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道的算盘李同德一清二楚,本就是他放在这里故意让他算计的。
此刻,梁有道的脑子再不灵光,也该将之前的上书与今日他登府两件事串一起去考虑影响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之前的上书是他串通北宁王,故意算计户部的。
至此绝境,那眼前就只剩两条路,一是此刻先吃饭,与北宁王虚与委蛇,套取证据或有利信息,再与户部可信之人通气,这样不仅能在户部同僚那洗清自己嫌疑,还可以徐徐图之,彻底铲除李同德这个祸患。
但此过程必定是万分艰难的。
其二,便是直接认下这件事,彻底战队北宁王,再从北宁王身上捞好处。
李同德已然抛出了橄榄枝,表现出对他女儿的兴趣。
这么多年北宁王府的后院都没被塞进去过任何人,他女儿即使是做妾,对他这个从五品小官那也是无上的殊荣了。
此番加码,加上梁有道也真不是什么有骨气的人,多半,直接就选了第二条。
可李同德没想到的是,这人竟自负愚蠢无耻到了这个地步。
虽说自己用的是公事作为借口,暧昧地暗示他送个女儿给他,可从始自终,都在表达对梁婉君感兴趣。
方才梁有道吩咐下人时站的不近,声音也不大,但屋内十分安静,还是让李同德听清了“吴姨娘”三个字。
这让他不禁冷笑。
他很清楚,梁婉君生母姓杜。
怎么?他不会自信到,觉着只要是他梁有道的女儿,他李同德就会照单全收吧?
他一言不发地品着茶,见梁有道落座,还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静立在一边的云逸挑眉,这位爷要搞事情了。
他再没眼力见也看得出,此刻的李同德已然十分不爽,但他没想到面前的梁有道更没眼力见,还乐呵呵地坐在了旁边儿,边吩咐厨司上菜,边说什么“感念王爷青眼”,“必不让王爷失望”诸如此类的话。
女主这到底是什么活爹啊。
也不知道衍星那边如何了。
——听雪院——
两个桌子都布置好了,丹心直接从厨房端出了两层大蒸笼,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
文心见状,赶紧过来帮忙,将其在桌上稳稳放好后,才问道:“哪轮得到你搬?言心呢?”
“哎呀!之前没言心咱就不做事了吗?”丹心活动了下手腕,还是有些发酸。
文心见状,不禁感叹道:“舅爷送来的螃蟹是真肥啊。”
“螃蟹?”丹心一听,也顾不得手酸了,凑上前闻了闻,道:“还真是螃蟹!舅爷啥时候送来的?我咋不知道?”
文心莞尔一笑,道:“你那会儿馋桂花糕,跑去门口等小姐了,还是从东墙那边丢进来的,舅爷说这东西要赶紧吃。”
“得快叫小姐来!”丹心一下就乐了,她期待地抬头环顾了一周,却没找到梁婉君的身影。
文心疑惑道:“小姐怎么也不见人?”
她出门去寻,院里也没有。
就在她准备进屋之际,发现在主屋墙根,树木的僻静处,有两个纤细的身影。
定睛一看,不是梁婉君和言心是谁?
那应当是小姐在给言心派生意上的活了。
文心了然,便即刻进屋了,她得照看着别让姨娘听见担心。
墙根处,梁婉君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道:“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衍星立刻答道,:“那会儿掌柜送完我们回去,一个跛子就给他拦住了,看样子,那掌柜还挺怕那个跛子,我就多留意了几眼,然后就看见那跛子指了过来。”
说到此处,衍星立刻有些担忧道:“小姐…我憋了一路…起初以为那跛子是在指我,后来想了想他可能指得是咱们的马车…小姐,我怕他不是什么好人…”
闻此,梁婉君陷入了沉思。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酒楼人少,店里除了他们,那就只剩趴在二楼栏杆的李同德。
那跛子,难不成是李同德的人?
方才她心绪不宁,竟把李同德这茬给忘了。
她之前刻意催促梁有道次日便上书,便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是她办的,后来更是让文心送去账册,那边也用了她的投名状。
她当时以为计划通了,都开始准备下一步投诚的筹码了,但在那之后便没了任何消息。
梁婉君对此当然不满,可如今是她有求于李同德。
无论是椿记还是南珠阁,在官面上的打点一直有赖于梁有道,这既是帮助,也是掣肘。
如今梁有道还不知道她才是背后的东家,就敢勒索着杜芸娘无底洞般地贴补着梁府家用。梁婉君清楚的知道,她这位父亲,绝无可能成为她长久的依仗。
所以她必须自己手握权力,让椿记与她,能彻底从梁府独立出来。
李同德虽阴晴不定,但据她的了解,本质上是个不错的生意人,此前意外既然让他们有了接触,那此刻,他便是梁婉君眼前最好的跳板!
若那跛子真是李同德的人,那就表示之前的计划仍可以继续。她还不至于拎不清到和这位“跳板”生闷气,但确实需要在下次的谈判中明确边界了。
不过在此之前,如何再次将对方拉回相对平等的谈判桌上,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如今知道对方可能在打听着她的消息,便是极好的消息,说明自己确实是有价值的。
一时间,梁婉君是欣喜的。
照她此前的推断,他应该很快就会有需要她的地方。
太好了,只要来来往往间,能有幸做上皇家的生意,她就离自立门户更进一步!
