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星翻开了关于梁婉君的文书,除了一页族谱,剩下的全是契书。
“这些财产对于一个从五品官家的庶女是有点多,但也还算正常。”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云逸,但是明白对方能这么说,定是有道理。
“再看看卖家的名字。”云逸提示道。
本朝明文规定,房契地契需有买卖双方的签字画押作为凭证。
衍星迅速翻了一下,果然发现了不对。
其中半数的卖家,都是个名为杜芸娘的女子。
这确实不寻常了。
“杜芸娘?这个名字为何有些熟悉?”衍星疑惑。
能有这种感觉,她绝对近期见过这个名字。
“熟就对了。”云逸伸手握住衍星的手腕。
不等其反应便啪嗒一个响指,两人赫然出现在了大街上。
看清眼前场景后的衍星瞬间便环顾四周,检查有没有人看到。
此处是上京最为繁盛的路口,在他们找到梁婉君具体方位前路过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人声鼎沸的。
本朝没有宵禁,但好在此刻夜真的深了,路上只余一个小商贩正收着摊,全然没有注意这边阴影处,突然多了俩人出来。
危机解除,衍星松了口气。
真是每次刚觉得云逸靠谱,他便会立刻拉坨大的!
“仙使,在凡人面前不得暴露仙法,通文殿应该有教吧?”衍星提醒道。
这句不是阴阳,她是真有些怀疑了,从一开始,这位仙使就好像完全不在意暴露般地使用着仙法。
果然,云逸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放心,逮不到的。”
就你知道!
衍星心下吐槽道。
不行!
她想了想,别的还好说,万一被上面逮到了,云逸顶多受点罚,但要是顺带把她也暴露出来那就不妙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这“死”得好好的,加上自己现在这幅鬼样子…
绝不能让上面的知道自己还活着!
衍星一番犹豫过后,终于还是决定该让他长点记性了。
衍星偷偷将手背至身后。
下一秒,一道天雷闪过!
“轰隆!”
他们的眼前突然亮如白昼!
待闪电过后,云逸的脚边霎时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坑!
他那即将迈出的脚还滞在空中,但凡早往前蹋半步,指定被劈个黢黑!
衍星看着云逸那目瞪口呆的模样,活动了下背在身后施术的手指,指尖还有符纸烧尽的烟。
她心下感叹,许久没用,还好没劈歪。
没有什么警醒是比天雷更直接有力的了,且还不会暴露。
毕竟浩劫之后,司雷火的白宸真君权柄丢失散入六界,于是人间火种与电闪雷鸣已自行运行多年,万分随机,劈到哪都有可能,这种随机性,在逐年的传言中,又慢慢传成了天道的象征,无人可控。
自然,也无人监视雷火的不同寻常。
衍星手上倒是还有几个引雷符纸,还是白宸真君许多年前机缘巧合下给的,她一直用得万分珍惜。
这也算下了血本了,希望能震慑住这云逸仙使吧。
于是衍星试探道:“仙使小心,都说仙人在凡人面前展露法术会遭雷劈的!”
那云逸似乎真被雷劈傻了。
他的脚半天没有放下,反倒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天。
衍星正想安抚劝诫一番。
“我不信。”云逸抬手。
还来?
衍星知道这个手势,他是要从虚空中掏文书了。
再看远处正欲归家的商贩,目光显然被那道雷吸引过来了。
她真不想再这么莫名其妙浪费一道雷,但也不能让他再作妖了!
两难之间,衍星突然急中生智!
她背手捏上符纸,天上又凝起一团乌云,“轰隆隆”的,阵阵闷响!
但始终不劈下雷来…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云逸再犟也该相信这雷是冲他来的了吧?
可别再整了活爹!
衍星欲哭无泪。
好在云逸手上的动作,伴着阵阵雷响终于僵住了。他抬头看着天上凝起的乌云,沉默了几秒,紧锁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终究,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太好了。
衍星长舒一口气。
“先不管这个了。”云逸道,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天。
见这小爷放弃了,衍星赶紧顺着他的话转回了方才的话题道:“你方才说‘熟就对了’,是何意啊?”
“什么熟?…哦对!”云逸仿佛突然被拉回思绪,他指了指街口的公告板:“你看看那。”语气也恢复如常。
衍星终于将心收回肚子里。
她顺着云逸手指的位置,凑那公告板近了些,映入眼帘便是一家名为“椿记”的糕点铺上新的广告,这广告贴了许多张,几乎要将这公告板铺满。
盛朝近年商贸发达,张贴雕板广告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能交上税钱,朝廷当然乐见其成。
只是朝廷规定,凡在公告板上的广告,落款必须有东家姓名。
衍星的视线朝着那落款寻去。
“杜芸娘。”衍星念出了她的名字,她有抬眼往长街看去,只见每百步便贴有这样一张,都是同一张雕板印出来的,个个带着杜芸娘的大名,怪不得她有印象。
不对,杜芸娘…姓杜,椿记…
她从怀里掏出了梁婉君的族谱。
“梁有道,纳妾杜氏,生女梁婉君。”她念了出来。
这个杜氏跟杜芸娘是什么关系?
椿记…
她又从怀里翻出姻缘簿,展开,翻到梁婉君的信息那里。
“梁婉君,字殷春,椿记…”衍星明了了。
这位梁五小姐,真的不简单。
她对如何潜入其身边顿时便有了主意。
衍星回头,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云逸,眼神中是有欣喜的。
先前,扮成亲近之人潜入目标身边是她经常用的法子,但至少要做小半个月的调查,才能找到突破口,如今这位云逸仙使一下便找到了!
