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梨云瞧着马车驶入宫门后,心里空荡荡地难受。
她喘息片刻,便起身前往沈镇山的宅子,只带着曹嬷嬷、听梅和扶桂。
马车很不起眼,四人在车里相对而坐,万梨云虽打扮富贵,但此刻此刻仍不免有些露怯。
扶桂满心不满,瞥见听梅穿的料子竟比自己好,更是满心愤恨,冷哼一声:“万梨云,你如今真威风啊,当了个假王妃,连昔日姐妹情谊都不顾了!”
“住嘴!”曹嬷嬷打断她,“你脑子糊涂了?沈小姐是名正言顺的璟王妃,几时轮得到你多嘴?”
扶桂脸色有些难看,悻悻闭上嘴巴。
谁知万梨云忽而牵起扶桂的手,软声道:“扶桂姐姐,那日是妹妹不好,妹妹只怕璟王爷斥耻我管教不力,疑心妹妹罢了,是妹妹太冲动了,还望姐姐饶我这一次。”
扶桂先是嫌恶地望着她,而后慢慢地舒展了眉头,到最后已是满脸得意,嘴角几乎压不住。
因为万梨云往她手中塞了一对金澄澄的耳铛,若不是曹嬷嬷还在场,她早忍不住笑出声了。
万梨云素日也经常分些金银细软给她们,免得她们又在沈镇山面前煽风点火,曹嬷嬷向来得财最多,此时对扶桂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四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各怀鬼胎,竟是难得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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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镇山被沈千秋搀扶着走出东宫。
行至宫门外,两辆马车安安静静在原地候着,见两人出来,侍女们纷纷跑过去迎接。
身后宫女捧着太子殿下的赏赐,白银千两,绫罗百匹,金银器具若干,可谓羡煞旁人。
但沈镇山瞧也不瞧这些物什一眼,踉踉跄跄地走着,拨开周遭侍女,直直走到梅雨跟前。
他刚张开口,还未来得及出声,一口鲜血便直直地呕了出来,飞溅到梅雨的布衣上,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敢躲?!”沈千秋从旁冲出来,狠狠推了一把梅雨,梅雨躲闪不及,摔落在地。
她年岁虽小,心智却不幼,见二人面色如铁,也不敢多言。
贴身侍卫连忙低语道:“王爷、小姐,此处乃东宫门前,来往宫人不少,万不可失仪呀!”
“我当然知道!”沈镇山反手就给他一巴掌,咬着牙把血吞回肚子里。
“回府!”他面色铁青,挥袖登上马车。
“是!”侍卫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道,“启禀王爷,璟王妃莅临府中,已等候许久……”
他小心翼翼观察沈镇山脸色,却不敢说下去了。
沈镇山冷哼一声,顿时杀气翻腾。
沈千秋听得“璟王妃”三个字,面色瞬间惨白,又摆出一张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镇山坐在车内,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抹干眼泪,扶着侍女的手跌跌撞撞走上马车。
帘外宫墙倒退,波浪状的瓦片如山般绵延,沈千秋垂首不语,豆大的泪滴缓缓砸下来。
车内很安静,只有沈千秋的啜泣声。
“父王,为什么是那个贱人……”她颤抖着开口。
沈镇山看起来倒是比她镇定得多,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父王,您为我做主呀,定是那贱人搔首弄姿的,给璟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
“闭嘴!”沈镇山大喝一声,把她狠狠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说话了。
直到马车驶回宅子,未等侍卫禀告,沈镇山跳下马车,把外袍一扯,随意扔在地上,风风火火走入宅门。
“璟王妃何在?”他边走边问道。
“回王爷,在南侧的茶室。”侍卫连忙小跑跟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沈镇山脚步一顿,随后加快了步伐,连身后的沈千秋都无暇顾及。
茶室木门紧闭,檐下怯生生站着三人,沈镇山凝目一看,正是曹嬷嬷等人。
曹嬷嬷远远便望见沈镇山的身影,此刻更是浑身一抖,连忙迎上。
“王爷……”她刚走上去,却被沈镇山厌恶地推开。
只见沈镇山猛地拉开木门,哐啷一声,响如惊雷,却未能吓到里头端坐在软垫上的女子。
女子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女子精致的云髻,金莲般的的华裳,袖中似乎还熏了什么香,惹得满室芬芳。
木案上堆满了名贵的糕点,茶香氤氲,沈镇山抽了抽鼻子,发觉竟是他珍藏的君山玉芽,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管家,竟拿出来给她用了。
“璟王妃?”沈镇山有些迟疑。
女子缓缓扭头。
沈镇山在看清她面目那一刻,反倒有些愣神。
女子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
“奴婢万梨云,参见沈王殿下。”
沈镇山盯着她精致的妆容,半晌,才缓缓道:“你真的是万梨云?”
