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段珏的指尖滚烫,呵气也滚烫,万梨云与他近在咫尺,连身子都慢慢暖起来。
她呆呆看着段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端详他的脸,确实是一副很英俊的容颜,只是年岁不大,稚气未脱。
而且段珏的睫毛竟意外地纤长,垂下眼时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睛,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段珏缓缓抬眼,注视着她。
从前在沈王府里,万梨云最是观察入微,沈千秋的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主子是饿了还是渴了,梅雨的一个眼神,她便知道妹妹定然又想着如何偷懒。
可唯独这一刻,她猜不出段珏眼中的深意。
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烫,竟连着眼前都变得朦胧,忽地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一步,而后直直倒向段珏怀中。
万梨云下意识用手一挡,不巧的是,又正好一拳打到段珏腹部。
她有些想笑,倍感抱歉,可全身莫名乏力,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本以为段珏如往常一般捂着肚子痛呼,可他稳稳接住了她整个身子,焦急道:“万儿姑娘!你怎么了?!”
朦朦胧胧间,万梨云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间,无端叫人安心。
她一阵晕眩,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啪嗒”一声,万梨云垂落的袖口掉出一个小药包。
段珏蹲在地上,一手把她抱在怀中,一手拾起药包。
“这是何物?”他轻轻嗅了嗅,却连连咳嗽起来。
可万梨云昏昏沉沉,听不清他的话。
段珏慌忙将此物收起,把万梨云抱到屏风后的小榻上,又唤了医师来,幸而只是普通发热,应是昨夜受惊所致。
段珏喂了她一些蜜水,等着医师写好了药方,正要去抓取,段珏拉住他,摊开手心中的小药包。
还未等他开口,医师忽地脸色大变,脱口而出:“乌头根?”
“乌头根是什么?”
“这可是极为罕见之药材,王爷您从哪儿要来的?”医师脸色极严肃,“可千万要放好,莫要误食呀!”
段珏不明所以,问道:“为何?”
“这———”
医师还未说完,外头侍卫忽然喊道:“殿下,闻鹰求见!”
段珏又惊又喜,把乌头根随手放回袖里,笑道:“闻鹰回来了?快快让他进来!”
外头风风火火走进一侍卫,连身上盔甲都未来得及卸,一见到段珏便半跪在地:“参见王爷!”
段珏连忙扶起他:“无须如此客气,你这些天辛苦了,怎么不先好好休息再来找我?”
医师见他无暇理会自己,只好悄悄退去。
闻鹰双手抱拳,惭愧道:“属下办事不力,未能找到那些贼子。”
“无事,他们藏得极好,你且说说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闻鹰这才抬起头,却望到段珏身后静躺的万梨云,不由得心下大骇,满脸通红,目光躲闪着不知道往哪放。
段珏却很坦然,边拉过屏风边道:“这是沈镇山的嫡女沈千秋,你不在的时候,我求了皇兄赐婚,已拜堂成亲了。”
求了皇兄赐婚是真,拜堂成亲也是真,只不过是先斩后奏,先拜堂再赐婚罢了。
万梨云已缓了有一小会儿,虽紧闭双眼,也能清晰听到二人对话,不由得无声冷笑。
哼,所谓拜堂,就是私自把龙轿劫到王府,自己又被骗拜了天地,但既无三书六礼,也无凤冠霞帔,就连夫妻对拜都未礼成,怎么就算拜堂了?
而且满殿尽是侍从,无人主婚,如此简陋,如小孩儿过家家般荒唐。
她用毯子捂住脸,不愿再听。
闻鹰闻言却险些跌倒在地:“殿下,沈姑娘不是十六年前圣旨那位……”
“你真啰嗦,我已向皇兄求了圣旨,”段珏很是不满他的大惊小怪,“别理这些了,你快说说是什么情况?”
