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56. 第五十六章
    陈殊圆的辞职申请和离婚协议书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许江树的桌子上的。

    许江树在辞职申请上草草签字,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唐谦,唐谦弓着身子结果,脸堆着笑问:“小陈,哦不,许太太这是回家做太太了还是另谋高就啊?”

    一旁的焦雪娜猛地咳嗽了一声,找借口请他出去了。

    许江树微微皱眉,拿过离婚协议书,随意翻看了一遍,就像翻看下属递上来的某个提案,不同的是,此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他厌倦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但又不得不负起责任。

    随后他拨通了法务部的电话。

    ***

    离婚的消息比陈殊圆辞职的消息传播得快多了,从43楼到整个台里,以讹传讹,八卦周刊的夸大其词,最终传到了岳华芝的耳里。

    那会儿她正在买菜,她准备去巷子口看看那家新开的王婆卤菜,突然被一个女人拉住了袖子。

    这女人是远近闻名的八卦大户,岳华芝对她是爱恨参半,一方面她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一些街坊邻居的八卦,通过对比别家她可以证明自己的女儿优秀,家庭和睦,日子还算不错;另一方面,她又怕听到有关自己家的事,毕竟能通过这女人传播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你女儿那个事,是真的吗?”

    岳华芝在心里白了她一眼,耐着性子问:“什么?”

    “跟那个许...许什么的,就我们看新闻的电视台的一把手,结过婚?”

    “人家是许总,”岳华芝得意地挑了挑眉,加快了步伐。

    “那你们怎么同意的哟?”那女人憋着嘴,故作惊讶的样子。

    “同意什么?”

    “离婚啊,你看看,这热搜上都写烂了啦,说是许...婚姻破裂,究其原因是......”那女人打开手机,将手机拿的很远,眯起眼,一字一句地念道:“妻子竟然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

    岳华芝拍拍她的手机,气得够呛:“长舌妇!谁说的!我女儿才没有离婚呢!是你们这些人,吃了饭没事做背后乱嚼舌根子,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谁知那女人不甘示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女儿离婚了没告诉你吧?还是说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能让大家知道的?”

    来回几个回合那女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差把离婚证的图片甩到她脸上,她心里直发虚。

    “去去去!”岳华芝越说越恼火,可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只得捂着脸灰溜溜地离开了。

    她上楼的时候就预想到了,她会质问女儿,然后女儿不屑一顾地否认,她会告诉她,自己和许江树好着呢,不要她操心。尽管这样,她还是会教育女儿要做好妻子分内的事,江树本就工作很忙,虽然她自己也在事业上升期,并且遇到了这样那样的困难,但事情要分轻重缓急,许江树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小女儿除了丈夫的身份,没有什么是拿的出手的。

    可就在五分钟后,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

    陈殊圆把离婚证扔给她时,她觉得天都塌陷了,不是她的天,而是女儿的。可这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那一刻,岳华芝崩溃了,她的心在呐喊,前所未有的失败感腾然升起:她为何会这么失败,大女儿虽然在她的扶持下成为知名作家,可她经历了多少折磨,那敏感多思的心情无法与一具健康的身体并存,她的体内有一只随时可能掐断她脖子的双手,而接受这一切,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本来已经够难了;

    她本以为小女儿的一生将会在落寞的籍籍无名之下度过,可现在她的事业有了点起色,当然这全是拜她男人所赐,有了许江树,即便她现在深处困境,还是能轻松应对,可她却将生命中难得的贵人轻易丢弃......简直愚蠢至极。

    “妈妈,我讨厌极了那种感觉,当别人看着我,其实是看着我身后的男人,当别人尊敬我,其实是尊敬他,你知道那种感觉多么折磨我吗?”

    “为什么?他有了别人?”

    她好像执着于原因,而完全听不懂陈殊圆的话,或者说她执着于自己预设的原因,而听不进别的原因。

    “如果他外面有人了,可不能这么放他走......”

    “我早就说你不行,都结婚了,一纸婚约都拴不住一个男人......”

    “就算离婚好了,可你难道就这样赤条条地走了?许江树有多少资产弄清楚了吗,你该分多少......”

    “......”

    在岳华芝迫击炮一般的问题的攻击下,陈殊圆的脸越来越下垂,她的心越来越疑惑,失恋、离婚的苦涩如同一下子吃了一大口芥末,起先不觉什么,很快一股令人窒息的涩辣直击鼻头,她泪流满面,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难道他是个好男人,我就不能离开吗?”