万梨云一愣,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也是,自己这身打扮,还有谁认得她是万梨云呢?
“奴婢万梨云,不敢欺瞒殿下。”
她低垂着头,金玉流苏叮叮当当作响,分外刺耳。
沈镇山没理她,转而把所有人遣到院外,只唤了那贴身侍卫候在门口。
万梨云不解其意,刚要开口,却只见沈镇山袖口翻动,额头青筋忽而暴起,一只大手直直朝她脖子抓来。
万梨云知道沈镇山可不比段珏,下意识偏过头躲了过去,刚有些庆幸,可下一刻,腹部就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你现在胆子大了,竟也敢躲我了?!”
她踉跄几步,钻心的疼痛还是让她跌坐在地。
沈镇山蹲下,牢牢地掐住了她脖子,目光阴冷如潭。
他虽两鬓斑白,但手劲十足,万梨云甚至分不清自己会气绝而亡,还是会被活生生拧断脖子。
“王爷……”她刚要说话,脖子却被掐得更紧,最后只剩下“咝咝”的气声。
“万梨云,你好大的胆子。”
沈镇山目如鹰隼,恨不得将万梨云剥皮抽筋。
“谁给你的胆子,串通段珏,篡改圣旨?”他继续道。
万梨云脸色又青又紫,拼命掰开沈镇山的手,她虽素日力气大,可此刻却因气短而无力,终究无济于事。
沈镇山冷笑一声,微微松开手。
万梨云贪婪地喘着气,她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眼前不断有金星炸开,让她想起沈千秋生辰宴上的烟花。
“奴婢无辜,请殿下明鉴!”她咳了几声,连忙解释道。
“无辜?何其无辜!”沈镇山双眼怒瞪,怒骂道。
沈镇山声如洪钟,振得万梨云双耳嗡嗡作响。
她吞了一口唾沫,好不容易缓上劲,刚要开口应答,茶室木门又被猛地拉开,沈千秋的脸映入眼帘。
“小姐、小姐!”曹嬷嬷在旁边悄悄呼喊着,却也拦不住她。
沈千秋茫然环顾,最后把目光落在万梨云身上。
先是万梨云那精致的发髻映入眼帘,沈千秋酷爱打扮,认得那是东珠攒花簪、缠枝莲凤钗、点翠牡丹珠花……皆是皇室御用的,闪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然后是万梨云的衣裳,织金的云锦,缀着缠枝牡丹的暗纹,虽在室内却也流光溢彩,明艳动人。
然后是万梨云的脸。
那张恶心的、令人厌恶的、偷来的脸。
沈千秋踉踉跄跄往前几步,低头望着她,原本细长上扬的眉毛被刻意地画得下垂,原本上翘的眼角被刻意画得圆润。
沈千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身在梦中。
“滚出去。”沈镇山冷冷道。
“父王!为什么不让我见这个贱婢!”沈千秋接连被沈镇山训斥,百般委屈,热泪滚滚而下,泣不成声。
换做往常,沈镇山绝对见不得沈千秋落泪,可这次他实在火烧眉毛,反而厌恶沈千秋哭哭啼啼,总分不清事态紧急。
“滚出去!”沈镇山口中大喝,狠狠剜了曹嬷嬷一眼,曹嬷嬷心惊胆战,连忙半劝半哄地把沈千秋拉出了茶室。
周遭又寂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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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梨云刚要开口,沈镇山却忽然一掌劈下,她又是一躲,却见沈镇山气得额发都要竖起来了。
“王爷慎重!奴婢若破相了,日后不好和璟王爷交代!”
