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许江树已经在机场VIP候机室了。
他摩挲着手机,时不时点开看一眼。
对话框只有一句话:
“牛肉面很好吃,嗝!”
这是几天前发来的。
焦雪娜及时捕捉到了信号,问道:“许总,要不要我给酒店去个电话,确认一下您太太是否还在?”
许江树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屏幕上的航班,淡淡道:“不必了。”
焦雪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出自从今早许江树出现在台里,整个人慵懒又疲惫,尤其是对于出差这件事,他似乎比以往更不情愿。
“这次去几天?”
“一周,许总。”焦雪娜很是惊讶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对于行程、会议,许江树从来不需要提醒,她因此轻松了不少。
他这是明知故问。
一边是无法推脱的出差日程,一边是超出日常的关切,焦雪娜真的搞不明白,这一年来,从未看出许总对陈殊圆有任何特殊对待,在公司他们像平行线,从不相交,即便许总不得不路过陈殊圆的办公桌也从未留恋半分,焦雪娜一度怀疑他们在家里是如何相处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焦雪娜望着许江树宽阔硬挺的背影,陷入了回忆。
是那次银行事件。
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遇事冷静的许江树会在那会儿大发雷霆,陈殊圆的举动明明为台里打响了名声,许江树却毫不留情。
只有焦雪娜明白,因为她是他妻子。
关心则乱。
谁也不能体会焦雪娜的空有冲破天灵盖的八卦之心,却根本无从分享。
从那以后,他和陈殊圆不知道是谁的线稍稍歪了一点点,许江树竟然在陈殊圆的桌前停留,问她“累了吗”。
焦雪娜内心狂喜,仿佛自己磕的CP突然发糖,可她表面镇定,认真地回答许江树的问题:“附近有哪家面馆好吃?”
焦雪娜觉得自己入股不亏,自己常年跟在许江树身边,以许江树的秉性,他虽然不能时时识别女人的意图,但他一旦发现对方有男女关系方面的任何企图,便会严词拒绝,甚至将对方调离身边,焦雪娜总结出了在他身边的工作的必要条件,那就是只将他当做老板,面对这张帅气的脸何宽阔的肩,绝不想入非非。
而陈殊圆,焦雪娜不熟,听她们部门的人说,是个刺头,人人都以为她是仗着自己是同期第一的身份耀武扬威,可后来人们说她脑子不好使。不是那种呆呆笨笨的,而是她想问题的角度总是细致入微,考虑的问题也无关紧要,对领导直来直去,甚至有点不留情面,大部分人,尤其是唐谦,很是烦她。
然而她也绝不讨好唐谦,在唐谦给她穿小鞋的时候,她居然跑到主任办公室要说法,唐谦当然笑着缓解她的愤怒情绪,私下里却暗示同事们孤立她,这也是为何沈沁儿他们对她说话从不客气的原因。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都是最不起眼的摄影师、灯光师什么的。
“我前几天听说,唐谦爱给下属穿小鞋,有这事吗?”许江树突然抬起头来。
“啊?”焦雪娜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该如何做答。
“对殊圆呢?”
焦雪娜有些惊讶,难道陈殊圆回家没跟许江树抱怨过吗?怎么他现在才过问这件事。
“太太,没跟您说吗?”
许江树冷眼看过去,一股寒意袭来。
“前段时间他们部门聚餐,唯独没喊她,并且沈主播每次让她去现场等着,却从来不真的连线,她常常就是白干一天。”焦雪娜如实说。
“有这回事?”
“这是唐主任的御下之术,前几年有个员工,还没转正就自己辞职了,据说唐主任也是这么对他的,陈小姐算是坚持得久的。”焦雪娜道,“但最近,大家把陈小姐的英勇事迹看得很重,唐主任应该会收敛一点。”
许江树的面色清冷,食指轻轻瞧着扶手,似乎在心里密谋一场惨绝人寰的计划。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稍稍恢复了些。
“我睡好了,今天回家吗?”
他转头去看停机坪,偌大的飞机变得像鸟类一样大小,廊桥像是一个有去无回的黑洞,他突然有了逃离这里的冲动,突然感到了家的吸引力。
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们拥有足够长的时间,长到他一定会让她爱上他。
“今晚飞法国,我会给你带巧克力。”
一阵寒风吹来,陈殊圆不禁裹紧了围巾,此刻的她虽然迎着风雪而行,却觉得心里涌出暖意。
她咬着脱下手套,噼里啪啦地打了好几行字。思忖片刻,又噼里啪啦地全都删掉。
也许他正在飞机上。欧洲,得飞很久吧?
