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殊圆从电梯里出来,原先焦雪娜的位置坐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孩,他热情地笑着,仿佛她是什么贵客。
“许总在等您。”
推开那扇门,他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
听到声音,他立刻抬起头,接着他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的样子。
仿佛对他来说,她像个不速之客,他必须打起全部精神才能应付得了。
可事实正好相反,他可以撵她走,就像唤她来那么简单,而她必须微笑。
对,她露出了勉强的微笑,像第一次进他办公室那样,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在他桌上展开,而许江树的身体往后退了退,出于本能躲避着什么。
“许总,这是新的企划案。”
许总?许江树心里重复了一遍她的称呼,他看了看呈上的文件,白花花的纸张,纤细的手,朴素的指甲,还有,熬红的眼眶。
他的耐心已达到了极限,他逼迫自己看了第一页,糟糕!太糟糕了!
“......这种东西......”也配呈到我的桌上,他忍住了后半句。
“昨天才接到电话,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这是昨晚连夜弄出来的。”陈殊圆说,“我会改的,只要你给我时间。”
许江树张张嘴,什么都没说,他把那沓纸扔在桌上,径直走到了窗前。
再不敏感的人也发现了他的不耐烦,陈殊圆有些气愤,明明是他打电话让她来的。
“所以,与我共处一室,就这么难受?”她愤然道,“那天也是,看到你的小女友哭了,你就忙不迭地赶我出去......许江树,我们算是和平分手吧,你何必做成这样?”
许江树?他又默念了一遍,她每一次喊他,都像是空谷里传来的回应,那么遥远,却又能让他震颤。
他更加不耐烦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叫她来,为了看这些“垃圾”?她写得非常糟糕,足以被称作“垃圾”。
总得找些理由,总不能说让她来了,只是为了见她一面,许江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柏渊那里回来,他频频想到叶音的模样,自从三年前得到她死亡的消息,她在他脑海里的颜色就逐渐成了黑白,然而最近她重新成了彩色,仔细一看,那不再是叶音的脸,而是陈殊圆的脸了。
也许她们都代表了一种“失去”,许江树突然有一种念头,他将永远地失去陈殊圆,这种念头越强烈,他就越想见她。
不管陈殊圆和谁在一起,他总有一种预感:这只是暂时的,她不是谁的女人,而他会有重新回到她身边的机会。
“是你,让我们变成了今天这样,”许江树听起来非常平静,像是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恭喜你找到了原因,”陈殊圆冷笑道,“所以,你现在可以放下过去,安心地与你那小女友开启新的生活,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小女友简直多此一举,还在外按插眼线,我相信,过不了五分钟,她就会冲上来,打断我们的见面,看得出,她很珍惜你。”
许江树只是冷冷的看着她,关于“眼线”这种东西,应该是他默许的吧,毕竟他这样独断专裁的人,怎么会容忍别人对他做这样的事还视而不见呢?
除非是特别的人。
“这算是高岭之花跌落神坛吗?”陈殊圆笑声逐渐放肆,“到这个年纪,你也算是遇上真爱了。”
许江树的拳头在陈殊圆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他愤恨不平,是她先开始的!她从来不知道,那天面包店里她与苏向明的距离让他多嫉妒,但他不能怨恨她,更不能表现出来任何的嫉妒,他隐忍至今。
他突然有些感谢朱云文的存在了。
“如果我的真爱是她,你嫉妒吗?”许江树抬眼看她,而窗外的云逐渐消散,正午的阳光如刀一般刺入他的眼睛。
陈殊圆抬头,看到了许江树眼里的刀锋,她想要笑得更夸张,想要狠狠地讽刺眼前这个男人,可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种孤独的悲哀,那一刻,她想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放弃了。
“陈小姐来了?”门被推开,甜美的女声响起,陈殊圆回头,一张甜美的脸正在微笑。
“还是为了那件事吗?”朱云文朝着许江树走去,接着她挽住了他的胳膊。
而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
还用问吗,这是“眼线”的功劳。
“孙导让我跟你说......”朱云文踮起脚,与许江树耳语。
而许江树顺从地低着头,他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接着他理了理袖口,一副公事公办的意思:“谁捅的篓子谁去承担......”
这话,像是在说她。
“你们聊,我先走了。”陈殊圆转身离开。
“别啊,”朱云文笑道,“我只是聊聊私事,还是你们的公事重要,陈小姐,还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吗?”