此话果然有效,沈镇山脸色转而变得难看起来,只好一脚踢上万梨云腿上。
万梨云疼得跪倒在地,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得不强撑着开口:“王爷恕罪,璟王爷贪图美色,奴婢身不由己,绝非私欲,更无串通一说!”
“贪图美色?”沈镇山踢了一脚仍嫌不过瘾,扯起她的头发,把她拖到自己面前,“你当本王是三岁小孩么?本王看起来很好骗?!”
粗重的浊气喷在万梨云脸上,整张头皮也被扯得生疼,发髻掉落在地,乌发散乱。
万梨云头晕目眩,自责还是太过鲁莽,不该独身前往此地。
可她必须打起精神,勉强开口道:“璟王爷不知替嫁一事,他也绝不会娶一介奴婢为妻,王爷大可打听试探,曹嬷嬷她们也可为奴婢作证……”
见沈镇山果真迟疑了片刻,她趁热打铁道:“况且王爷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愿为王爷肝脑涂地,绝不会作出背弃王爷之事!”
沈镇山想了想,冷笑道:“也是,段珏地位尊荣,怎会为了你这个贱婢自寻死路?你瞧着也不像有这等能耐的狐媚子。”
万梨云心中一喜,以为他内心有些松动。谁知沈镇山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你说你愿为本王肝脑涂地,不错,本王记得曾赐你过一包乌头根,那你便在此自我了断吧!”
万梨云愕然望着他。
沈镇山捏起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竟招惹上了璟亲王,不过你若入宫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什么时候死都并无分别。”
说着便扯出万梨云袖中那块乌头根,二话不说扔进茶里,原本青如玉的茶水立刻变得浑浊起来,如同翻腾着淤泥。
万梨云急道:“等等!我妹妹呢?”
“死了。”沈镇山随口一答。
“什么?”万梨云自然不信,却也顿时怒不可遏。
“你快要死了,理会旁人作什么?”沈镇山甩开她的脸,她双手撑地,一头青丝遮住面容,粗重喘着气。
“你不服?”
万梨云捂住胸口,方才腹部被踹的那一脚又开始隐隐作痛,明明没有人掐着她,她却愈发喘不上气来。
“你要让璟王妃死在你这里吗?”万梨云幽幽道。
沈镇山抬了抬眼皮。
“我来此处,段珏知道,若我迟迟不归,你猜他会不会寻来?”万梨云坐直身子,发丝散乱地粘在脸上,双眼透过发缝直勾勾盯着沈镇山。
沈镇山莫名有些心虚,但也立刻喝道:“寻来又如何?本王大可说你被他强迫许久,此时与亲人相见,倍感屈辱而自尽!说到底,同为王爷,本王还大可问罪他为何私囚贵女!”
“那你去啊!”万梨云嘶吼道。
沈镇山有些发怵,他的确不知道段珏对万梨云究竟是何感情,彼此又了解到了何等程度,但万梨云好不容易落入他掌心,说什么都不可能再放她回去了。
他思索片刻,心一横,决定还是立刻解决了这桩麻烦,否则后患更是无穷。
沈镇山唤来了侍卫,使了个眼色,万梨云心下大骇,刚想夺路而逃,谁料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得罪了。”侍卫虽言辞恭敬,但语气冰冷无边,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撬开万梨云的嘴巴。
万梨云动弹不得,知道沈镇山是真的动了杀心,又急又怒。
万念俱灰之际,门外忽而有侍从小跑而来,喊道:“启禀王爷!璟亲王派人传话,一刻钟后便行至咱们府中,还请王爷临门迎接!”
沈镇山脸色一僵,扫了一眼万梨云,冷冷道:“你的如意郎君来救你了?”
“快点给我灌!”他又喝令道。
千钧一发之际,万梨云竟喊出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