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面对电视,电视上响起了节目结束的音乐,妻子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像是吃了一顿饕餮盛宴。
“你说,她妹妹会是什么样呢?”
丈夫打了个哈欠,起身关电视,“名人的兄弟姐妹,大概一辈子都活在他们的阴影下吧?”
在谁也没看见的角落,陈殊圆攥紧了拳头,她的指节发白,嘴角呈现了诡异的弧度。
“那也不一定吧。”
多年以后,她才意识到,绝望中燃起的熊熊烈火也许不来自希望和爱,从人生的初期,它们就已初见雏形,从未熄灭,构成了陈殊圆的一部分,他们来自陈倾龄——那个永远压她一头的人。
即便她的身体不堪一击,即便剪断脐带,即便从物理意义上彻底分离。
陈殊圆想,如果她死了,她也会如同梦魇般萦绕着自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的生命将陪伴自己一生。
她无孔不入。
“怎么?”那丈夫回过头来,看向陈殊圆,“难道他们还有别的出路吗?”
手机振动,陈殊圆眼睛瞟了一眼屏幕,那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许太太,见一面吗?”
陈殊圆意识到了什么,她的心开始狂跳,她拿起手机,握得很紧很紧。
她抬起头,朝那个丈夫笑道:“有的,一定有出路的。”
***
她与尹澜约在马路对面的那家进口超市旁的星巴克里。
尹澜去得很早,自作主张给她点了黑咖啡。
尹澜穿着质感很好的棕色皮衣,一条深蓝色牛仔阔腿裤,一副松弛的OL形象,陈殊圆在她面前坐下,双手在桌下扯着衣角,她微微向前倾,像是一副怕漏掉什么重要信息的样子。
“许太太,离开许总的日子,还适应吗?”尹澜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双眉微挑,仿佛已经看透了真相。
“我叫陈殊圆,尹主编。”
“许太太嘛,只要你想,就可以一直是,况且,前‘许太太’可比‘许太太’有故事性多了。”尹澜漫不经心地从她那粉红色皮质缪缪包里拿出了最新款橙色手机,随意翻了一下,念道:“我曾有一只狗,它在我结婚那天死去了......”
那天仅存在了五分钟的“自我声明”,她居然截了图。
“你发第一封邮件时,小夏就拿给我看了,讽刺拉满的小品文,非常适合我们《Metropolis》,我早就知道,你非常具有敏锐度,一篇文,账号就能从小透明,几天之内增加几十万粉,说白了,你就是流量。”
“那么多粉,大部分是来黑我的吧,我早已不看网络。”
尹澜看了她一眼,瘪了瘪嘴,似乎根本不认同这种观点。
“承受不住这些,就证明你赚不了这个钱,当然,也有例外。”
“什么?”
“你遇到了我,我会改造你,或者说,我愿意这样做。”
她这样高高在上,似乎能够入她的眼,是陈殊圆的荣幸,这种态度让陈殊圆很不舒服。
“你说第一封邮件,你就已经看中了,可你发给了我一封退稿信。”
尹澜笑了:“你以为仅凭你的文章就能成功吗?重要的是你拿什么署名,很明显,第二次投稿,你想通了。”
陈殊圆微微张嘴,她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解,她认同这一点,并在自己走投无路之时的确企图利用这一点。
但当一个人赤裸裸地说出这些时,她却想要否认吗?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你身上聚集着人们对豪门秘辛的全部想象,如果你肯利用这一点,为公众的八卦之心开一扇天窗,再加上我为你的独家运营,你是可以吃上着碗饭的......”
“可我不想......”
尹澜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她仿佛很理解她,又好像站在制高点审判着她,“你先别急着否认,我明白,没人愿意永远充当别人的谈资,网上那些人说话难听我比你清楚,我们的目标并非永远停在这个层面,你是有才华的,这几天我看了你所有的节目、文章,你很有才华,但你得有一个被人看到的途径,这是好多有才华的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谢谢......”陈殊圆并不知道她的夸奖是出于真心还是引诱的目的,她深觉自己不配。
“所以,陈小姐,我很乐意这样喊你,但我要你接受一个事实——在未来的很长时间,你在所有人眼里,是那个令人仰望的世界的一道裂缝,也许是丑陋的、猎奇的,贪婪的、诱惑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你献祭你心灵的一部分,然后就会得到......”
“残破。”
“没错,残破且丰富的灵魂,人们会以为你涅槃重生了,可只有我们知道,你还是那个你,你只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女人。”
一切在尹澜嘴里变得如此轻盈,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沧桑,将她更深层次的灵魂暴露无遗,这女人将自己包裹在奢华之下,其实是在隐藏一些更为脆弱的东西,她善于利用他人,其实是在跟随恐惧的步伐前行,她拿出一根淡蓝色的烟,熟练点燃,朱唇立刻隐于烟雾之下。
“你怎么知道,结局会走向何处?”
