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兰因登时红透了脖颈。她手里攥着帕子僵在半空,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由头,可唇瓣微启,到底连半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子,那一片沁人的凉意实打实地裹着她。水汽蒸腾上来,一冷一热交缠,激得她打了个细碎的寒颤。
咬了咬牙,索性横了心。
她背过身去,面朝彩绘屏风,抬手去解衣襟系带。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再利落的手段,这会儿倒像是头一遭学着解自己的衣裳。
系带解了三回方才松开,衣领微敞,夏衫顺着圆润肩头滑落。她不敢回头,飞快地将衣衫搭上屏风横杆,连里衣也一并褪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迈进浴桶。水波往两边一分,温水即刻涌上,将她密密实实地兜住。可那口气还没喘匀,身后的裴砚已倾身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捞了过去。
背脊贴上他胸膛的一瞬,她整个人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隔着一层水荡,温热的皮肉严丝合缝地贴拢,倒似什么都没隔住一般。
心跳隔着水波传过来,同身后那具胸膛里的震动搅在一处,早分不清哪一下是自己的了。
氤氲的水汽蒸得她眼睫沾湿。她僵着脊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生怕一个不留神,便碰着什么不该碰的去处。
裴砚却在此刻低下了头。他将下颌轻轻搁上她的发顶,微热的薄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发,哑声问道:“方才,公主是不是偷看臣了?”
萧兰因浑身一激灵,脱口便道:“谁偷看了!是你自己把屏风撞得那样响,我只当是你摔了,才过去瞧了一眼。”
话讲得又急又快,像爆豆子似的。说完了才觉出这辩白着实苍白,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方才那一眼,瞧的可不仅仅是摔没摔倒。
裴砚显然也不信。他没接这话茬,只拿下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沉默几息,又道:“那公主觉着,臣是穿着衣裳好看,还是这样好看?”
这话竟也问得出口。
萧兰因往水里缩了缩,热水漫至下巴,只露半张红透了的脸在外面。她盯着水面上圈圈荡开的涟漪,闷声道:“都不好看。”
说完又往水里沉了沉,眼睫湿漉漉的,盯着浴桶边缘,鼓着腮帮子不言语,一副懒得同他讲话的模样。
裴砚瞧她这副恨不得将自己溺死在桶里的架势,轻轻笑了一声,便不再逗她。只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好,都不好看。是臣多嘴。”
他说这话时,胸腔微微震动。萧兰因紧贴着他胸膛的背脊,真切地觉出了那股笑意。她暗暗腹诽,这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是她被他堵在桶里进退不得,他倒作出那副宽宏姿态来。
心里这么想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松泛下来。方才绷紧的肩背一寸寸软下去,妥帖地靠进他怀里,似是叫热水泡化了骨头。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泡了一会儿。水汽袅袅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儿,散成一室暖融融的薄雾。外头夜虫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倒衬得这屋里越发静谧。
裴砚搁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动了动。指尖捻起她一缕湿透的鬓发,替她别到耳后去。萧兰因叫他指腹蹭过耳廓,痒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别动。”
“头发沾水了。”他语气平淡,手上却没停,顺势替她拢了拢颈后散开的长发,指腹沿后颈一路滑下去。
萧兰因叫他摸得浑身发毛,猛地回过头瞪他:“你到底是替我理头发,还是占便宜?”
裴砚叫她这一瞪,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他收回手,规规矩矩搭回桶沿上,露出一副极无辜的神情:“自然是理头发。公主多心了。”
“你——”萧兰因叫他这副无辜嘴脸噎得说不出话,偏挑不出他半个错处,只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这一扭头,便瞧见水面下映着两人交叠的影。烛火叫水波揉碎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浮浮漾漾地荡在两人之间。她的身形嵌在他轮廓里,像是叫什么妥妥帖帖地裹着,严丝合缝,分不出彼此。
裴砚安静地搁着手,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平稳而温缓地落下来。那份不动声色的克制,倒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来得妥帖。
心忽然就软了一块。
方才那点别扭劲儿不知怎的就散了,身子反倒靠得更实了些。她将脑袋搁进他肩窝里,阖上了眼。
裴砚低头看她。阖着眼的时候,她睫毛湿漉漉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鼻尖上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悬着不落,随她的呼吸一颤一颤。嘴角不知几时弯了起来,带着一点餍足的、猫儿似的弧度。
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嘴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鬓角。
萧兰因没睁眼,嘴角那点弧度却又上扬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水渐渐凉了。裴砚先觉察出来,伸手探了探水温,低声道:“该起来了,仔细泡出风寒。”
萧兰因嗯了一声,却叫热水泡散了架,浑身骨头都是酥的,连手指也懒得抬一抬。
裴砚无奈,先自起了身。水声哗啦一响,他迈出浴桶,扯过架上的干巾随意擦了两把,又另取一方厚实大巾,俯身到桶边,朝她伸出手来:“来。”
萧兰因这才慢吞吞睁开眼,望着那只手。指节修长白净,掌心向上,指尖还带着浴后的薄薄潮意。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搭上他掌心。
裴砚握住她,另一手将大巾兜头罩下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把从水里捞了起来。
