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边缘的某个假山废墟里，苏晓然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淤泥，艰难从狭窄嶙峋的假山缝隙里挤了出来。</p>
她自始至终紧绷着脊背，双手小心翼翼环护住隆起的小腹，动作轻柔又谨慎。一身精致优雅的黑色长裙早已不复往日华贵，整幅裙摆被淤泥彻底浸透，大片暗沉黄泥晕开脏污的水渍，下摆被碎石枯枝刮出数道参差不齐的破口，缠绕着干枯发黑的杂草与结块硬泥。</p>
原本垂坠顺滑的高级面料吸饱了泥水，沉甸甸贴在四肢上，每挪动一步，都带着坠人的重量，拖起满地细碎泥浆。</p>
这座废弃假山曾是小镇的景观喷泉，常年积水低洼，无人打理后彻底荒芜。</p>
错落的石缝间积满浑浊淤水，坑洼不平的地面覆着一层湿滑透亮的青苔，踩上去打滑颤晃，步步都是惊险。</p>
苏晓然掌心死死抵着冰凉粗糙的石壁，粗糙的砂石磨得指腹发红，借着微薄的支撑力，一点点挺直弯折许久的腰身，腰背酸涩的钝痛感瞬间席卷全身。</p>
昨夜残留的冷湿气萦绕在周身，刺骨的凉意穿透湿透的长裙，死死裹着她单薄的身子。</p>
乌黑的长发被泥水打湿，凌乱黏贴在苍白的脸颊、纤细的颈侧，湿漉漉的发丝纠缠堆叠，遮住了大半憔悴的眉眼。耳畔精致的珍珠耳饰早已在穿梭碎石缝隙时遗失一只，余下的孤伶贴在耳下，更显落魄。</p>
又找错了吗？苏晓然面色阴冷，她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p>
天色还未大明，她慢慢走向城堡后面聚集起来的马戏团帐篷，一晚上的消耗太大，她需要食物来安抚即将苏醒的阿皖！</p>
城堡后方的空地上，一片片斑驳艳丽的马戏团帐篷层层堆叠聚集起来，刺眼夸张的红、诡异暗沉的黑、褪色发白的金，拼接出荒诞又诡异的轮廓，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若隐若现。</p>
高高的帐篷尖顶刺破雾层，四周悬挂的彩色小彩旗死气沉沉垂落，无风不动，没有半分热闹欢愉，反倒透着死寂的诡谲。</p>
她随意进去一间看着干净的帐篷，里面隐约传出哼哼唧唧的呢喃，等到天色逐渐超亮，苏晓然换了一身烈火般的酒红色鱼尾裙，帐篷还未落下的缝隙里，里面的几个小丑正面色苍白的倒地而睡。</p>
苏晓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这群提供了大部分营养的小丑们，她微微俯身，掌心轻轻贴住隆起的小腹，动作柔软得与眼底阴冷的气场截然不同，低缓温柔的嗓音在空旷帐内轻轻回荡。</p>
“小阿皖，是不是还没吃饱？再忍耐片刻，我们去找舅舅，他有充足的养分，一定会好好喂饱你。”指尖一遍遍地缓慢摩挲着肚皮，他想起漫长岁月里困在冰冷黑棺中的自己，那时他尚是虚弱无助的半片灵魂，是阿皖耗尽心力只要出【青?小区】那样的温床滋养了自己。</p>
少年匍匐在黑棺上的低语，他的情感，他的一切造就了如今的自己，腹中轻轻一动，细微的胎动抵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回应邪神的低语。</p>
苏晓然垂眸，眼底翻涌独属于长生邪神偏执滚烫的爱意，他愿意为了阿皖变成她，成为诞育阿皖的温床，以此来赋予阿皖神明的躯体。</p>
邪神的爱意留给了最忠诚的信徒， 长生种的爱意格外难得，他这冗长的一生只有在他的阿皖面前才显得生机勃勃，他愿意赐予阿皖真正的永恒。</p>
不管他的阿皖愿不愿意，他们已经拜了天地，阿皖这辈子都将属于自己。</p>
【地下世界】</p>
幽深潮湿的地道在小镇的地下七拐八绕着，石壁常年被炼糖厂的白雾浸润，覆着一层黏腻湿滑的糖霜青苔，空气里的气味让人格外不适。</p>
林佑跟扶曦并没有因为天亮而离开这里，他们将劳工打晕捆在角落储物仓，用布料堵住对方的嘴，借着难得的机会探索着这里。</p>
扶曦整理着身上沾着糖渍的灰布衣料，缓步从石壁阴影里走出来，发梢沾了细碎的白色雾絮，眉眼带着几分不耐。</p>
林佑斜倚在冰凉的石柱上，单手插兜，看着对方这身装扮，饶有兴致地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怎么不把人皮剥下来穿上，那样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嘛！混在劳工堆里，谁都看不出破绽。”</p>
