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德轻笑,侧身单肘支着身子,第一次认真审视起了这个女子。
倒不是她脱这几件衣服,也不是因为她的顺从,而是她滴水不漏的话语。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好赖都是他李同德的意思,她不给自己标价。
且明明此刻若是李同德硬要,她也没得选,但一句“何须吝啬”说出口,倒是像她大方赏给他的。
一下将他这个王爷衬得像是个没见过女人的登徒浪子。
面前长相明艳又温婉的少女头低垂着,行礼的姿势也是标标准准,对了,她好像一直在行礼。
遇到这样的肮脏事,被救下后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也没有感激涕零,更没有借此机会去攀附北宁王府。就连方才唯一的慌乱都是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她要去守男女大防所迅速做出的反应所致。
不,可以说她根本没有外泄出一丝情绪,连慌乱都保持着合乎礼仪且进退有度,一言一行都让人挑不到半点错处。
李同德对此女倒是多了点欣赏。
不过无论怎么说,她都是户部官员家的女儿,不可深交。
打发了得了。
李同德如此想,随即开口。
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本王觉得与五小姐有缘极了,可愿交个朋友?”
房梁之上。
衍星在发觉李同德的眼神变得涣散的那刻,便掀开了姻缘簿,果然,第一折字体开始微微泛出光来。
“又走剧情了?”云逸问道。
衍星点头,然后催促道:“快拿通文宝印来!”
云逸闻讯,片刻都没有耽误,飞速结印消失,然后又唰得一下回来,仿佛根本没有离去过一般,捧上一枚玉质印章,塞入衍星手中。
那饱含着神力的温润触感上手,衍星的呼吸几乎一滞。
她抚摸着那神印中流淌而出的神力,又迅速拉回了理智,对着云逸道了一句:“看着点下面俩人,我施法的动静可能有点大。”
云逸当然无有不应,视线立刻转回了下面。
衍星见他注意力离开,便飞速掐诀,神印里的神力如同丝丝缕缕有了生命的丝线,挣扎着从那玉石中探出,然后在这美艳仙子纤细的指尖徘徊片刻,便前赴后继地刺入那姻缘簿子中!
一时间,这狭小的室内居然骤起狂风!
“干什么?”这架势吓了云逸一跳,但扭头看到衍星那专注的神色后,他终究没有多说什么,立刻抬手一个响指。
“啪!”房中之物再次定格,才未受狂风殃及分毫。
那风也没持续多久。
姻缘簿子上金色字体很快停止了爬行,那通文宝印上的神光也逐渐暗淡下来。
衍星解开手上的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成了!”
她立即将通文宝印返还,心下是说不出的轻松与愉悦。
“我去。”云逸则是在摸到宝印的一瞬便惊呼出口。
听动静,衍星霎时间便有点心虚,毕竟她很清楚,刚才自己是如何将那宝印的神力吸了个精光。她想开口解释。
可没等她开口,那小仙使便又感叹道,“不愧是上神的姻缘,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印里存的神力被用干。”
衍星当下松了口气。
还好,她生怕这仙使因此不再将宝印借给她了。
如此,她便也没有继续接这句话,很自然地将那姻缘簿摊了过去,道:“初识章节显现出来了,第一个节点也显出了两句。”
只见那姻缘簿上又多了几处能看懂的地方。
云逸眯着眼,如读书般一字一句读了起来:“楔子:假作踉跄扶玉山,真探丽珠在寒潭。浮欢场上掷金梢,哪知恨海悄然潮。然后第一回:献计扶君渡急滩,然后看不懂,然后还看不懂,最后商海浮沉一竹篮。”
念完这几句判词,他又在嘴里过了几遍,然后拧着眉头道:“他俩还是恨海情天?”
“必然啊。”衍星答:“上神下人间,只会是历劫提修为,当然是怎么虐怎么来。”
说完这话,衍星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啊,他俩有人是上神历劫啊!
人间再苦再虐,吃过的苦都会变成冰冷的的修为回到他们的身体,等回去,人又是高高在上的上神了,哪轮得到她一个神躯都没了的破落户咸吃萝卜淡操心?
云逸也是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他俩其中一个是上神啊。”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僵持的两人,兴致勃勃地问:“你觉着谁是?又是哪位上神?”