萧兰因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攀住他胳膊稳住身子。裹着厚巾,轻飘飘地叫他托在臂弯里,双脚离了地。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地上滑。”裴砚言简意赅,抱着她绕过屏风,穿过珠帘,将她安安稳稳搁在内室靠窗的矮榻上。又替她将大巾裹紧了些,边角逐一掖好。
他眉眼尚带潮气,显得格外清隽,嗓音也叫热水浸过似的,裹了一层温哑:“擦干了再躺,我去拿衣裳。”
萧兰因裹在厚巾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望着他起身走向衣橱的背影。
他随手扯了一件自己的宽袍披上,肩背宽阔挺拔,腰带也没系,就那么松松敞着。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在水里问的那句话,穿着衣裳好看,还是这样好看。
她倒觉着,他蹲下来替她掖巾角的时候最好看。
但这话她断不会说出口。
裴砚拿了干衣回来,便见萧兰因裹着巾子坐在榻上,双颊绯红,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地落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飞快移开。
“衣裳拿来了。”他只作没察觉她那点小心思,将衣物搁在她手边,“换上罢,仔细着凉。”
萧兰因低着头嗯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叠衣裳,指尖攥着衣料,踌躇片刻,小声道:“你……转过身去。”
裴砚依言转身。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夹杂着她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动静。他负手立着,望着墙上那团烛影,嘴角微微翘起。直等到她轻声说“好了”,才回过身来。
萧兰因已换上了藕荷色寝衣,长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坐在榻沿,正拿干帕子绞发尾,偏那双手不听使唤,绞了半天,只拧出几滴零星的水来。
裴砚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帕子:“我来。”
她便松了手,老老实实背过身去,由着他替自己绞发。他隔着帕子按在她后脑的发根处,力道恰到好处,一下一下,从发根到发梢,反复拧、按、揉。
萧兰因舒服得眯起了眼。方才泡在水里那点疲乏不知怎地又漫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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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她绞得半干,又取了一把宽齿木梳,从发尾一点一点往上梳通。手底下极慢极轻,怕扯疼了她。
她起初还强撑着不肯睡,渐渐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梳到一半,手里还攥着帕子,人已歪在榻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裴砚梳完最后一缕,将木梳搁回案上,低头一看,她已睡得沉了。脑袋侧靠着引枕,呼吸均匀绵长,脸颊上那层热水蒸出的红晕还未褪尽,嘴唇微微嘟着,露一线细白牙齿。
他望着这副毫无防备的睡颜,素日里那层端着的温润不知几时褪了下去,眼底露出一点近乎柔软的东西来。
他俯身,极轻地将她抱起,稳稳放进拔步床里。又取了干帕子,将她残余的湿发一缕一缕裹着反复按拭,直擦得干透了,方才替她掩好锦被,放下帐幔。在床边坐了片刻,望着帐中朦胧的睡影,伸手将落在她枕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在额角轻轻停了一瞬。
而后起身,吹熄灯,在床外侧和衣躺下。
黑暗里,她的呼吸渐渐绵长。裴砚侧过身,望着她模糊的轮廓,过了不知多久,也跟着沉沉睡去了。
次日卯时,他准时醒过来。
晨光还未透进来,帐中沉沉暗着。萧兰因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呼吸仍旧又轻又绵。
裴砚嘴角无声地弯了弯。下意识便要掀被起身,手刚搭上被角,动作却顿住了。
往日醒便起,片刻不耽搁。每月初一、十五需开大朝会,比平日早起一些。其余日子若没有协办外务的差事,只消到衙门点卯便是。他升任侍郎后,也没有明文限定非得赶在什么时辰到衙门。只是素来惯于早起,早到一时,便能多核几册账簿。
可如今成了婚,却头一回觉得,衙门里那些账簿,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就这么静静陪着萧兰因,倒比核上一百册账册都来得踏实。
他撑起身子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帐幔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天光上,不由得想起从前侯府老仆说起父亲的事。
说父亲未遇母亲之前,一腔抱负皆系于朝堂,婚娶之事半点不上心,可急坏了祖父祖母。
裴家三代单传,父亲又是老来得子,二老一心盼着抱孙子,偏父亲全无此意。直到遇见母亲,才终于点了头。
祖父祖母见他有成亲的意愿,只觉谢天谢地,哪里还顾得上母亲是否曾为人妇,只是不时盯着母亲的肚子,生怕她真个不能生育。
好在她后来怀上了他,二老总算去了桩心病。只是在他年幼时便相继离世了。
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许多年过去,他对父亲的容貌已经模糊,可关于他的旧事,却总能在侯府旧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
他总觉得父亲的死并不简单。这几年一直在暗中彻查,只是至今全无线索。
这也是他始终放不下那些公务的缘故,总盼着手边经办的那些公文旧卷里,能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他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半晌,侧过头去。萧兰因不知几时又往他这边挪了挪,呼吸绵长,一下一下落在他颈侧。
他借着帐幔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念头来。
查清旧案、告慰先人,自然是要紧的。可眼前这方寸之地的小小安稳,亦是他不能不护住的。若是连枕边人都护不好,谈什么查什么旧案。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细想,叫萧兰因一声含混的鼻音打断了。她哼了哼,一双脚丫不知几时蹬出了被子外头,露在晨凉里。
他掀被将她那双脚拢了回去,又顺手掖了掖被角。
而后侧过身,撑着脑袋看她的睡颜,看了足有半刻钟。嘴角不自觉地弯着,自己浑然未觉。
直到她又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往被子深处钻去。他这才飞快收回目光,阖上眼,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