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江州已是宵禁之时,万巷空寂,而沈王府中仍旧觥筹声不断,亮如白昼。
沈大小姐的十六岁芳辰将至,沈王为此广邀四海宾客,在王府大设十日宴席。
曲水流觞,丝竹雅韵,侍从林立,奢华至极。
若是寻常的王公贵族,倒也不必如此张扬,只是这沈大小姐自幼身负皇命,自然小觑不得。
原是十六年前,钦天监夜观天象变更,察觉西北之地竟有兴国之兆,多是有贤才降世,将来定是王佐之才。
皇帝喜出望外,派人暗中遍访,寻到沈王封地澄江州,正逢沈王新得一女,名沈千秋,几番推算之下,竟发现她的八字正与天象应和。
皇帝向来信命数之说,只可惜沈千秋不是男儿,但还是颁布圣旨,命她年满十六后即刻入宫为妃。
十六年过去,如今皇帝病危,太子监国,太子信任其弟璟王,念及此事,便任命璟王为奉迎使,代表皇室前往澄江州赴宴,再将沈千秋迎回京城。
沈王趁此机会大设宴席,请了许多世家权贵、名门望族,就连有些京城的高官都千里迢迢赶来赴宴。
他今晚也如前几日一般周旋在众多贵客之间,却始终有些惴惴不安。
已经连摆了九日宴席,明日便是迎旨之日,可璟王迟迟未露面,自己多次亲自到他下榻之处登门拜访,却都以各种理由吃了闭门羹,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莫非璟王不爱美酒美人,只知公事公办?
可听闻他年纪轻轻不过十八,而且性子顽劣乖张,不该是如此古板之人啊。
沈王有些苦恼,他最烦不知变通之人,可人家到底是正儿八经的亲王,自己只是异姓侯王,又哪敢摆什么脸色呢。
他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继续和皇商张老爷一同品鉴面前这丛扬州玉蕊花。
今夜王府依旧笙歌不断,侍从都跑到前厅服侍客人了,故而王府后院寂静无声,少有人迹。
在更为偏僻的角落里,一间小屋还点着烛火,在层层柳荫下丝毫不起眼。
檐下只有一名嬷嬷守着,除此之外再不见其他人。
屋内陈设简单,冷冷清清,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婢女房,唯有万梨云独自坐于镜前。
她拿起青黛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勾画,原本飞扬的眉梢硬是折下来几许,如细软的柳枝。
外头忽有惊雷之声,她搁下笔望向窗外,隐隐瞧得远处五光十色,瑰丽至极,她未曾瞧过烟花,此时竟有些失了神。
“万梨云,该合灯歇息了,我去温些水来,你莫要乱走动。”曹嬷嬷叩了叩门,不客气嘱咐道。
“哎。”万梨云应了一声。
侍卫不许入后宅,沈王又怕侍女多了惊动旁人,故而只叫了一个嬷嬷看守此处,这嬷嬷在王府服侍许久,曾是沈千秋的乳娘,深得沈王信任。
万梨云听得曹嬷嬷脚步远去,外院的热闹毕竟也与自己无关,便坐回镜前。
屋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不像是曹嬷嬷的动静,此地偏僻幽寂,而且沈王特地下令旁人不许靠近,又怎会有人无故来此?
万梨云凝神细听片刻,只听得脚步声清脆响亮,似是皮质的靴底,寻常百姓可用不起这等好鞋,想必来者不凡。
莫非是沈王来了?
她正欲起身迎接,眼前房门却被猛然推开,一袭紫衣的少年踏门闯入。
今夜月光稍暗,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鬼气森森,恍如阎王罗刹,另一半脸则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面目。
眉笔落地,万梨云惊愕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刚欲惊叫,却又怕被灭口,正踌躇之际,少年反倒浑身一颤。
只听得他忙道:“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儿有人,惊扰了姑娘,我这就走!”
万梨云十分意外,这声音倒是脆耳,听起来岁数不大。
少年刚要往后退,忽然听得远处又传来一阵嘈杂脚步,甚至还有甲胄碰撞之声,似乎是府上的侍卫。
“娘的,这小子劲儿真大,踢得我手都要断了!”不远处有人咒骂道,“等咱们抓到他,我非得先狠狠踹几脚!”
万梨云立刻紧张起来,这少年来路不明,又惊动了府兵,待会儿他若是狗急跳墙,将自己挟持了该如何是好?
她握紧袖中小刀,冷冷地看着少年,少年果真猛地拉上门,往她的方向扑去。
万梨云刚想拔出小刀,却只见少年猛地一跪,双手合十,恳求道:“姑娘救我!”
万梨云惊讶地看着他,屋内烛火昏暗,但也依稀可见他面如冠玉,竟是难得的俊俏,只是现下这张俊脸满是焦急,尽是薄汗。
而且他身着略显老气的大袖紫袍,前后绣着花鸟暗金纹,可惜他身形单薄,这身衣裳倒显得臃肿。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少年听得脚步声渐近,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朝屏风后躲去。
“哎!”万梨云有些气恼,这屏风后便是自己的床榻,怎能让男子踏足?
可此时侍卫已赶到屋外,粗暴地敲了敲门,颇为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踹门而入。
万梨云只好连忙跑去拉开屋门,满脸怒容斥道:“你们是哪处的侍卫?忘了沈王的命令了么,怎么还敢来这个地方?”
可她话音刚落,看清屋外的人时,心猛地一沉。
门外的确站着四五名侍卫,满脸煞气,可他们身上的甲胄是银白色的,而沈王府上侍卫的装束向来是玄青色,这些人......不是沈王府上的侍卫!