    如果丈夫没做错什么,女人连离开的资格都没有吗?

    母亲的声声质问已是过滤了外界更杂乱的声音,仅从她的利益上考虑,她不能想象,如果她真的面对外界,那些网上键盘侠一人朝她扔一个鸡蛋,会是怎样的场面。

    “你知道吗,你本来就不行,你永远达不到你姐的高度,有些东西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你就是比她差,你这是干什么?离婚?你要证明什么呢?别做蠢事了,有许江树,你还可以做太太,离婚你就只是个陈殊圆,你别忘了,你什么都没有......”在争论中,岳华芝渐渐接受了离婚已成的事实,她扼腕叹息、悲伤至极。

    陈殊圆看着母亲,那悲伤脸,她突然惧怕起一件事来——多年以后,自己会不会变成母亲这样?

    “做陈殊圆不好吗?”

    “孩子,你做了这么多年陈殊圆,你觉得好吗?”岳华芝突然大笑起来,这孩子真傻,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清楚。

    “不,妈妈,我从没有真正做过自己,我永远是陈倾龄的影子,我永远是她影子下的一粒灰尘,我是27年前从你体内掉落的肉块,而她才是你们孩子。”

    “你这孩子怎么没有一点良心,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将你养大,我们付出的时间和心力,是你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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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的,难道到你27岁了,我还要为你的平庸负责吗?”

    “你对我说的话,你会对陈倾龄说吗?你想过那些话比拿着刀割我的肉还要痛吗?你凭什么说我不行,你凭什么对两个孩子这样差别对待,而我总是处于低位?我从来都没有体会过成为自己的感觉,我也想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最不济,我想成为你们能看到的女儿,可我什么都没有,我疯狂地学习,即便考到第一名,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我还是那个失败者,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一辈子都无法改变吗?”

    陈殊圆从未对母亲说过这些话,她从来都是默默接受母亲肆意的评价,接受陈倾龄高高在上的嘲讽,她从未反抗过。

    岳华芝以为这孩子早已习惯了呢。

    “那是一种策略,”岳华芝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教育孩子是需要策略的,尤其是当你有两个女儿时,那些不经思考就成为父母的人,我是瞧不起的,像你爸,就从不思考,他虽然老实、顾家,可他在你们的教育上是缺席的,而我不是,我一直激励着你,用特定的方式刺激着你向上,你以为我真的不在乎你考第一名吗?当我看到你的成绩单时,我更加确信了,这种激励对你来说是有用的、必要的。”

    陈殊圆听到这些,心里竟然飘过了一丝欣慰:母亲是在乎她的,母亲是肯定她成绩的,即便这些东西很小很小,但对于一个母爱干涸很久的孩子来说,已是不可多得的爱了。

    “分裂是一种手段,我要达到一种结果,那时,你姐姐已经成名,出版了好几本书,可你呢,还在书桌前苦苦挣扎,如果没有我对你做的一切,你能考上华夏大学吗?你能认识许江树吗?是我的激励让你达到了你所能达到的巅峰,但很明显然,你的巅峰只能到这里了,你自己毁了这一切。”

    陈殊圆的恨意再次涌了上来,她的眼泪早已沾湿前襟,许久,才缓缓道:“可这是你用我一辈子本该平静的内心世界换得的,你问过我到底想要这些吗?”

    “你就喜欢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岳华芝因极端的愤怒反而笑了起来,“好了,我现在知道你恨死我了,那你还住在我家干嘛?”

    话音刚闭,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倾龄进来了。

    这老房子隔音本就不好,陈殊圆和母亲刚刚几乎是吼着说出那些话的,陈倾龄虽然面无表情,但陈殊圆知道她听见了,全听见了,自己的脆弱,在乎,她极力掩盖的一切,全都完完整整地呈现在陈倾龄眼前了。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格已经跪在陈倾龄面前了,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屈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进了房间。

    她开始收拾行李,也许是时候离开了,翠湖尊邸不是她的家,这里也不是,她要去寻找一个自己的地方。

    陈倾龄开门进来,看了眼摊开的行李箱,问:“你要搬走?”

    陈殊圆没理她,自顾自地叠衣服。

    “我早说了,出去住,”陈倾龄抬眼望了望天花板黑洞的痕迹,“这个家有一种力量,她能把所有有关爱和亲情的东西磨掉,变得残缺又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