衍星也伸着脖子望去,答:“这谁说得好。”
这种敷衍回答云逸也不恼,反倒是附和了句:“也是。”
毕竟那次浩劫之后,神界诸神那是死的死死的死死的死,天界殿前街那绵延不绝的石碑,以及下放给仙界后让仙界众人忙得脚不沾地的诸神权柄,无一不佐证着诸神在那次浩劫中的惨烈…
偶尔一两个还活着的,要不然如白宸真君的父亲天威神尊那般归隐,要不然也纷纷主动交出权柄,然后自己下界渡劫修复神力。
就导致了如今轮回里的上神恐怕是比天上的还多。
俩人也没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又纷纷观察起了下面的动静。
此刻的李同德与梁婉君正难以置信地对视着。
李同德抬手捂嘴,他真是喝多了,在说什么疯言疯语!
梁婉君则是嘴巴微张,瞪圆了眼睛疑惑着,但似乎又在思考着什么。
云逸又拿肩膀撞了撞衍星道:“这次赌不赌,梁婉君会拒绝这个好友申请。”
衍星眼都没抬,回了句:“为什么?”
“好说,要是姻缘簿子安排,那剧情通常是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难飞,第一面要是就勾搭上了,那哪还有后面起承转合的空间啊,所以女主必然是先得欲拒还迎一番。”他自信分析道。
“若是女主自己来选,这北宁王虽是权贵,但也着实乖戾,聪明点的都该明白,想从他身上讨到好和与虎谋皮无异,她没理由涉险。”话闭,云逸仙使对着自己的分析连连点头。
衍星倒是又将目光移回了云逸身上,她看了看这个信心满满侃侃而谈的小仙使,然后直直地伸出手道:“行,赌二十灵力。”
不等云逸再劝两句。
下面的梁婉君便道:“小女荣幸之至。”
十分给衍星面子。
但云逸仙使的面子却成了鞋垫子。
他诧异道:“不应该吧。”
衍星可没管这些,两人此刻的灵力池本来就连着,她很自觉地就从云逸那掏来了二十点灵力。
云逸灵力池被牵动,腰间猛的一痒!一时身形不稳,差点儿摔下梁去!
还是衍星将他扶住,然后轻笑道:“没事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吧。”
她掂量着那二十灵力,还是决定多嘴给这位明显涉事不深的小仙使解释道:“而且你再想想,一个有管家之权的女子,自家后宅却仍有人敢如此陷害,您确定她没有与虎谋皮的理由?”
云逸面露疑惑。
和他一样疑惑的还有那床榻上猛敲自己脑袋的李同德。
听到梁婉君的回答后,他怔住了,显然是没想到自己抛得橄榄枝,这位深闺里的庶女竟还真敢接?
李同德咧嘴笑了,道:“若非知道不可能,本王都快怀疑今晚是你设的局了。”他嘴上说着不可能,但语气中却尽是怀疑。
对此,梁婉君却未被吓退分毫,依旧不卑不亢地温声细语道:“若小女有本事将王爷设计至此,不恰恰说明小女乃堪用之人吗?”
闻此,房梁上的二人异口同声道了句:“帅!”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同德仔细打量着这个小姑娘,眼神里有好奇,当然,更多的是怀疑。
不等他再次提出质疑,梁婉君又立刻行了个礼道:“小女自知不配与王爷为友,只想求王爷赏脸,收小女一份薄礼。”主动退了几步台阶。
李同德没有立刻吭声,他是不想与这个户部官员的女儿扯上任何关系的,但今晚他明显喝多了,总是口不择言。于是他在嘴里斟酌再三,终于一字一顿道:“本王什么也不缺。”
这话已是明显的回拒了,可梁婉君那娴静的微笑没有淡去分毫,她继续道:“王爷自是有无上的珍奇异宝,比如那绚烂无比的烟火。”她顿了顿,抬起了头,淡淡道:“而小女手中,恰好有合适的引线,王爷又何必舍近求远。”
这话像盆凉水,一下就浇得李同德酒清醒了几分。
他眯了眯眼,不太确定她在隐喻些什么,却也懒得跟这么个小姑娘打哑谜,便直接道:“本王醉了酒,话听不真切,有话还请直说。”看似开诚布公,盘算的却是若她真是替她那户部的爹来打探的,在这种风月之地,弄死她都不用他亲自动手。
屋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梁婉君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脊背不由得绷紧,下意识吞了口口水,才稳住声音道出了句:“粮价,小女有平抑粮价之法。”
闻此,李同德紧绷的情绪瞬间散了,他笑了笑没有作声。
梁婉君看着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但她还是将米价之法道了出来:“京城附近少收,米价哄抬,其后必有推手暗中拉拢,王爷以国库之粮低价流入市场,却屡屡被恶意买之,几次三番,反而民怨四起…如今即使限量销售开设粥棚,勒令降价,也都只是权益之际,治标不治本的。”
她又抬眼看了下李同德的脸色,然后接着道:“依我来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由王爷来哄抬米价,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只要京都米贵的消息传得够广,必有四面八方的散商前来,人多水便混了,背后的推手就管不过来了,这时朝廷再低价放粮,散商也只得跟着低价抛售,如此一来,背后推手则成了光杆司令,米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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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困境便迎刃而解了。”
李同德听完摆摆手,“梁小姐这般头脑,够格来我店铺当个掌柜。”
这话阴阳极了,表面是认同,实际在说她也就是一个掌柜的本事。
但梁婉君听到这挤兑的话,不恼反笑,她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视李同德道:“王爷如此反应,小女便心中有数了。”
不等李同德疑惑,她便掷地有声地扔出了三个词。
“粮价,商路,户部。”
这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汇,若换其他任何人听,都不知所云,但恰好,李同德不是其他人,这些词,每一个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她顿了顿,然后笃定道:“小女,能为王爷送上户部。”
“口气不小啊。”李同德此刻大脑空白,但还是条件反射般笑出了声,“你爹还在户部,怎么?家都不要了?”