扶曦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眉峰蹙起，语气直白又嫌弃：“你说的是人话？”他虽然不是人，但是他一直恪守人类世界的规则，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系统发现，但是林佑他明明是个人，却总不做人事儿，比他这个非人类还不像人！</p>
就这样系统还放任他复活，真是浪费名额啊！</p>
“啧啧啧，开不起玩笑的男人以后没老婆。”林佑扯了扯那个脏兮兮的口罩，有些嫌弃的把扶曦衣服上扯下来的自制口罩戴在了里面才把那个黑乎乎的口罩戴上了。</p>
“你刚刚不是做记号了吗？怎么还拉着我往里面溜达？”</p>
“以防万一，那个记号是跟沈姐他们学的，要是那两个劳工说的是真的，会有人在下面刻记号，要是记号有变，二区的那位队长说不定真的在这群人里！”扶曦一边走一边说：“要是能碰上他，我们也能弄清楚这里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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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佑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站直身体跟上扶曦的脚步，视线警惕地扫视通道分叉口：“有人来了！”</p>
两人瞬间闭嘴，过了分叉路口，迎面走来了一群带着口罩，穿着防护服和围裙的劳工，他们疲惫的提着搅拌棍往这边走开，看到他们两，有人抬头打招呼：“你们也休息了？这两天的活越来越不是人做的了，都快回去歇着吧。”</p>
浓稠的白雾在通道间翻涌，甜腐的糖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林佑立刻伸手拽着扶曦往石壁侧边靠了半步，两人压低身形，借着朦胧雾色掩住大半张脸。</p>
方才嬉闹的散漫尽数敛得干干净净，林佑随意垮着肩，刻意模仿周遭劳工麻木疲惫的神态，嘴里含糊应和着对方的问话，语气装出一副劳累不堪的模样：“是啊，熬了大半夜，实在扛不住，正打算找地方歇口气。”</p>
扶曦垂着眼，指尖悄悄藏在袖口攥紧暗藏的短刃，面上不显分毫戒备，顺着林佑的话淡淡附和一声，不多言半句。他素来谨守分寸，清楚在地底工坊多说多错，唯有少言语才能避开怀疑。</p>
迎面走来的劳工队伍脚步拖沓，防护服上溅满黏糊糊的糖浆，有个人慢慢出来搭在林佑肩膀上：“你们那边那个偷吃糖的人还好不？听说上面严查你们宿舍的人，拿东西可碰不得，再饿也得忍着，只要一口下肚，就戒不掉了，没日没夜的想着再来一口！”</p>
那人沉重的手掌压在肩头，沾着冰凉粘稠的糖浆，一股腐朽甜腻的味道扑面而来，林佑脊背微僵，面上却依旧挂着倦怠麻木的神色，顺势耷拉下眼皮，装作满心疲惫的样子。</p>
“别提了，那人昨天被带走之后就没回来，估摸着是彻底没了。”林佑刻意压低嗓音，添上几分后怕，余光不动声色打量身旁劳工空洞无神的双眼，还想从他口中套出些什么。</p>
“再忍忍，咱们这种工分多的人明天就能去地面上了，到时候听口令，时间一到我们就行动，总能有两个逃出去的！真羡慕上面的玩家，不用跟我们一样做苦力做到死就能见到克莉薇儿！”</p>
“要是让我抓到了上面的玩家，我一定会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能拿回上面的名额！”那人越说越激动，唯一露出来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直勾勾的盯着林佑！</p>
林佑的手揣进兜里，摸索着兜里的手术刀：“到时候一起合作啊，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p>
搭在林佑肩头的手掌骤然收紧，糖浆黏腻的触感透过布料渗进来，那人声音嘶哑扭曲：“好兄弟，就你最靠谱！”说着狠狠拍了林佑两下。</p>
他还想说什么，就被身后人群里一个高大的男人叫了回去：“狗二，回去休息！”</p>
那道低沉冷硬的男声穿透翻涌的白雾，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被称作狗二的劳工浑身猛地一哆嗦，方才眼底翻涌的疯狂戾气瞬间消散干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p>
他慌忙松开攥着林佑肩头的手，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再多说，匆匆低头应声：“队长！我这就走！”</p>