他们结婚以来,还从未一起旅行过呢。
如果他提出要去旅行,哪里比较好呢?
陈殊圆立刻排除了几个周边的景点,又列出了几个心仪的地方,最后将所有的备选方案一一否决。
她想象着巴黎街头,浪漫的香榭丽舍街头,身处其间的许江树会是怎样的心境呢?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许江树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一夜了。
他一直是这样吗?除了偶尔出现在台里,他其实一直不知疲倦地奔波着,陈殊圆从前从未留意过,他是否睡得好,是否疲于应付各种复杂局面,是否必须支撑起她所不能到达的场合。
这世界上,好像有很多地方需要他出面,他是否喜欢这种生活。
他们之间的距离还是那样遥远,但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她开始注意到他眼角的笑纹,是否只在社交场合出现;而那件干洗完的手工定制西装,他是否穿着这件在污秽之处翻找戒指。
她拿出了那个封存的戒指盒,细细摩挲磨损严重的那支,想象它所遭受的一切,突然她隐隐摸到戒指内侧细微的凹痕。
一个爱心,一个圆圈。
那一刻,陈殊圆突然明白,有些爱意,从来不需要说出口,它隐藏在一片名为“过往”的沙滩上,只有当你停下的时候,才能真正感受它漫过肌肤的触感,然后你仍由它流走,彻底流走。
“陈殊圆!”房门被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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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地敲击。
是陈倾龄。
她痛诉妹妹将她一个人扔下,她赌气不给陈殊圆打电话,就是为了测试她是否还把自己放在心上,很明显,陈殊圆没有通过她的测试。
“我一个人在家,是很害怕的,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成年女人,有手有脚,经济独立,完全可以自理。”陈殊圆说到一半,看到姐姐乌白的嘴唇,突然又不忍心了:“你不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吧?”
“如果我死了,你负全部责任。”陈倾龄气得嘴唇发抖。
陈殊圆连忙在家里翻找,结果发现除了一盒半年的泡面,再没有其他可食用的东西了。
那是她为了应付前段时间通宵加班的速食食品,幸好还剩一盒,这比点外卖或者帮她外带要快得多。
“喂,我可不会吃这种东西,过期了没,喂喂喂,你烧水干什么?”
五分钟后,陈倾龄的气终于被软烂正好的泡面消解了,她长舒一口气,鼻子里冒出热气,像小猫一样嗯了一声,看着陈殊圆:“没先到现在的泡面做得还不错,我平时很少吃这种级别的食物。”
“我知道,您平时吃的是法餐,日料什么的,不是蜗牛鹅肝就是刺身天妇罗,您成天在外游历,积累素材,有谁的人生比您精致呢?”陈殊圆不忘挖苦她。
“可是,哪里也没有这里好,”陈倾龄叹了口气,眼里析出无尽落寞的湿润,竟然陷入了惆怅,“哪里的高端食材都比不上这一口泡面。”
这是陈倾龄难得的柔软时候,陈殊圆突然觉得她像一只小猫,时而朝你凶狠地哈气,企图保护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时而露出肚皮,享受被抚摸的快乐,她突然变得可爱,然而陈殊圆永远也做不到,因为猫是一种只为自己的快乐和痛苦而活的动物。
她的爱和痛苦都是因他人而起,即便蓬勃生长,根基也是烂的。
她在陈倾龄表现出来的松弛感下,自惭形秽,可当她想起许江树时,想起戒指上那个爱心和圆形时,又倍感幸福。
那天晚上,她是在这两种清醒的冲击下,入睡的。
几天后,陈殊圆的文章发表,有关抢银行案件的,来自一名记者人质的第一视角的文章,引起了公众的巨大兴趣,那些好事的八卦人才们,恨不得拿放大镜看这篇文,企图寻找什么花边材料,公众们更是感叹这篇文章的高水准,不少up主制作了仅针对陈殊圆本人的逐帧分析视频,把舆论推至顶端。
陈殊圆的形象俨然成了一个临危不惧、不顾个人生死、颇有才华却不被重用的小记者。
陈殊圆本人看了直摇头。
她不听往下翻,直到看到有一条评论,她停下了。
“难道只有我一人觉得,陈记者有一种自毁倾向吗?”
陈殊圆的镜头被一下拉得很远很远,然后突然聚焦到了某一个时刻:她藏在破旧的、散发着腐木臭味的柜子里,瑟瑟发抖。
那种恐惧即便现在回想,都令人胆寒;然而最可怕的不是藏起来的那一刻,而是从柜子里出来以后,那漫长的、近乎毁灭的,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