衍星观察着梁婉君的表情,她的目的应当是达到了。
云逸切断了与她的联系后,衍星突然发觉,自己可能有点杞人忧天了。
李同德来吃饭她有什么好准备的?咱们无比聪明勇敢有魄力的女主自己就会准备的啊!
她了解,只要给梁婉君机会,她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为自己争取,主动和李同德搭上线。
且,她绝对有那个脑子和能力。
衍星如今提前告知李同德对其有兴趣,不过是希望在李同德来梁府的消息传到听雪院时,梁婉君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对方可能是来找自己的,从而节省掉那些来回试探的时间,能多少掌握一些主动权。
“不急,等我再想想。”梁婉君又挂起了笑容,她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衍星的肩膀道:“先不想这些,进屋吃饭吧。”
衍星点头答好。
梁婉君再交代了一下她暂时保密,然后两个人就进屋了。
她俩进屋时,众人正在桌前谈笑,见她俩进来,都赶忙招呼。
留在主厅吃饭的一共六人,是梁婉君和包括衍星在内的三个丫头,以及杜姨娘和她身边伺候了许多年的陈妈妈。
桌子上饭菜已然摆好。
除了螃蟹,还有清蒸鲈鱼,粉蒸肉,清炒虾仁,话梅排骨,再配上糖醋藕条,清炒的时令蔬菜等足有七八个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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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一例鸡汤。
文心进门前心心念叨的桂花糕,只成了一旁的点缀。
“这么丰盛。”梁婉君坐在了杜姨娘的身侧,并用眼神示意衍星去挨着丹心坐下。
坐在主位上的杜姨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本来今日就想给你做顿好的,结果你舅舅又突然送了螃蟹来,一下子菜就多了。”
“然后姨娘就把菜量分了下,这样大家都能吃好还不浪费。”丹心接过话头,并贴心地站起身,为梁婉君舀了碗鸡汤。
梁婉君顺着她的话往院里看去,只见外面四个洒扫丫鬟和粗使婆子依然开席,桌子上摆的跟她们大差不差,只是分量小些。
丹心将盛好的汤放在了梁婉君的面前,脸上是根本掩饰不住的开心,她道:“我们都跟着小姐有口福了!”
梁婉君被丹心这幅馋嘴模样逗笑了,她打趣道:“爱吃就多做,咱们吃得起!”
闻此,杜姨娘伸出手来猛点了一下她这“豪横”女儿的脑门,道:“败家!”
梁婉君一副不乐意的模样,捂住脑门委屈道:“怎么了嘛,确实吃得起啊!”似是在撒娇。
与她常展露于人前的或杀伐果断,或稳妥隐忍,或鄙夷不屑完全不同。
这是梁婉君独留在此处的“小姑娘”。
但杜姨娘却似是真恼火,她板下脸,严肃道:“你给你二姨算账,你二姨给你的工钱是让你积累起来添置资产日后好傍身的,你却只想着吃喝,这就是败家之相!”
听这话的意思,这杜姨娘竟然不知椿记是梁婉君的?
衍星犯起了嘀咕,这是她第一次和这位杜姨娘同桌吃饭,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一茬。
梁婉君防梁有道她能理解,但连自己亲娘都防…
嘶…这其中必有隐情。
梁婉君见状,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她乖巧的将筷子拿起,夹了一块排骨,细声细气地顺着她娘的毛道:“好啦女儿知道了,日后绝不铺张浪费。”
她将自己的筷子放下,又拿起了杜姨娘的筷子,双手捧着,试探着递了过去,道:“只是姨娘若是再不吃,这一桌好菜便浪费了。”
“你真是!”杜姨娘显然被这立马便递来的台阶给噎住了,好气又好笑,一时间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下。
还是她身边的陈妈妈率先接过筷子,塞进了杜姨娘手中,边塞边调笑道:“娘子真是越活越回去,还真跟自己闺女置气不成?”
“我…你…”杜姨娘捏着被强塞来的筷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被逗乐了,摆摆手:“哎呀行了行了吃饭吧。”
餐桌上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众人你一筷头我一筷头,东一句西一句,其乐融融地享用起了听雪小院这顿丰盛的晚宴。
可这美梦般温馨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很久。
就在丹心刚将剥好的螃蟹盛入梁婉君碗中时,听雪院的院门被“哐当”推开!
梁婉君抬头望去。
只见梁有道身边的徐延徐大管家,竟亲自跑来了听雪院。
看清来人后,众人筷子皆是一顿,警惕地望着这不速之客越走越近。
不知到底出了十万火急的事,他在梁婉君面前站定时,甚至气还没理顺,那脸上的汗水也都没来得及擦。
梁婉君拧眉,心下不禁厌烦。
正吃着饭呢,这梁有道又要作什么妖?
但还没等她出声询问,那徐延便行礼道:“北宁王来府中用膳!老爷…老爷请小姐去前厅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