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梁有道这话没有任何情绪,他目光左移,再次落在了吴姨娘身上,面色淡淡,眼神如同死水般没有波澜。他道:“咱家的笑话都捧去北宁王眼前了,好出息啊。”
梁婉君立刻接过话:“谁看谁笑话还未可知。”然后,她将李同德如何诬陷户部几位大人,又如何漏出破绽的详情一一道来,当然,都加了一句“听说”。
夜深了,中秋刚过,窗外竟无半点儿虫鸣。
梁婉君语毕,房中无人再讲话,连吴姨娘都停了啜泣,静的可怕。
梁有道的身子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空一般,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终于,他的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把手,像是刚回了魂,轻咳两声后,正了正身子,神色柔和了许多,他对着吴姨娘道:“害呀,别哭了,都知道你是好心。”语气间,是老夫老妻间浑然天成的埋怨。
吴姨娘嘴角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狡黠微笑,却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捏着手绢,掩面啜泣。
梁婉君静静地看着梁有道起身,走到两人跟前,一手托一个,将两人扶起,他安抚般拉起吴姨娘的手拍了拍,正欲说些什么。
“姨娘当然是好心,只是识人不明。”梁婉君冷不丁加了这一句。
梁有道手上的动作一滞。
吴姨娘也意识到了什么,她拉着梁有道的手不自觉一紧,拧着眉,泪眼婆娑地瞪着梁婉君。
梁婉君却是回了一个微笑道:“听说姨娘身边有个卢嬷嬷,是个爱撺掇的,今晚也是她带人来的。”
梁有道脸上的表情不见情绪,只道:“你道如何?”
梁婉君立刻显露出几分愁容来,道:“姨母教过我,此等刁仆绝不可留,万要趁早打发了才好。”
闻此,梁大人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视线却不自觉瞥向那被他打碎的雕花茶盏上去。
“老爷…”吴姨娘意识到了什么,没忍住,出声道。
但梁有道却突然攥紧了她的手,温声道:“好了,知道你心善,因此,更不能放小人在你身边挑唆了。这人,你就交给婉君处置吧。”
吴姨娘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似方才的表演,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不敢落下来。
梁婉君知此刻自己目的已经达成,微微屈膝行礼,道:“如此,女儿便不打扰父亲姨娘休息了。”
梁有道点点头道:“去吧。”
可就在梁婉君推开书房门,刚踏出半只脚时,身后却又突然传出梁有道那半死不活的声音,他道:“爹知道,你与你姨母亲厚,可做亲戚的,心里念着就好了,只要你姨母生意顺遂,平日里,少见几面,想必也不会怪罪什么。”
这话说得有意思,言外之意不就是,平日见太多了,那生意就不一定顺遂了。
梁婉君面色一凛。她收回了将踏出去那一只脚,努力挤出一个乖顺的笑容后,又回过身来,向着屋内行了个礼,接着立刻转身离去,没有再言语。
她快步走出了梁有道的院子,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踏出院门,迎面便看到两个身量差不多的小姑娘,丫鬟打扮。
一个恭顺地站立着,一个则是抱腿蹲在地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见梁婉君出来,那蹲着的小姑娘连忙起身,这才看见她怀中抱着一个披风。她飞速将披风抖开,熟练地罩在了梁婉君的身上,道:“入夜露重,小姐小心。”一气呵成。
梁婉君看清两人后,笑着摇摇头,没有拒绝这样有些婆婆妈妈的关心。
且不知是不是披风的缘故,方才从书房中走出时,身上那股几乎要让她止不住发抖的寒意被驱散了许多。她回头隔着院门看了看那烛火摇曳,门窗紧闭的书房,脸上终于流露出些许隐忍已久的嘲弄,轻笑道:“明明抹了脸都是阎王,非凑一起装菩萨。”说罢,快步远离了这个院子。
那批披风的小丫头紧跟在她的身后,喋喋不休地问道:“怎么了小姐?老爷可是责骂你了?可是方才在外面受伤了?您让奴婢看看啊小姐?”
听着这熟悉的絮叨,梁婉君心情好了许多,脚步也慢了些,她侧头道:“丹心啊,难怪文心常说你的名是用错了字,果真是整日净瞎担心。”
一直恭顺地跟在一旁的小姑娘终于往前进了半步,笑道:“奴婢哪有讲?分明是小姐日日在说。”此人便是文心。
而被唤作丹心的有些爱啰嗦的小丫头闻言,却是咧嘴笑了:“哎呀小姐!你还有心情数落我,必然是顺利的吧。可让吴姨娘吃到苦头了?”