许江树将新企划案递给朱云文,哼笑了一声:“看看。”
朱云文翻看了几页,露出不屑的微笑:“看来陈小姐的确很努力。”
陈殊圆感到许江树的眼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却只能低着头,任由他审视。
简直忍无可忍,陈殊圆从朱云文手中夺下了那几页纸,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小姐,”朱云文小跑追了上来,声音飘过陈殊圆的耳朵,“放弃吧。”
陈殊圆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那个男人——他微笑着,像是恢复了全部耐心,而这是朱云文带来的。
进电梯的时候,陈殊圆从那银色的电梯门上看到,自己紧皱的双眉,这与离开那间办公室时朱云文脸上的表情完全相反。
陈殊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耻辱。
朱云文也走进了电梯。
她突然间扯过朱云文的手,紧紧地盯着她:“你知道吗?有些东西是属于我的,等时机一到,我就会拿走。”
那一瞬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得到什么,只觉得有一种东西明明是属于自己的,却被硬生生地夺走了。
而夺走它的,是许江树还是朱云文,她不清楚。
***
陈殊圆走后,小唐才将那个快件拿进来,在他准备退下的时候,许江树叫住了他。
寄件人是柏渊。
厚厚的一叠,他的确一页不差地把它们寄回来了,除此之外,他还附上了一张便签纸。
“若她能让你想起叶音,这算是最好的报应。”
那丑陋的字,一如既往的丑陋的字,许江树能想到柏渊写下这行字地扭曲表情。
可是柏渊,恰恰相反,叶音能让我想到她,报应倒转了,许江树想着,你不是拒绝了她,你是拒绝了我,替叶音彻彻底底地报复了我,而我欣然接受。
他皱着眉看向小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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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间的空气速冻,形成了刺向小唐的冰刀。
“是......是文姐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我向她透露您的行踪,就能让我坐上这个位置。”
招认比想象的快,许江树攥紧了那便签纸,“说点我不知道的。”
小唐眉头紧锁,手心开始变得湿润,他必须在这数秒内,决定谁才是他的效忠对象。
“刚刚在门外,云姐说她是个贱人。”
许江树重新抬起头:“那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比往常更平静地,走进了电梯。
许江树重新低下头,展开了那团纸,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在这种时候,所有的事实都将浮出水面,所有最隐秘的心思都变得显而易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
所以,陈殊圆,在这间办公室里,甚至这栋大楼里,到底什么是属于你的呢?当你抬起头重新仰望它时,第一个出现在你脑海里的是什么呢?
是你的事业吗?还是你的婚姻?
是你的嫉妒吗?还是你的释然?
是你的过去吗?还是你的未来。
而“许江树”是否曾有一刻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就像“陈殊圆”这三个字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一样,它们像空气一般,平常地存在着,我会想象,有一个人举着枪击中这三个字,然后它会灰飞烟灭,就像那具被切掉双乳的尸体一样,可事实并非如此,它会反扑,会以更凶猛的形式存在,惨烈又模糊,尸体和女人的信,接着就是你的脸。
于是,我决定让它再次恢复空气的状态,无论我和谁接吻、温存,你就在旁边,呼出我所吸入的空气,我从她们的穿着、举止里,反复地找到你。
陈殊圆,你无处不在。
那抽屉最底层的潦草字迹,无处不在。
那是麻烦的开端,我本能地想远离。
可是,我想见你,我想利用一切形式去见你。
在咖啡厅,在高挡酒店,就像普通恋人一样,背着一段正在进行的关系,去见你。
你以为我是因为那垃圾一般的企划案才去见你的吗?
你以为我见你的原因只是为了贬低你,说那些让我自己后悔的轻佻话吗?
你以为我真如看起来那样冷静吗?
当你站在我面前时,微微皱起的眉,你为未来而担心的样子,提起朱云文时微张的鼻子,都吸引着我,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堵住你的嘴,手放在你的腰上,然后拉开侧边地拉链,又或者解开你胸口的扣子......
正如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样,而我面前,是朱云文。
怎么哪哪都是你?!
***
越过层层绿荫,那瞳孔紧缩起来,陈殊圆趁快要窒息前,拉上了窗帘,那窗帘的淡紫色暗花触感那样熟悉,又那样令人厌倦,它连接的是那宽大的背肌上女人的指印。
陈殊圆愣了半天,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眼前的画面无论是什么,带给她的除了疼痛,再无其他。
她说过:“有些东西是属于我的,等时机一到,我就会拿走。”
可什么才是属于她的呢?那样的人生还是那样的男人,又或是,那个男人所代表的人生呢?
现在,许江树过着一种正常的生活,而她的生活开始偏离轨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