闻鹰知道自己不该过问主子私事,只好收敛情绪,道:“殿下称那伙贼人身着银白色盔甲,做工精良,想来是最上等的银光铠。属下细细探查之下,只有漠北的定远将军府、巴蜀的怡亲王府和岭南总督赵九章大人府上有。
“赵九章这么有钱?”段珏挑眉。
“他昨年刚上书太子殿下,道广府近年物产丰饶,惹得南洋海贼屡屡入侵,而气候又过于炎热,普通铁甲易锈,才恳请凿制银光铠,以强南境守备。”
“他事儿还是这么多,岭南离西北澄江州这么远,应该不关他事。”
“殿下言之有理,可定远将军近日忙于北伐,怡亲王自幼与殿下交好,也不像会……的样子。”闻鹰斟酌道。
段珏托腮沉思。
万梨云听罢,还是忍不住道:“我记得他们说他们头上的大人势力极大,连沈王见了也要点头问好……”
“万儿姑娘,你醒啦?”段珏一惊,顾不得思考她的话,连忙跑到榻边,“我命医师熬了药,你且躺着别动,唉,都是我不好,你且别把我的话放心上,我这死嘴!”
他说着便左右开弓,轻轻打自己的脸颊,谁料万梨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
“你们继续说吧,我头疼得紧,别来烦我。”
段珏愣了愣,只好悻悻走出去。
可闻鹰早已将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是十分不满。
“殿下,我们方才所议之事皆被她听了去,她……”闻鹰见段珏对万梨云疼惜非常,也不好意思直接责怪。
“不打紧,”段珏摆摆手,“那日在沈王府,我便是躲在她房中才逃过一劫,这些事她都知道。”
“啊,原来是殿下的救命恩人。”闻鹰恍然。
“方才听沈小姐一言,属下倒是又想起一事,”闻鹰对万梨云的称呼也变得尊敬很多,但他表情突然凝重起来,“东宫的侍卫……不也是银光铠吗?”
“胡闹!”段珏顿时拉下脸来,“你这是何意?你觉得是皇兄派来追杀我的?太荒谬了!”
“殿下息怒,属下并无此意,”闻鹰早料到他的反应,急忙辩解,“东宫侍卫等同于殿前禁军,若要调动也需禁军统领的手令,太子殿下也不能轻易遣命的……”
“什么意思?”段珏有些迷茫。
万梨云在屏风后怒其不争,颇为无奈道:“他的意思是,多半不是你皇兄干的,是宫里有人要害你,极有可能就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闻鹰颇以为然点点头,又道:“属下不敢妄自揣测,但以保殿下安全,属下已从军中多调百来余人招入府中编队。”
“百来余人?太夸张了吧!”段珏不由咂舌。
“若是殿下将此事回禀太子殿下,只怕太子殿下会调来千余人。”
闻鹰满脸严肃,不似在开玩笑的样子,段珏只好勉强笑笑。
“罢了,先这样吧,此事不必惊动皇兄,我们日后严加防备就好……免得伤了兄弟和气。”
闻鹰虽心有不甘,但也只道:“是。”
万梨云忽然道:“璟王殿下,既然你答应明日送我入宫,记得回了太子殿下,让他不必召我父王入京了。”
闻鹰尚在场,段珏顿时有些难堪,结结巴巴道:“万、万儿姑娘,可是……”
闻鹰却在一旁道:“属下听说沈王前两日已离开王府,称是前往京城探亲,原来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么?”
段珏与万梨云两人面面相觑,请帖是方才送出去的,沈镇山怎么两日前就启程了?
闻鹰见两人脸色有变,更是摸不着头脑。
“你暗中传信回去了?”段珏直言不讳问道。
“我没有,”万梨云有些生气,“你大张旗鼓不让我入宫,早就闹得人尽皆知了,现在好了吧,我父王直接上门讨说法了!”