闻言,梁婉君的脸色沉了些许,片刻才道:“她今晚怕是不好过。”
二心了然,神色也跟着复杂起来,但文心还是出声宽慰道:“是她们先害您的,反击而已,小姐万万别难为自己。”
梁婉君笑着摇摇头:“我没空心疼她。”
顿了一下,又似叹息般轻吐出一句:“却也不愿多为难她。”
气氛凝重了些许。
梁婉君别过话题道:“今日好歹将卢嬷嬷这个搬弄是非的赶走了,今后她们院就算有歪心思,也做不起来了。”她又想起了什么,顺便吩咐丹心道:“明日你找个牙人,交代好,卢嬷嬷只能发去庄子上,让她干些正经力气活养活自己,不必羞辱,也别让她去别家后院里再搅得人家家宅不宁。”
丹心应下。
梁婉君是个做起事来就没完的主儿,交代好这事,刚想吩咐一下椿记的事,但脑子里却突然又蹦出另一桩来。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对文心道:“寻个机会,去找下姨母和舅父,让他们给我寻个武婢来。”
“是。”文心也应下。
————次日清晨,北宁王府外————
王府的正门非常繁华,正对着的,就是上京城有名的茶水街。此刻那些个雅致的茶馆尚未开张,但内里都依稀有了些动静,都在为开门做准备。此时开门的,多是些落散客的茶铺,里面也经营些早点,白花花的水汽冒出来,在这初秋时节的清晨,染出了别样的烟火气。
云逸挑了个离府门最近的茶铺,点了碗面汤,又点了份葱油饼,三两口吃完后,待店家将碗碟收去时,多塞了几文钱。随后云逸拿粗布帕子将桌上的油污小心擦了干净,然后将桌子往外又拉了拉,就摆在北宁王府的正对门处,但位置卡得很巧妙,即不至于招来府兵的驱赶,又能让府中,以及来往行人看清这里的动静。
“待会儿客气点,要是还跟和我说话那个调调一样,绝对会被打。”他的耳中突然传来衍星的声音。
也不算突然,他的耳朵里也一直断断续续传来些细碎的交谈声。
因为衍星此刻正在几条街外的椿记总店外,排着队等着应聘。
这是她闲着无聊,让云逸打开了耳符咒,好能听到他那边的动静随时接应。
其实也没什么好接应的,昨晚云逸讲了他的计划,环环相扣,非常细致完美,只是实施过程中,衍星会担心他那张破嘴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自己听见能稍微拦着点。
“放心,有分寸。”云逸回道。
很快,他就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
“那我开始了?”云逸问道。
看得出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需要稍微心理建设一下。
“没事。”衍星安慰道。“现在的脸也不是你自己的,丢了就丢了。”毕竟两人此刻已然幻化了模样,确实不算是自己的脸。
“…行。”
终于,云逸深吸一口气,背对着王府,朝街里吆喝道:“免费查账!免费查账!家中账目不对!税银缴纳不清!商律不明吃亏的!看过来看过来!免费查免费看!查的对了您不花钱!查错了算我的!!”
“噗!”衍星忍了又忍,还是轻笑出一口气。
这人虽然行事浮夸,说话又难听,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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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也是通文殿中谪仙般的人物,如此当街叫卖,让衍星一时难以适应。
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云逸这种无名之辈想进王府一定要有一份分量足够的投名状。
或才学,或把柄。
此番当街算账,便是最好最快最直接的展露才学的法子。
且经商起家至今也经营着皇家生意的北宁王需要算学人才,而通文殿出身的云逸也恰好真有这个本事。
“没人来啊。”云逸吆喝了半天,一街的人都还是各忙各的,头都不曾抬一下。
他疑惑:“户部收税都快给他们忽悠瘸了,有人免费查账还不赶紧来?”
“也说得过去。”衍星道,她解释:“做生意的,都是快精明成妖精的人,不难看出你拿人家当投名状的意图,懒得理你正常。”
衍星甚至怀疑,这招之前用得人可能还不少。
“那这个计划算失败了?”云逸有些沮丧。
“没呢。”衍星道,“这样,我说一句,你跟一句。”
云逸挑眉,有些怀疑,但还是听从指示离开了座位,往街巷中走。
然后用不算太大,但过往之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语重心长道:“各位老板们呐,每月,每年,缴税时可心痛?一半的钱都孝敬上去了,但你们可知,如今商税只有十之税一?”
说完便故作高深地顿住,观察起了众人的反应。
几个商贩老板的动作明显一怔,云逸捕捉到后,立刻激动地小声道:“可行啊。”
“可行就继续。”衍星回道。
于是云逸继续重复道:“每月都有专吏,挨家挨户上门收取,他们不得先搜刮一通,往上,他们各自的衙署在搜刮一通,然后户部的上官再搜刮一通,本该是咱们的血汗钱,若是交了钱人念我们的情还好,但实际呢?”
这时方才早点店的老板忍不住,接了话茬,道:“小兄弟,民不与官斗,你若想进王府,不妨去王爷几个铺子逛逛,好过讲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丢了性命。”
五感符咒只是云逸的外置感官,所以用于通讯的口符咒只会把云逸的声音传给衍星,旁人的话,衍星那边是听不到的。
于是云逸想了想,转过身来,对着那老板鞠了一躬,道:“多谢大哥提醒,但小生只是帮各位理理账,还算不上大逆不道。”
“接得不错。”衍星听这话便知道是有人搭话了,虽不知对方讲了什么,但听云逸这话答得算非常得体了。
她又道:“先跟着我念完,你再自由发挥。”
“行。”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依小生之拙见,哪怕是铡刀要落在脖颈上,我也应知道,有几斤铁是我该得的,又有几斤,是他人强加上的。死也该是个明白鬼,不能公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接着云逸侧过身来,抬手指向他放在王府门前的桌椅,道:“凡来我这里理账的,我都会将税钱,该往哪个衙门交,以及对应律法哪一条给诸位老板写清楚,若是查出各位铺子里有一两个吃里扒外的,也是意外之喜。在下只管查,如何做各位老板随意。”
说罢,他收回了手,在胸前作揖道:“如此,小生就在此静候了。”
说完这话,便迅速转身,阔步朝着自己放置好的位置走去。
“士别一会儿,就当刮目相看啊。”背过身后,云逸小声道,“昨晚还对那些税收利率一窍不通,如今便能拿这个框人了?”
“仙使教的好。”衍星笑着答。
也不算客套,这些东西若没有云逸耐心的解释,即使将资料给她,她也是两眼一抹黑。
可云逸却突然嘀咕了句:“不过…”
衍星立刻支着耳朵仔细听,以为是那边又有什么新情况了。
结果却听云逸咬着牙道出一句:“你这词…编也太尬了吧…在燃些什么啊?”
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