星捧月的嫡子。父亲曾告诫过,他顽劣、残暴,最不能招惹。
“直哉少爷。”我连忙从岩石上爬起,躬身垂首行礼。
他没有回应,慢条斯理地,像在品味般从下向上打量。
随着他目光的停留,我不由微微瑟缩,蜷了蜷裸露在外的脚趾,拢紧胸前衣襟。
“你就是爸爸从分家带回来的野种,”
直哉的视线黏腻、阴冷,蛇一般缠绕着我,
“真是不知检点的女人,连鞋都不穿,在勾引谁呢?”
他身后的男性们哧哧笑起来,浓郁的恶意弥散开,熏得我想吐。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母亲教导我,对于这种人,越是给他们反应,他们便越得意,最好的办法是置之不理。
可我低估了直哉的恶劣程度。
他屏退众人,慢悠悠来到我身边,一把掐住我的脸:
“哈,这张脸倒是看得过去,勉强算是个不错的联姻工具。”
下巴仿佛要被捏碎了。明明也是个孩童,手劲竟然这么大。
我瞪着他,心中仍记恨着那句“野种”,不明白他对我的恶意从何而来。
直哉根本不在乎我的反应,他随意地扯起我的头发,像在评估一件货品:
“摸起来还行,女人就是要长发才好看啊。眼睛也是黑的,是遗传了你母亲吧?听说她是外国人,还当上了东京大学的教授?一个女人竟然在外抛头露面,你们母女俩真是一样的不知廉耻。”
母亲,我最引起为傲的母亲,教我识文断字的母亲,永远鼓励我、支持我的母亲,竟被他这样嘲讽!
此时此刻,眼前这张俊俏的脸是如此面目可憎,我恨不能用牙撕下他的皮!
但我不能这样做,身为孤女的我,只剩下禅院家可以依靠了。
深呼吸平复情绪。我轻轻笑起来,想到了一个不逾矩,同时还能恶心他的办法:
“哥哥。”
直哉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置信:
“什么?”
我心中熨过快意。不是嫌弃我这个“野种”吗,现在“野种”可成了你的妹妹哟,对外我们可是一家人,你享有的东西,也会被我分走。
头皮传来刺痛。直哉拽着我的头发,往地上狠狠摔去,破口大骂:
“你这杂种也配当我妹妹,滚开!”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几乎想要狂笑,理智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我用手肘向后撑住地面,仰头看他。和服从肩头滑落,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笑意吟吟地打趣:
“怎么会这么大反应啊,是怕我太优秀,抢走你的风头吗?哥哥——”
他绝对气疯了,一个旁系的野种,既不恭顺也不温柔的女性,竟敢对着他阴阳怪气。
他恶狠狠盯着我。在他动作的瞬间,我抬起手肘挡住脸,预想的袭击没有出现,腹部却被狠狠砸中。
直哉扑到了我身上,用双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贱女人,去死!”
喉部被压迫,我拼命想要扯开钳在脖子上的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没有新鲜空气,肺部剧烈收缩着,双眼开始发黑。
嗡鸣声越来越大,疼痛如尖细的长针,刺进我的脑袋、耳孔......
好在还剩下最后一点理智,我扭转身体,带着他一同滚进溪水中。
直哉似乎没想到我敢还手,眼中满是惊愕,下意识想咒骂,又被呛进鼻腔的水堵住。
趁他分神间隙,我踹了他一脚,借此推力爬上岸。
躺在草地上,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可我根本不敢停留,使出全身力气支撑自己站立,摔倒又爬起,踉踉跄跄地从小径逃回了府邸。
躲到小院,雪津被我这幅狼狈模样吓了一跳,慌忙取来布巾擦拭,通传下人备好菖蒲汤。
风吕舍中水雾缭绕,袅袅熏香于空中弥散,漾开艾草清苦的香气。
我把身子沉入浴槽底,只露出鼻子以上部分。眼泪流入池水,消失得无声无息。
为什么会这样?一夕之间,被夺走了双亲,还被丢在这沉闷压抑的禅院家。
我抚上脖颈的掐痕,究竟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被蛇吞噬的命运。
“妈妈……”我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喃喃啜泣着。
***
沐浴完,雪津为我拿来一件靛蓝色棉布浴衣,上面绣有牵牛花图案。
“我带来的粉色浴衣呢?”