段珏推算了一番,若快马加鞭之下,从京城到澄江州确实五日左右便可达,前几日人多马多,声势浩大,才平白耽搁了这么多天。
万梨云看似有些幸灾乐祸,其实心里早就没底了,她没想到沈镇山如此雷厉风行,竟敢无召跑来京城。
莫非他早就提前算好太子会召他入京?
不知道他会不会带梅雨来?沈镇山一定很生气罢?一想到他那双鹰眼,她就有些发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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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恢复了些许精神,坐起身,扯了扯段珏衣角,“快把我送回去啊,不然等我父王来了就晚了!”
段珏脸色一僵,刚要开口,忽然响起一阵叩门声。
闻鹰一直琢磨不透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此时夹在两人之间,不免有些局促,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跑去开门,门外是端着药的医师。
段珏接过药,命二人退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万梨云榻边,献宝似地把药举到她跟前。
“你快喝吧,还是想先吃些柚子糖?”
万梨云嗅了嗅鼻尖上弥漫的苦味,知道是名贵的药材熬就,但她没接过药,而是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明日接我入宫,可还算数?”
“这……”段珏有些焦急,“可圣旨已改,总不好再改回去罢,这也太儿戏了,莫非、莫非要我再给皇兄跪个三天三夜?”
“你乱求圣旨就不儿戏?”万梨云定定看着他。
“你这样看着我也没用呀,”段珏挠了挠头,“我方才都是气话,如今即使我想把你送回宫也是不能了,你就不能当作没听到吗?”
万梨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段珏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冷得叫人倒吸一口凉气,像冻了千年的玄冰。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了个寒颤,这不像冰,更像剑。
段珏幼时第一次摸玄铁剑刃,就是这种感觉,冷冷的,幽幽的,寒得让人畏惧。
万梨云轻轻道:“你行大逆不道之事,忤逆圣旨,罔顾纲常伦理,是为不仁不义,会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之地的。”
他语气也低落下来,道:“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我没想过这么多,我……只是不想让你入宫,不想看你年纪轻轻就死了……”
万梨云静静看着手中空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
段珏有些着急:“这是我自己想做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有负担!”
“可是我……”万梨云吸了吸鼻子,“你把我留在王府,就不怕哪一天我拖累你吗?”
“什么意思?”段珏没明白。
万梨云摇了摇头,却不肯再说下去了。
“我有点累,想再躺躺。”
段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碎发滑落耳边,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把这几缕发丝别到万梨云耳后。
指尖不经意划过少女的脸颊,肤如凝脂,带着淡淡的幽香。
难得地,万梨云没有骂他,只是失神地发呆。
“那我先走了,喜儿一直候在门外,你有什么事就使唤她,”段珏忧心叮嘱,“晚些医师会将新熬的药送来,我就在西侧书斋,你要见我就随便叫个人来找我,我便来了。”
“嗯。”
万梨云看着他慢慢退出书房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愁绪一泻而出。
自己本是奴婢之身,自上了龙轿那一刻起,便已犯了掉头的欺君之罪。
如今莫名其妙成了璟王妃,被软禁在王府,虽好几日未接触外界,但偷听那些侍女的聊天,也知道外头已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了。
万梨云知道段珏是为自己好,可不管怎样,自己还活着,就会让所有人不幸。
若是他日欺君之事败露,那可是诛九族的罪,梅雨、沈镇山、沈千秋,乃至整个沈王府和她有牵连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即便段珏因皇子身份免于一死,可谁又能说清他有没有帮自己掩饰过呢?
太子是护着他,可太子终究是太子,不是皇帝,万梨云甚至不敢想,皇帝若是知道段珏此等僭越之举,那万钧之怒落下,谁又承受得起。
段珏是好人,自己绝不能连累他。
万梨云喃喃自语:“是姊姊没用……”
话未说完,她忽然僵住了。
袖中的药包不见了。
她急忙起身,四处搜寻,却一无所获。
是掉在哪里了吗……万梨云浑身冷汗,只觉得头更疼了,好似要炸开。
她跌回榻上大口喘息,这下真是求死也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