林佑和扶曦看着人群中唯一一个穿的稍微干净一些的男人带走了人群，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佑看到了男人劳工帽子下溜出来的一缕宝石蓝的头发。</p>
林佑瞬间愣住，他认识这个发色！那个男人就是二区的队长！</p>
扶曦若有所察，等到人群离开后，拉着林佑往回走！</p>
“怎么了？别动手动脚！”林佑挣扎了一下，手腕被牢牢抓住没挣脱开：“跑什么？”</p>
“快走！我们被发现了！”扶曦沉默地带着人往回跑！</p>
他们回到储物仓门口，还没碰到门把手，就看到里面扑出来两道黑影！</p>
“快跑！”话音刚落，一道白光闪过，扶曦掏出了自己的长刀，那两道黑影瞬间砸落在地，他们被拦腰切开！</p>
林佑皱眉看着倒地的两人，掏出手术刀轻轻拨弄着那层人皮，里面已经空了，只有这种诡异的黏液，闻着很甜很腻……是糖浆！</p>
地上的青苔逐渐蔓延过来，仔细看去，那根本就不是青苔，而且绿色的细网一样的东西，手术刀尖即将触碰到细网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我如果是你，就不会有这么重的好奇心！”</p>
扶曦微微转头，看到那个高个子劳工站在通道中间，一缕宝石蓝的碎发从帽子里掉了出来，在昏暗的地下显得格外亮眼。</p>
“二区队长。”林佑取下脏兮兮的口罩，把身上脏的不行的劳工服扯下来：“我，林佑。”</p>
扶曦也嫌弃的把身上的装备取下来：“你看出我们的身份了？”</p>
“没完全看出来，但是看到记号就八九不离十了。你们两个是地上玩家？我是二区的队长秦泽。”</p>
林佑皱眉：“你不记得我了？你失忆了。”林佑这话说的格外肯定。</p>
秦泽垂眸扫过林佑坦荡笃定的眼神，工装靴下意识往后轻挪半步：“我不记得我们认识，我们见过吗？”</p>
林佑试探性的说道：“那你还记得何洛洛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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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泽眼里一片迷茫，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但是……他着实想不起来了，一想，脑袋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裂开了！</p>
剧痛骤然钻透秦泽的太阳穴，宝石蓝长发因他骤然弓起脊背的动作散乱滑落，他单手死死按住两侧额角，指节用力到泛白！</p>
“哎呦呵，稀奇了，这地下世界不一般啊，咱们二区唯一一个的s级玩家都栽这里了！”林佑笑着说道：“真不记得了？你家何洛洛，紫色头发的那个？你还拉着他染过粉毛的！”</p>
看着毫无反应的秦泽，林佑给他上强度了：“你家的小海螺，你天天来医院给他投喂好吃的，一连带了好久芭乐来着，那味道闻着可真刺鼻！”</p>
小海螺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扎进秦泽的脑子，原本只是撕裂般胀痛的脑袋骤然炸开，无数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冲撞意识壁垒，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何洛洛的面容，原本逐渐淡忘的记忆瞬间清晰，看到地上的绿色大网，他的神情极其微妙：“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p>
“哦呦，想起来了？不愧是高等级玩家呀。”林佑看着他逐渐清明的眼神，发自内心的赞叹这人的厉害。</p>
也可能是……何洛洛对这人意外的重要啊！</p>
两人跟在秦泽身后，脚步避开了四周的青苔，朝着边缘的角落去了。</p>
扶曦全程戒备的注视着四周，他总觉得附近很危险……那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有些紧绷。</p>
“没事的，只要你不去碰那些绿色的青苔，它们都不会主动攻击人。”秦泽的话从前面传来，他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拐角：“这里不会有人来，说说吧，你们是怎么下来的，小海螺怎么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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