她夸张地笑了一声:“别天真了,现代人内心空虚乏味,他们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你指望他们能带你去哪?那些事钟政匀可以做,你以为我们不行吗?有些手段,只用在有用之人身上......”她的手机开始震动,她微微皱眉,起身,走到角落里接电话。
她用嘴角叼着烟,一手叉着腰,黑亮的卷发和暗红色衬衣领搭配得及其协调,她那样利落,让人有一种可依靠的错觉。
陈殊圆很快意识到这种错觉来自何处——她接电话烦躁的模样几乎与许江树一模一样——那是话事人和实干家的特有表情。
挂上电话,她拿起小巧的包急急忙忙跟陈殊圆告别,“小夏会联系你。”
“尹主编,”陈殊圆喊住她。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如果你不发第二封邮件,我们不会有这次会面,这说明我们的价值判断不一样。”
车水马龙、人间烟火以此条马路为界限,陈殊圆这天第一次跨过这条界限,她不会把这看成“许太太”这个头衔的殊荣,而是自己选择的胜利,历史之所以为历史,是因为它发生在人的身上,陈殊圆过去某一时刻成为了某人的太太,而此刻她要利用这一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跨过马路,紧密的老旧楼房下的麻辣烫香味瞬间泯灭了黑咖啡的苦涩味,陈殊圆不曾居高临下地看过这个小区,此刻她走近麻辣烫摊子,仿佛瞬间看透了整个小区。
路过的不屑一顾的清高分子,骑着破旧摩托车的机车服男子,捂着鼻子经过的灰发婆子,红唇和过时高跟鞋的黑长直女人,穿着校服的青春面孔......
人们隐藏着自己的年龄和经历,露出怎样的笑容和冷漠神情,这里的人共享着贫穷,但他们无法共情对方,他们露出鄙夷的神情,鄙夷彼此,就像在鄙夷自己。
可一回到家,他们会在网络上为留守儿童哭泣,为瘦弱的流浪猫流泪,痛斥暴力,为忍受出轨老公的女人鸣不平——仿佛那是留存情感的主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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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离他们最近的东西。
陈殊圆一瞬间觉得自己看透了一切,她似乎彻底超脱了痛苦,什么岳华芝、陈殊圆、林简、许江树,都变得不值一提,她深处露天的麻辣烫棚内,为自己多加了一颗牛肉丸。
人的心绪总是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晓之处,他们的可悲和自以为是,只被再也不见的路人所目睹。
麻辣烫大娘头也不抬,就看清了眼前这女人的心绪,与先前的落寞不同,她摩拳擦掌,志得意满,以至于将框子递给她是动作有些无礼。
如果一个女人还有这样的表情,那她一定具备两个特点——一是年轻,二是无孩。
她看了一眼在棚子外的小凳子上写作业的女儿——她因为要给客人让位,主动坐到了太阳底下,女儿的脸晒得通红,发丝因为汗水紧贴着脖子,她是很上进的孩子,语文非常优秀,可数学总是不及格,她不是不努力,而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如果她生在有钱人家,那么现在她应该在补习班。
可她摊上了自己这种妈妈。
她这样想着,心里流经一股悲恸,她的鼻子一酸,本就被热气薰红的脸蛋更红了些,她又看了一眼一旁需要下的框子,越垒越多了,好,我要拼命干,再赚些钱就给孩子报数学补习班,她这样想。
“要辣子吗?”她问。
“少要点,”陈殊圆答。
她将满满一碗麻辣烫递给陈殊圆,陈殊圆的笑让她觉得非常刺眼——那是来自高处的笑,意味着,她不需要多努力就能给她未来的孩子报上补习班。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中间夹杂着女儿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那女人将板凳搬到了太阳底下,她脱去外套,一手端着碗,一手指着女儿的数学作业本,告诉女儿:“这一题得换个方向想......”
不知为什么,那女人和女儿没有任何寒暄,他们像本就认识一般,非常自然地坐在一起,她的浅色衬衣渐渐被汗水浸湿,脸色被夕阳的余温染红,她的手指从数学课本移到数学作业本,她皱着眉头,而女儿则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原来是这样啊”的感叹。
深夜了,麻辣烫大婶的工作不再那么忙碌了,女儿正在帮忙收拾碗筷。
“作业做完了?”
“嗯。”
“刚刚那个姐姐教的,你搞懂了吗?”
“嗯,”女儿突然兴奋的转过头,“妈,她说我很像小时候的她。”
麻辣烫大婶浅笑一下,那你还不得抓紧了,小心以后像她一样只能住在这种小区。
女儿嘟着嘴摇头:“才不是呢,那个姐姐说她找到了很好很好的工作,所以我以后也会的,她还说眼前的困境只是暂时的,就像数学题,也许一年以后,这些题对我来说就很简单啦......”
麻辣烫大婶浅笑道:“哪有那么简单,难道我现在烫辣菜,一年以后就可以去当上班小姐啦?”
女儿有些气,她猛地摇头:“哎呀,跟你说不通,你就一辈子烫辣菜吧!”
“嘻嘻嘻,”麻辣烫大婶从后面抱住女儿,“我知道你有大志向,我就是你的阻碍,以后你尽管把我抛一边,自己能飞多高飞多高,我烫再多辣菜也开心。”
月玄高空,夜渐渐凉下来了,赶走了日下的一切浮躁与闷热。
女儿闻着妈妈身上的麻辣烫味道,她背上的汗与妈妈胸前的汗黏在一起,她眼眶热热的,有一句话她没有告诉妈妈。
陈殊圆说:“有一点你比我幸运——你有个比我妈更好的妈妈,所以你一定能飞得更高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