他们每人手中还提着一把长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银光,就连万梨云这种不懂兵器的人,也能一眼就看出这是真正见过血的好刀。
“你们......你们是谁?”万梨云硬着头皮问。
“不干你事,”为首的那个侍卫捂着胳膊,粗声粗气道,“我只问你,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穿紫衣的小子?”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干脆得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为首侍卫自然是不信的,冷哼一声,“我方才明明听见这里有声音,你且让我们搜寻一番再说。”说着便要闯进去。
万梨云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喝道:“这里可是沈王府,你们私闯后宅,是不想要命了?!”
为首侍卫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重新看向万梨云,恶狠狠道:“沈王府又如何?即便是沈镇山,见了我家大人也得老老实实哈腰问好!你一个小丫鬟,即使是杀了你,又有谁敢和我计较?”
说着他把手中的剑举到胸前,狰笑着瞪着她。
万梨云脸上却没有半分怯色,转而喝道:“谁和你说我是小丫鬟?”
随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举到众人跟前,怒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本小姐沈千秋是也!想杀我尽管来啊,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那块玉牌白如羊脂,赫然刻着“千秋”两字,穗子又极为精美,一看便是贵重之物。
她的确把众人唬住了,为首侍卫的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有人悄悄耳语道:“老大,沈王仅此一女,视若珍宝,而且……她有圣旨傍身,若是将事情闹大,我们怕是又要被大人训斥了吧!”
“闭嘴!”为首侍卫低声骂道,随后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万梨云好几眼,见她一直毫无惧色,胆识过人,若是寻常丫鬟早该被吓得花容失色了,想来她说的多半是真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低下头,含糊道:“此事多有得罪,请沈小姐见谅。”
说罢,他也没等万梨云应答,扭头就走,身后那几人连忙跟上,连头也不敢抬。
望得他们转眼就没影了,万梨云才缓缓关上房门,心惊胆战。
如此无礼,究竟是哪一路的人?
随后她连忙拉开屏风,可眼前除了一张寝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莫非是绝世高手?万梨云抬头瞧了一眼房梁,也是空荡荡的。
这可奇了,怎么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她余光瞥到寝床的帷幔后边,顿时阴沉下脸,快步走过去。
“滚出来!”她一把掀开被褥,果然见少年很没骨气地缩成一团,双目紧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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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乌龟样。
少年睁开眼睛,讪讪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半晌,少年赔笑道:“原来你就是、就是沈大小姐,为何却在这如此简陋的屋子里?”
听得此言,万梨云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就冷冷道:“与你何干?你躲够没有,躲够了就出来。”
少年连忙起身,老老实实作揖道:“多谢沈姑娘相救。”
万梨云有些不自然:“不必,无事了你就快走吧。”
“是,还请沈姑娘莫将此事声张,其中缘由……”
未等他把话说完,万梨云就已微微颔首,本来她就没打算将此事闹大,正好这少年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少年很是意外:“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万梨云瞥了他一眼,道:“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那你为什么救我?”
“那你现在马上出去送死,我不拦你,”万梨云很是不悦。
“没记错的话,沈姑娘明日便要入宫为妃了。”少年冷不丁道。
万梨云下意识握紧袖中短刀,警惕道:“关你什么事?”
“皇上久病缠身,不理朝政,你此时入宫只是死路一条。”
万梨云心下一凛,但还是问道:“为何?”
“皇帝自病入膏肓后,就从未召人侍寝了,两年前礼部侍郎温大人去请了太后,让自己女儿入宫当了贵人,可皇帝从未召见那温贵人,她既不得宠,出身又算不得好,受尽冷眼,不出半年就暴病而亡了。”
万梨云皱起眉头:“我是凭着圣旨入宫,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你到底懂不懂其中利害啊,”少年有些恨铁不成钢,“且不说如今入宫无出路,你正二八年华,皇帝说不定啥时候就死了,届时无子妃嫔皆要殉葬,你甘心就这样潦草结束自己的一生吗?”
万梨云有些恍惚,多年前沈王正是不忍沈千秋日后殉葬,才把自己接回府里,当了这替死鬼。
她有些好笑,这些利害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少年不知是何人,竟敢在她面前妄言。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生来便是入宫的命,圣旨不可违,反倒是你,还是谨言慎行些吧。”
“你、你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真是太天真了!”少年有些生气。
万梨云觉得他倒是好心,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少年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好叹了一口气,边往外走便道:“沈姑娘,在下非无情无义之人,你今夜救了我一命,我日后定然会回报你。”
万梨云更觉好笑了,这少年看着不大,说的这番话却十分老成。
谁料下一刻,少年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径直递给她,她有些不知所措,脸一下子就红起来。
她可不蠢,知道男子送女子香囊的意思。
“沈姑娘,我方才见这香囊掉在了地上,我便替你收起来了,现在还给你,别再弄丢了。”
万梨云定睛一看,还真是自己的,顿时面若冰霜,伸出手就想夺回来。
谁料少年有些迟疑,盯着香囊上绣的小字喃喃道:“万儿……万儿是谁?”
万梨云惊出一身冷汗,旋即恼羞成怒道:“这是我的小名!”
少年恍然大悟,随即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女儿家的闺名就这样被自己所知,实在是有些不妥。
“不错,万岁千秋,是个好意头,”他低低地笑了几声,推门而出,“万儿姑娘,我走了,多保重!”
“滚!”万梨云阴沉着脸,猛地关上房门。
他的身影闪得极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万梨云愣愣看着紧闭的房门,外头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无声,唯有春蝉嘶鸣,不由得让人怀疑方才的事是否是在做梦。
不多时,曹嬷嬷才带着满身酒气回来,想必又是溜到什么地方偷偷喝酒打牌去了。
万梨云接过她递来的水盆,略一搅动,冰冷刺骨。
“方才没有发生什么事吧?”曹嬷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门槛上,“怎么这么多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