“从伎馆回梁府,至少两刻钟…”衍星心下计算了一下,从梁婉君离开妓馆到现在至多一刻钟。
她即刻计上心头。
衍星给云逸丢了一句:“你在此处等我片刻!去去就回!”便头也不回地朝着一处无人暗巷走去,接着,便瞬时间消失不见。
云逸探头去看,见连个鬼影都没,便知道人传送走了。
他又多确认了几眼,嘟囔道:“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个急性子?”
然后他转过身去,朝着那收好摊,正推着车离去的商贩走去。
那商贩是个还算年轻的男子,但他皮肤黝黑,风吹日晒下,生出了几分老态。
见云逸朝自己走过来,下意识地就抬起嘴角,露出参差不齐的牙来,奉上一个憨厚讨好的微笑。
云逸的脸却反常地冷着,他抬手一个响指。
“啪”得一声,人便挡在那商贩的身前!
“妈呀!!”那商贩被惊的一个激灵!把这推车的手也被吓得撒开!
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看云逸方才出现的方向,又看看云逸,不知是否被吓懵了,他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云逸却完全没有管眼前这个快要被吓尿裤子的凡人,而是若有所思地望向天。
月明星稀,晴空万里。
“莫不是还不够…?”他嘟囔了一句。
接着他低下头,目光移回那战战兢兢的小贩,嘴角挂了点笑,问道:“你家在哪啊?”
这话出口,那商贩立刻便跪了下来,连连求饶道:“神仙啊!小人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您非要要索命就索我的!求您!求您饶了我一家老小吧!!求求您!!”
“什么跟什么啊…”云逸嘟囔,他弯了点腰,大声解释道:“我!我是要帮你把摊收回家!”
但那小摊贩已然是被吓破了胆,只顾着磕头求饶。
云逸无奈,他看了看暗巷。
衍星随时都可能回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把拎起匍匐在地的商贩,连响指都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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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再打,下一秒,两人便出现在了天上。
“啊啊啊啊啊神仙饶命啊!神仙!!”那商贩哪见过这场面?哀嚎了一声!接着,头一歪,吓晕了过去。
云逸感受到手上的人没有了动静,确认了一下人还活着,便将其安全地传送回了地面上,自己则是又抬头向天看去。
依旧是明月高悬,万里无云。
“果然不是天道…”云逸小声嘀咕着。
他垂下眼眸,拧着眉头看着下面地面上,那处被劈成黑色的地砖。
半响沉吟道:“莫不是那狗货…还活着…?”
他闭上眼,不知在感知些什么。
很快,他再次睁开眼,表情却是更加疑惑,小声道了句:“死透了啊…”
云逸没有在天上多逗留,即刻返回了地面。
他心虚地看了看衍星消失的那处小巷,还好对方没有回来。
“对你不住。”云逸对着那被他吓晕的商贩说道,“可我没有任何权柄,就分你一点上神的运气吧。”他抬手,将食指与中指抵在眉间。
一个光斑从他额头渗出,他的手指带着那团光斑,一路送去了那商贩的额心。
那人也悠悠转醒,疑惑道:“我怎么在地上?”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许是太累睡着了。”那商贩挠挠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朝云逸笑了笑,便赶紧爬了起来,又拉起了自己的餐车,对着云逸道了句:“多谢了小兄弟,我没事,你赶紧追你婆娘去吧!”便拉着餐车乐呵呵走了。
云逸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方才只消除了他对法术的记忆,他应当是方才看到了衍星离开。
问题不大。
他便也没有再去消除那人记忆。
云逸又看向暗巷。
怎的还不回来?
————几条街外————
椿记的马车晃晃悠悠在路上走着。
梁婉君坐在马车中,正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本来早该到家,北宁王本来要安排马车送她回去,但她拒绝了,只让北宁王的人将她送到椿记,取了些东西,又套了椿记的马车回府。
她的脑子自离开伎馆便清醒了许多。
她也不敢不清醒。
梁婉君心里很清楚,方才的陷害虽没有得手,但回家,那吴姨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以及…
她脑子里蹦出了那个萎靡而贵气的身影。
她还欠了北宁王一份投名状!
想到此处,她不自觉兴奋了几分。
梁婉君摩擦着自己从椿记取来的包裹,心下又将说辞盘算了一遍。
确认无误,她嘴角不自觉便露出了笑容。
她现在倒是有点儿迫不及待回府发难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梁婉君的身躯也猛的向前一栽!
她连忙扶住马车壁稳住了身形,她刚想发问。
“小姐,前面堵了,得等会儿。”外面驾车的椿记伙计及时解释道。
梁婉君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从缝里往外看,前面果然一片通明,堵了少说六七辆马车。
“此刻天色已晚,怎会如此拥堵?”梁婉君疑惑道。
那伙计刚想说他去打听一下,便听到前面不知哪家的丫鬟,高声道:“禀老爷!前面不知哪家公子喝醉了,见一位小姐出门没带家丁,便去拦人家的马车!结果被那小姐贴身的武婢给打退了!此刻那公子见近不了身,又被拂了面子,正躺在那撒泼呢!”
“真该啊!”不知谁接了句嘴。
“那家的大人也真是顾虑周全,还给自己女儿养了武婢贴身带着,这不时之需不就用上了?”
“回家也给闺女招几个去!武婢贴身护卫着,比家丁周全些!”
梁婉君听着外面的讨论,默默将帘子放下,轻声吩咐了句:“绕远路吧。”
“是。”
待马车重新启动,梁婉君又端坐回了位置上。
“武婢吗…”她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