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婉君回到梁府时还未到黄昏。
衍星近几日在文心与丹心的闲聊中知晓了伎馆那晚,梁大人虽没有多斥责梁婉君,但敲打还是有的,不过梁婉君本人对此非常嗤之以鼻罢了,该外出还是外出,只是每日都早早归家。
毕竟生意只是私下做,明面上,她还是梁府小姐,要与梁府荣辱与共,多少要卖梁有道这个面子。
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她们是从角门入的府,门房的两个小厮恭恭敬敬朝梁婉君行了礼。
梁婉君扫了一眼,没有多做回应。
梁府的院子买的早,且一直都没大翻新过,第一次来时,衍星便觉得角门的这处回廊十分狭窄,又在两侧种了一排竹子,只够两人并肩通过。
衍星便和梁婉君一前一后的走着。
许是许多年没有翻新,加上有竹子的根茎,地上的砖石凹凸不平的,深一脚浅一脚。
梁府的人日日走,早就习惯了,但衍星还是需小心再小心,不然一不小心就摔个大跟头。
“啊呀!”
怕什么来什么,衍星正想得出神呢,在回廊尽头拐弯处,一时不察,还是被突出的一块砖绊得一个趔趄。
她改日必将这破竹子根给它拔了!
梁婉君停下脚,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衍星已回正了身子,依旧一脸憨傻笑道:“没事小姐!”
梁婉君轻轻点了点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但就在她将身子回正时,目光却在刚走过的门房处停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可总让人觉着多出了几分嘲弄和无奈。
梁婉君从鼻子里猛哼出一口气,似是在无声冷笑。
衍星循着她的目光找去,透过层层若隐若现的竹影,只见刚才迎她们进门的两个门房,如今只余一人。
这条回廊,按照她们这个方向往后走,连通的是后宅的几个院子,而另一头,连通的则是会客的前厅和梁有道的书房。
这个梁有道,自己无能还盯自己有本事的闺女跟盯贼一样,也怪不得梁婉君不屑。
衍星也轻轻冷哼一声,立刻跟上了梁婉君的步伐。
据衍星这些日子的观察…
不,根本不用观察,她签好契书,那位名为文心的丫头便跟她交代,小姐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跟那位梁大人讲,而小姐在外的所有所作所为,都不能在府内提半个字。
若是杜姨娘,也就是梁婉君生母问起,就说找姨娘和舅舅玩儿去了。
因此,梁府内应是无人知晓梁婉君在外头做起了生意。
那梁有道的忌惮就更好笑了。
梁有道一年俸禄撑死了一百四十多两,如今梁家内院,主母离家礼佛修行不往里面算,也是整整有五房姨太太,子女近十人,每个院的丫鬟女使,洒扫仆役,加起来,也是大几十人了。
如果只花梁有道的俸禄,那这一家子人日子根本难以维系。
但眼下梁府的生活,虽算不上奢靡,但也着实清贵。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梁有道贪了。
二是梁婉君补贴了不少。
梁有道的态度,完全把答案指向了后者。
应是梁婉君借着杜芸娘的名义,从椿记拿了许多钱来补贴府里开支,以此为交换,掌控着管家大全,以护母亲平安。
但在梁有道眼中,这便是自己女儿对自己赤裸裸的威胁。
他完全无法接受被自己的女儿捏住了财政命门,便愈发忌惮。
即使这个女儿恭恭顺顺,即使这个女儿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使这个女儿按月拿来钱供全府生计。
但区区一个庶女越过他的头上,他就是无法接受。
真是可怜的无能男人。
要是让他知道那都是梁婉君自己在外面的生意,那他不炸了?
衍星想得正出神,突然一股馥郁的香味,夹杂着些许清甜钻进了鼻子里。
是桂花?
衍星抬眸,远远看过去,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听雪院门前对着她们招手。
那手边挥舞着边对她们喊道:“小姐!你们回来了!”
梁婉君看见人,也提快了些脚步。
丹心应是早早地就等在了听雪院门前,见二人走近,连忙迎了上来,嘴上还不停道:“今日姨娘带着我们将前些日子晾的桂花泡了酒,还余出来一部分,姨娘亲做了桂花糕!马上就好了!正等着小姐来尝呢!”
梁婉君扶住了丹心递来搀扶她的手,主仆二人十分亲昵地向着院内走去。
衍星这时很识趣地放慢了些脚步,盘算着等她们聚一起后,自己正好趁没人,遛到一边想办法联系一下云逸。
她对于今日女主的表现非常满意,就是不知道云逸是否实打实地将女主的飒爽英姿传到男主耳朵里。
进了院子后,衍星十分自然地就往自己的丫鬟房走去。
平日里,梁婉君的吩咐的都是进屋就不需要她跟着了,没人传唤的话自行休息便是。
但今日她刚走两步。
“言心!”丹心却突然叫住了她。
衍星不解回眸。
只见丹心拉着梁婉君,二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来,双双看着她。
丹心继续道:“愣什么呢?没听姨娘做了桂花糕吗?快!一起来尝尝啊!”
