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猎场喧嚣渐起,裴砚一行人满载而归,营地里顿时腾起一股热闹劲儿。
萧兰因此时方才起身,沉绿正替她梳着头,嘴边不经意地提起:“听闻驸马下午箭无虚发,猎了不少野物,季公子回来时还直顿足,说可惜公主没亲眼瞧见那般好身手。”
萧兰因口中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那有什么好看的”,心下却是一动。这人倒也不止是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到了旁人跟前,竟也懂得借机耀武扬威了。
晚膳时分,裴砚照旧坐在她身侧,却比午膳时多了几分沉稳,不再像先前那般殷勤得让人发笑,只是偶尔替她布一道菜、续一盏茶,举止间自然流畅,仿佛这般体贴已是由来已久的习惯。
反观顾行止,今晚却静默得出奇,只是偶尔举碗,隔着桌案朝裴砚遥遥一敬。
萧兰因将这暗流涌动看在眼里,心中笃定下午那片林子里,定是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晚膳过后,众人围着篝火闲谈。季霆犹自嚷嚷着没吃够,非缠着顾行止把下午新猎的鹿拿出来现烤。
顾行止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鹿是你家养的,想烤就烤?”两人随即又你来我往地拌起嘴来。
卫屿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茶,忽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公主明日还进林子吗?还是想在营地附近走走?”
萧兰因正欲作答,裴砚却先一步开了口:“明日一早凉爽,去东边那片草甸看看如何?我下午探过路,地形平坦,也没什么陡坡,骑马散心很合适。”
萧兰因侧目看向裴砚。他正低头拨弄着篝火,橘红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神色平静,仿佛那句“我下午探过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萧兰因收回目光,淡然道:“那就去东边看看吧。”
闻言,裴砚拨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头,季霆玩味地挑了挑眉,那边的卫屿抬眼看了顾行止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萧兰因又在篝火边坐了片刻,听着季霆与顾行止、卫屿插科打诨地拌嘴,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先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
众人自是不会拦阻。她转身往营帐走,掀帘而入,沉绿已备好了热水。浴桶置于帐内一角,氤氲的水汽腾腾冒着。
萧兰因在榻边坐定,刚抬手要去解衣带,身后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她回过头,沉绿不知何时退出去了,只有裴砚立在门帘处。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似乎有些微妙,斟酌了片刻才开口:“……要不要一起?”
萧兰因解衣带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
裴砚抿了抿唇,神色却一本正经:“反正……也洗过。”
萧兰因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裴砚,”她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你今天下午是在林子里吃错什么野草了?”
裴砚瞥见她眼底那簇已经窜起来的火苗,到底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他边往后退,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一直退到帐帘边。在掀帘出去前,不死心地补了一句:“……那我去外面守着。”
“守什么守!”萧兰因羞愤交加,抄起手边一个靠枕朝他掷了过去。
可惜裴砚早已退得干净,只听得“砰”的一声轻响,那靠枕撞在布帘上,随即软绵绵地滑落在地。
萧兰因站在原地,盯着那孤零零的靠枕,又看了看还在冒着白汽的浴桶,胸口那团又气又好笑的情绪堵在那儿,不上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帐篷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越发没脸没皮了。”
待到热水渐凉,萧兰因沐浴更衣毕,换了身素净中衣坐在榻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沉绿进来收浴桶时,没忍住抿嘴笑了一下,眼神更是在萧兰因湿漉漉的长发和空荡荡的帐门之间来回游移,分明是想说,这时候是不是该请驸马爷进来?
