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苻坚等渡淮河北去之时，寿春城也已然战云密布。</p>
郑温急匆匆赶到北城门，只见城墙上已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士卒们扛着箭矢箱子爬上爬下，民夫们把滚木垒上垛口，十几个工匠蹲在墙根修补被投石车砸出的凹坑，手里拿着瓦刀往坑里填泥灰。</p>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一眼便看见了郭褒。</p>
只见他正站在北门城楼下面，正对着一个军主交代什么。</p>
他此时已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筩袖铁铠，腰间悬着环首刀，头上戴着武冠，冠上的鹖尾在晨风里微微颤动。</p>
甲片上还沾着昨夜凝的露水，亮晶晶的。</p>
郑温穿过人群，几步走到郭褒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道：</p>
“府君！您怎么还在这？吴人在南门外排兵布阵，估摸着就要攻城了！”</p>
他跑得太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胸膛剧烈起伏着，说话时气息不稳。</p>
郭褒转过身来，看着郑温。</p>
那双被连日操劳磨得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郑温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的平静。</p>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郑温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p>
“温儿，你走罢。”</p>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p>
“去寻王太守，亦或逃回荥阳，总之莫再留在这里。”</p>
郑温愣住了。</p>
他看着郭褒，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p>
“府、府君，您这是何意？”</p>
郭褒没有看他。</p>
他转过身，看向城门外那条已不似春夏湍急的淮河。</p>
晨光照在宽阔的河面上，泛着白茫茫的光。</p>
远处隐约可见硖石方向的晋军水师已然在出动，似欲完全截断寿春秦军的归路。</p>
“我乃天王敕命的淮南太守，自当留下守城。而你不过暂且于我帐下听调，并无守土之责，没必要把命丢在这里。”</p>
郑温站在原地，盯着郭褒的背影，眼眶倏地红了。</p>
他上前一步，急声道：</p>
“府君如此忠义，小侄岂忍独自逃生？小侄愿率所部族兵，与府君共守此城！”</p>
他身后的百来个族兵都是郑氏宗族子弟，从荥阳带来的，个个年轻精壮，穿着崭新的皮甲，腰间悬着环首刀。</p>
他们站在城墙上，面色虽然有些发白，却仍挺着胸膛，握紧了刀柄。</p>
郭褒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郑温。</p>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水光，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p>
他一把抓住郑温的肩膀，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急切。</p>
“糊涂！汝尚有大好前程，岂可轻言赴死？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让我如何向汝父交代。听世叔一句话，好生留得有用之躯，来日再为我等报仇！”</p>
他说完，松开郑温的肩膀，退后一步，深深看了郑温一眼。</p>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说不清的悲凉。</p>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p>
“快走！”</p>
“世叔……”</p>
郑温的声音哽住了，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p>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p>
他想说“世叔保重”，想说“小侄不走”，想说很多很多话，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p>
郭褒不再看他，转过身去，对身旁的军主道：</p>
“把大部分箭矢、礌石都搬到南门去，北门留两幢人守着便够了。吴人多半不会从北门进攻，他们兵力不足，围不住四面。”</p>
那军主叉手应了，转身去传令。</p>
郑温站在原地，看着郭褒的背影。</p>
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坚定。</p>
他擦了擦眼泪，忽然双膝跪地，朝郭褒磕了一个头。</p>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p>
郭褒的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p>
郑温直起身，又看了郭褒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下城墙。</p>
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台阶上，笃笃笃，越来越远。</p>
那百来个族兵跟在他身后，也匆匆下了城墙。</p>
郭褒听着那阵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城墙下面，才缓缓转过身来。</p>
台阶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晨光照在青砖上，泛着灰白的光。</p>
他看着那道已然空荡荡的台阶，沉默了很久。</p>
“太傅，郭褒断不会给您丢脸，您等着我。”</p>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p>
晨风从城门外灌进来，吹散了他的声音，也吹散了他眼角那滴没来得及落下的泪。</p>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从南门方向跑过来，叉手道：</p>
“府君，晋军在南门外列阵了，约有一万余人，打着‘谢’字旗号！”</p>
郭褒点了点头，整了整腰间的环首刀，大步往南门方向走去。</p>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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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城楼比北门矮了些，经过上次的战斗，檐角的瓦当脱落了好几片，露出里头黑沉沉的木椽。</p>
支撑楼顶的几根柱子裂开了口子，用铁箍箍着，铁箍上生满了橙黄色的锈迹。</p>
城楼两侧各有一座弩台，可因之前秦晋双方那场惨烈的战斗，两座弩台已基本损坏。</p>
底座还在，青石垒的，一人多高，可台面上的弩机早已被投石车砸毁了，只剩几堆碎木和锈铁，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像两座荒坟。</p>
城楼上很静。</p>
守城的士卒们各自蹲在垛口后面，有的在磨刀，嗤嗤的声响断断续续；</p>
有的往弩机里压箭矢，弩臂绷紧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p>
有的就只是靠着夯土墙坐着，仰头望天，不知在想什么。</p>
从淝水战场上溃退下来的这一万人，建制早已散乱，甲胄不全，有人连兵器都丢了，只从城中武库里寻了些备用的矛戟充数。</p>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眼睛里却还没有完全失去光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