“啊?”衍星有点呆愣,她看向梁婉君寻求指示。
梁婉君此刻和煦地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前几日一直在被安排着学规矩和练功夫,遇到文心和丹心两个大丫头也就打个照面点个头,然后偷偷地听她俩在嘀咕什么,或是被对方安排些事情做。
以衍星的经验,对于梁婉君这样小心谨慎又有能力的人来说,初期太过于主动地亲近会有失分寸,让对方起警惕。
因此她才会一开始立那般痴傻的人设,这样她只需时不时展示善意,以及表现出自己的朴实、易满足与愚忠,走到梁婉君近身的位置就是时间长短了。
衍星本以为这个边缘的阶段还需在持续一段时间,甚至考虑过长时间无法推进的话那就安排一些刻意的情节去接近。
但没想到这么快。
她立刻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呲着牙,小跑两步上前,眨巴着眼睛跟在二人身后,一起进了主厅。
梁府不算大,后院除了正房夫人的暮山居外,东西一共四个小院,自西向东按春夏秋冬四时之景的顺序,分别唤做飞花园,环雨楼,秋月阁,与听雪院。
虽排列有序,但大小并不一,位置也因花园和造景相互错落着。
听雪院是其中最偏最远的院子,大小也远比不过飞花园,本是十分冷落与薄待的。
梁婉君掌家后,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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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假惺惺地问过要不要搬院子。
殊不知这一院子人巴不得离他远远的,也离其他院子的人远远的,躲清静。
况且梁婉君时常出门,这个小院虽然离正门很远,但离角门的路程很近。
于是梁婉君客客气气地拒绝了,然后循序渐进地,每个月都给听雪院翻新一点。
如今这个院子被收拾的,可以说是整个梁府最舒适清幽之地了。
主厅内,雕花梨木的装潢,大气又雅致,还散发出些许幽幽木香。
文心已然招呼好众人将桌椅摆好,正往桌上添碗碟,动作十分麻利,也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见丹心掺着梁婉君走进来,立刻就咧嘴笑了出来,问候道:“小姐还有言心回来啦!”
她手上动作没停,脚也没移半步。
没半分下人对主人家惶恐的恭敬,就像是等着姐妹回家的家人。
“院里再支张桌子!收拾好了让她们都去尝尝!”一个柔和的女声带着笑意吆喝着,那声音调子绵绵的,是南方独有的婉转。
视线寻去,一个穿着深碧色绸服的妇人前后忙活着,眉眼弯弯,一晃眼像是看到了杜芸娘杜掌柜的,只不过杜掌柜眼皮是单的,看着粗犷些,且神采是说不出的精神。
而眼前这位妇人,眉眼精致了许多,看得出此刻也十分开怀,眼睛笑成了月牙儿,但脸上总感觉徘徊着挥之不去的恹恹暮气。
这正是梁婉君的亲娘,杜掌柜的姐姐,梁府杜姨娘。
衍星这段日子观察过,梁婉君的模样是真的会长,她的眼睛像父亲梁有道,眉眼很浓,尽显明艳,而鼻子嘴和脸型,都随了母亲的温婉柔和,整体看来,是个十足的美人。
她听清杜姨娘的吆喝后,赶紧走了过去,一旁准备搬桌的丫鬟嬷嬷见衍星走过来,都纷纷让开了身位。
早在衍星进府第二天,她就展示了她的“天生神力”。
但众人看衍星那麻秆般细瘦的胳膊,搬起需要她们四五个人搬的实木桌子后,还是忍不住上前搭上手问:“如何?要帮忙吗?”
衍星当然是笑着摇头说不用。
然后一个人把桌子搬去了院子。
还不等她将桌子放定,耳朵里就传来了云逸做贼般的声音。
他用气音呐喊:“救命!特级警报!男主马上要来女主家吃饭!”
惊的衍星一个手不稳,那桌子差点直接砸脚上。
缓过来之后,她意识到,今日让女主在男主面前露脸刷存在的行动算是成功了,李同德这般,定是对梁婉君感兴趣的。
见四下无人,衍星连忙举起袖子兴奋回复道:“走哪了?”
好机会好机会,这些天的观察加上之前读心的辅助,她看得出梁婉君还是很想上李同德这条大船的,一会看怎么引导一下女主,让女主再递一下枝子,男主应该就接了。
时间有点仓促,但应当还来得及。
云逸突然有点扭捏。
衍星心里一个咯噔。
果然,下一秒,云逸小声答道:“…过了这个路口。”
衍星两眼一黑,咬着呀道:“你怎么不到了再跟我说?”差点没控制出音量,她指甲狠狠的扣在了缝了耳娃娃的那处衣料上,恨不得这不是个纸符,而是刻了云逸八字的娃娃。
云逸沉默。
…
云逸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