这种怀疑梁婉君似乎早就考虑到了,她立刻重重叩首,铿锵有力道:“口说无凭,小女之诺,不出两日即可兑现!请王爷看了再做评判!”
她就这样趴着,头顶的李同德许久都没有发出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李同德动了动,衣衫布料摩挲,连带着他腰部挂的那些个坠子也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响,是他站了起来。紧接着,他径直走过了匍匐在地的梁婉君。
少女的心咯噔一下。
但那脚步却停下了。
接着,梁婉君感受到身上覆上了一层东西。
她抬眼,只见李同德将她方才褪去的外衣捡起,很随意地搭在了她的肩背上。
他的面色还是那副捉摸不透的样子,留下了句:“将衣衫穿好回家去,本王等着。”便扬长而去。
梁婉君的面色也从呆愣转回了那淡淡的欣喜,眼角也不住地湿润了些许。
初遇节点彻底结束。
衍星与云逸沉默着看完了俩人这番互动,直到目送两人相继离开。
云逸呆呆地解开了隐身咒,显然还在方才的剧情中没缓回来,他木木地道:“你不觉得这俩有点好嗑吗?”
“天定的姻缘,当然相配。”衍星看着他这痴呆的模样,被逗乐了。
她许多年都没有见过这般赤诚的仙界中人了。
所以,她更不好再继续麻烦他。
衍星想了想,最终拍了拍还沉溺在剧情里的云逸仙使道:“仙使,剩下的活我自己就能干完,你要是有事可以回天界等我。”
这话没头没尾,且异常突然。
果然,云逸立刻便将思绪抽了回来,眉间先是浮现疑惑,然后,竟似是有些许委屈地问道:“啥意思?这是在赶我走?咱们不是得一起做任务吗?”
这话说得可怜巴巴,像是衍星要抛弃他。
“不是的仙使!”衍星急的连连摆手,“我没这个意思!”
见云逸仍是一脸委屈。
衍星沉默,几秒后,她双手前伸,恭恭敬敬向云逸行了个礼,解释道:“实在是偷姻缘簿,借宝印,已经很麻烦仙使了,剩下的活我熟,就不必仙使一同操劳了。”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是上神姻缘簿特殊,还请仙使给我留个呼唤你的方式,能及时送来宝印。”
这话说得真切。
毕竟衍星自进姻缘殿,靠着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任务来挣灵力后,深知灵力对于仙人有多来之不易。
如今,这位萍水相逢的云逸仙使为了帮她,花出去的灵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虽然这位仙使也有自己的盘算,讲话也难听,做事又浮夸,但衍星也真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人家。
若不是没有宝印姻缘簿子边便不会再继续往下显示,她连这点也不太愿意麻烦这位云逸仙使。
“不行。”
就在衍星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时,云逸突然开口。他斩钉截铁道:“别想了,根本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干这活!”语气非常严肃。
“啊?”
衍星大脑宕机了,显然未料到这个答案。
不过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通文殿效率至上,人情疏离,先前的仙使们即使是给她偷来姻缘簿,也是撒手掌柜,甚至不会陪着她下界来。
这位云逸仙使放在那堆假笑冰块里已然是另类了,做出这种决定,也确实不是很让衍星意外。
但她一时还是失语了,只疑惑地望向云逸。
却见那云逸仙使脸上的疑惑不比她少半分…
不对,怎么还有些许嫌弃?
衍星心感不妙。
果不其然,紧接着下一秒,只听他万分认真道。
“你多菜鸡没数吗?
“咱俩咋认识的没数吗?
“你要是会做任务至于快被罚死?
“哦,我好不容易给你偷来个簿子将功补过你还敢单干?”
云逸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不是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