萧兰因哪里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我自己会擦,不用你多事。”
没过多久,裴砚折返。想是刚去溪边把自己收拾过了,他换了一身清爽的干净衣袍,墨发半干,立在帐门处,身形微顿,似在犹豫进退。
萧兰因手中巾帕未停,眼皮也不抬,只冷冷道:“杵在那做什么?不睡就出去吹风。”
得了这句准话,裴砚这才掀帘而入。
待萧兰因勉强擦干发根和衣躺下后,裴砚也才随之歇下。
萧兰因背对着他侧卧,手里虽捻着方才随手搁在枕边的一卷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身后那人显然是睡不安稳,先是一翻身,面朝她的方向不动了,片刻后又翻过去,接着再翻回来,活像条被搁浅在岸滩上的鱼,怎么躺都不踏实。
萧兰因终是被翻得心烦,头也不回地讥讽道:“你在烙饼呢?睡不着就出去。”
身后忽地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裴砚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头发没擦干,明日该头疼了。”
萧兰因的手微微一顿。鬓角确实还湿着,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凉丝丝的,可她实在是懒得动了。正欲开口说句“不碍事”,身后却响起身形起动的悉索声。她未及回神,一条干软的布巾已温柔地覆在了她的颈后。
他的手指隔着布巾,小心翼翼地拢住她湿润的发尾,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往下按压、吸水。
萧兰因的呼吸不禁一滞,任由他这般细致地摆弄。
帐内灯火昏黄,四下阒寂,唯有布巾拂过发丝的沙沙轻响,在这方寸之间清晰可闻,连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一起,撩拨着心弦。
良久,裴砚收回手:“……好了。”
萧兰因只轻轻应了一声,将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身后的塌陷感随之传来,裴砚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折腾,安静得仿佛融进了这夜色里。
四下静谧,可萧兰因心里清楚,他根本没睡。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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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虽未触及肌肤,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温热而执着,宛如冬日里一只隔着衣料贴上来的暖炉。
在这份如影随形的注视下,她握着被角,指尖微蜷,犹豫了一瞬,终是翻了个身,面朝他躺下。
裴砚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过来,整个人微微一僵。他转而维持平躺的姿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帐顶。
萧兰因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视线在他那挺直的鼻梁上停留片刻,心中忽地生出几分逗弄之意。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裴砚这才侧过脸,视线撞入她的眼底。
“你下午跟顾行止说了什么?”萧兰因问得漫不经心。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怎么突然态度怪怪的。”
裴砚一时有些语塞。事实确实如此,一下午四人形影不离,他哪有机会与顾行止单独私语?况且早在上次礼部会面时,顾行止的意图已然明显,两人之间,确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萧兰因等了半晌,也没等来他的只言片语。
她心里那根弦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啪地断裂开来。
又是这样,每次问话都像抛进了深井里,连一丝回声都捞不着。
方才被那布巾擦拭积攒起的几分柔软,瞬间被这恼人的沉默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赌气地将被子狠狠一拢,重重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这一翻,动作幅度极大,硬生生将方才那近在咫尺的一拳之距,拉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一丈之遥。
不说拉倒。
次日天光乍破,萧兰因刚步出营帐,便见裴砚已牵好了两匹马候在晨雾里。一匹是她惯骑的白马,另一匹是他的青骢,两马并排而立,鞍辔整饬妥当,显然是细细查验过的。
她未置一词,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裴砚随之跃起,两人并辔向东而行。
东边的草甸确如裴砚所言,地势开阔平旷。深秋的草色已染上微黄,远方那片经露水洗过的枫林虽未全红,叶缘却已似抹了胭脂,透着几分醉人的秋意。晨光斜斜铺洒而下,给整片草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两人并辔缓行,马蹄踏过沾满露珠的草叶,发出细碎而轻柔的声响。忽地身后又起一阵马蹄声,萧兰因侧首一瞥,只见顾行止、季霆、卫屿三人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
裴砚自是也瞧见了。他不动声色地微收缰绳,座下青骢往萧兰因身侧靠了靠,不动声色地将她与后头的视线隔绝开来。
顾行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弯,非但没上前,反而故意缓了马速。
可季霆和卫屿却没有那般讲究。
两人几乎是同时催马,分头如流星般从后头插了上来。季霆擦着萧兰因左侧抢了过去,卫屿则顺势占了右侧空当,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裴砚尚未来得及反应,自己竟已被挤到了后半马身的位置,只见左右两侧是季霆与卫屿,中间簇拥着萧兰因,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已然热络地搭上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