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雪津却当即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向石砖,发出“咚”一声闷响。她蜷缩身体,很害怕的模样:
“小姐,家主大人说,禅院家不会少吃穿,让把您的旧衣服都丢掉了。”
“既然不是你扔的,这么害怕做什么,”我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快起来吧,我就穿蓝色这件好了。”
雪津抬起头来,错愕地瞄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谢小姐。”
我挥手让她退下休息,在小院里不必时时跟着我。她原本还想解释这不合规矩,最终被我说服了。
早就听闻禅院家男尊女卑的陋习根深蒂固,没想到对女仆也是如此严苛。雪津曾服侍直哉,现被指派给我。
她那总是谨小慎微的态度,以及身上青紫的淤痕,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并不难猜。
又一个被禁锢在禅院家的可怜女孩。
回到和室,矮桌上已摆放好盛有焙茶的茶具,我拉起襖门,盘腿坐在座垫上,咕嘟嘟灌下一大碗。
凉茶入喉,混杂着焦糖与米香,顿时扫平了沐浴后的燥热和干渴。
“那个女人呢!”院子里传来直哉的叫喊,以及仆从们惊慌失措的跪地问候声。
我放下茶盏。
虽被现任禅院家主直毘人收为养女,我依然没有住进主院的资格。不过这座小院在主院东侧,是离主院最近的居所。
直哉这么快找到这里,并不意外。
雪津回话的声音比往常大,微微发颤,足以让屋内的我听清:“直哉少爷,小姐她刚沐浴完歇下了。”
直哉根本不管这些下人,径直走向内室,草屐在木地板上快速踩过,嗵嗵声在我耳中愈发清晰。
障子和襖门全部被一把拉开,露出直哉阴沉的脸。
想必掉入溪水后,仆从们便立即将他捞了上来送回主院。现下他也换上了一件纯黑浴衣,头发湿漉漉成缕。
他踢掉草屐,怒气冲冲地走向我:“该死的,你怎么敢......”
肩膀被直哉狠狠抓住。
我认命般放松身体,闭上眼,放弃了抵抗。
压在身上的力量突然消失。
我看向他,表情疑惑。
直哉似乎是想把我推倒,不知为何又触电般突然收回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他手背处发现了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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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应当是从我发梢滴落的。
直哉嫌恶地甩了甩手,掏出手帕擦拭被沾湿那处,做尽鄙视之态:“脏死了。”
同时掩住口鼻:“你身上也好熏。”
我无语地看他做完一系列动作,只觉得这人真的很神经。
但还是缓慢眨了两下眼睛,摆出一副真诚友善的表情:
“我没有涂东西,可能是风吕舍里熏的艾草。”
说实话我这态度够好了吧,不仅主动接话,还对他的恶劣行径报以友好。
换作从前在文京区立第一幼稚园,当我做出这种表情时,再讨厌的小朋友也不会为难我。
可直哉是个坏孩子,他仍是盛气凌人的模样,仅被我的话短暂转移了注意力:
“不是艾草的味道。你是不是摘了什么花?”
为了确认,他凑近嗅闻。我没忍住后退半步。
这动作惹恼了他。
“躲什么,”直哉蹙起眉头,一把将我扯了回来,“你给我搞清楚,我可是禅院家未来的家主,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和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摆在我背后的矮桌边缘。现下它被缩小成光点,映在他眼中。
直哉的金眸牢牢锁定着我:
“你也是我的。”
他在说什么呢?!
此时此刻,我是真真正正感受到恐惧,还有轻微的恶心,下意识摇头,又往后退了两步。
可我越躲,他越步步紧逼,不给我任何逃离的机会。他打量着我,脸上的恼火渐渐散去,转化成了别的什么。
那双金眸中闪动着兴味,他压低声音,威胁的话语蛇信般在我耳边扫过:
“该讨好谁,你应该清楚吧。今天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就罚你扮作小狗汪两声怎么样?哄我开心了,就放过你。”
扮小狗?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这样作践我。我垂眸敛去差点掩饰不住的扭曲神色,死死咬紧后槽牙。
怎么办,现在没人护着我了。
我逼自己快速思考,在三秒内做出决策。
胳膊僵硬得像灌了铅,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抬起,搂住他的腰。
直哉也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做出这种举动,我听到他发出极轻的倒抽气的声音,但没有把我推开。
有戏。
我偏头贴上他的胸膛,仰面望向他,泪水恰到好处地从眼眶滑落:
“我错了哥哥,对不起,我只是......你那样对我,我害怕。”
直哉没有说话,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我适时咬了下嘴唇,表现出紧张的模样。
母亲和父亲最见不得我哭,每每我使出这招,目的总能达到。我赌了一把,万幸,在直哉这里也有效。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
“说你几句就受不了,明天你看看我怎么教育那群杂鱼的,他们就不会像你这样。”
我仍仰面看他,眨眼。
直哉的身体变得有点僵硬:
“干嘛还抱着我不放,我要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我大大松了口气,赶紧走吧,真不想再看到他。
临走前,直哉突然转身,揪了下我的脸。
我有些懵,呆愣愣瞪着他。
他语调惊奇,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新玩具:
“掐一下也会变成粉红色诶。”
是在捉弄我么?
这种时候最好是置之不理,我才不想变成他随手欺负的对象。
果然,见我没反应,直哉顿感无趣,冷哼一声离去。
路过外廊,他停下脚步,吩咐雪津:“把她屋里用的熏香送一份到我院里。”
又是“咚”一声。
雪津害怕时总会磕得很实,听到这声音我都感觉额头隐隐发痛。
“直哉少爷,小姐她不喜在屋里熏香,所以并没有。”
我连忙换上草屐追出去,生怕直哉又为难起雪津。可当我赶到时,人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