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陈殊圆的主播之路如同她的学业一般顺利,除了她自己以外,每个人都非常满意,尤其是孙亚军,他四处炫耀自己得了个新人,在开播第一天,收视率破了历史新高。
然而她的搭档沈沁儿为此多了几分紧迫感,她在代言、晚会和新闻主播三个身份上摇摆不定,却又分身乏术,这是她需要B角的原因,可现在B角可以独当一面了,她却反而在《新闻时分》上花了比原来更多的时间精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沁儿怕自己被取代,也有不少好事者在陈殊圆耳边说三道四,陈殊圆心里明白,却从不违逆沈沁儿的意思,沈沁儿也忌惮陈殊圆可能存在的后台,因此两人虽然内生龃龉,表面确实一副和谐场景。
因为沈沁儿的阻拦,陈殊圆一直没有单独播报的机会,而孙亚军对此也喜闻乐见,毕竟谁不想自己的台柱子把主要心思放在自己的节目上呢,至于陈殊圆,她多做会吉祥物也未曾不可。
陈殊圆很是苦恼,她喜欢有挑战的工作,而现在的局面是,她总是坐在沈沁儿身边,只要稍一犹豫,词儿就被沈沁儿抢了,美其名曰照顾她,尤其是在邀请某领域专家做嘉宾时,陈殊圆前期无论做多足的准备,在临场经验上还是大大逊于沈沁儿,有时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自从那天医院归来,岳华芝常常给她发60秒语音,全都是有关《新闻时分》里她的表现的,除了她的着装发型,更对她的播报和稿件提出了一件,她一眼指出了关键:为什么陈殊圆的服装要成为沈沁儿服装的搭配?既要颜色和谐,又不能比她的好看。
她对导演组给陈殊圆的提供的稿件始终不满,一是时长太短,二是她认为措辞不够精致,在这一点上,陈殊圆并不同意她的观点,她认为母亲还是以对待一个创作者的态度来对待主播这个传播媒介,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从小辅导陈倾龄的文章惯了,形成了固定思维,没有考虑文本的特殊性。
然而她提出的某些细节,绝不是只泛泛看一遍就能指出的,她一定是反复观看,并且加以思考,才提出的这些意见。陈殊圆从陈君言口中听说:有时陈君言都睡醒了,从房门缝隙看到闪烁着蓝光,就知道岳华芝还在看新闻。
陈殊圆突然记起小时候,陈倾龄的第三本书出版,是一本关于青春暗恋的小说,出版之前她并未拿给岳华芝看过,然而在发售的第一天,陈殊圆半夜起来上厕所,她看到母亲的房门闪着昏暗的光,她能想象,母亲点着暗淡的台灯,一字一句的读着陈倾龄的书,再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了。
现在陈倾龄不在,母亲只是将关注点转移到自己身上罢了。她所得到的也只是从陈倾龄指缝里漏出来的罢了。她从未回复过母亲的建议,更未说过自己工作上的事。
这天新闻刚一播完,陈殊圆就接到来自岳华芝的电话了,陈殊圆有些惊讶,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自己的工作,她的老旧思维早已不适合今日的职场了。
“妞妞,下班了吗?”
陈殊圆听得出她声音里憋着一股气,果然还没等她回答,岳华芝继续说:“我看了刚刚的直播,有些事还是得打电话跟你说。也怪我,从来没教过你,对人对事不要太善良,更不要太软弱,我问你,在这节目里,你愿意一直被她压上一头吗?”
“你在说什么?”陈殊圆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姓沈的,我已经忍她很久了,上周请那个经济学专家做嘉宾,你每次开口说话,都被她抢了话头,你大学不是辅修经济学吗,我就不信问不出个有价值的问题,何况不是有台本吗?还有今天,她朝你微笑然后抢了你的词,就说明她没有恶意吗?我看她是看你在网上风头正劲,怕你取代了她!”
连网上的事她都知道?陈殊圆惊讶之余并未否认。
“你要出击啊!不能坐以待毙!”岳华芝越发着急,“你姐姐早早进入社会,什么人没见过,有刻意诋毁的,又在采访中使绊子挖陷阱的,我跟你姐说的,就是不要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讲‘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知道不?”
“人家是前辈,我只是个新人,没有话语权!”陈殊圆觉得陈倾龄的经验并不适用于她。
“你有个杀手锏,怎么不用呢!”
陈殊圆心惊,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做不出求男人这样的事,可是你可以利用他......”岳华芝道,“我知道你们为了工作方便没有公开关系,但你可以偶尔利用一下,不需要太具体,朦胧的东西才最让人恐惧。”
陈殊圆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长达两个小时的集中精神工作,沈沁儿依旧容光焕发,她笑意盈盈地跟工作人员说再见,向陈殊圆这边走来。
她靠得很近,将一个东西塞入陈殊圆的口袋,然后轻声道:“昨天逛街看到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在陈殊圆拒绝之前,沈沁儿悄然离开。
她走后,电话那头岳华芝才开口:“姓沈的?”
陈殊圆掏出那个东西,定睛一看,是迪奥新出的口红。
“嗯。”
“妞妞,你要小心,笑面虎最不好对付了。”
“妈,陈倾龄是不是还在北京?”陈殊圆突然道。
岳华芝不满的责了一声,“什么陈倾龄,你老是不知道叫姐姐。她还在北京,怎么了?”
“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你回家,许江树呢?”
“他出差,出很久的差。”
***
几天后,林简告诉她,唐谦的父亲走了。
“在医院走的,他应该有准备的。”林简道。
办公室窸窸窣窣,柔和地喧闹着,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是讨论要包多少白包,就是谈论上次见唐谦的状态。
人们试图从前几天唐谦那次的出现寻找某种蛛丝马迹,以证明他备受打击,几乎无法再胜任工作了。人们避免讨论死亡,但他们对于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悲剧的必然性呈现出巨大的兴趣,仿佛以此联系自己对悲剧的耐受性。
他们说着“天哪,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样的话,以显示自己的同理心,但这种表达里究竟有多少表演的成分,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每个人都是沉重的,他们决心为一个从未见过的老人哀悼。
陈殊圆觉得自己包裹在虚伪之中,她看到,那些因需要付出金钱而心生埋怨之人,那些因私人约会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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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不去殡仪馆祭奠之人,他们往往是看起来最为悲痛,就像一个仪式,悲痛完毕,他们会加上一句:“生离死别乃是人生常事,生而为人都得经历。”
“虚情假意!”林简锐评,“这话一说,接下来就要说自己去不了了。”
陈殊圆觉得林简之所以能和自己成为好友,根源在于她们拥有同一种价值观,但她也清楚,林简身上的这一点,只是她价值观里最表层的、最能为人所知的那一部分。
下班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没车的蹭有车同事的车,不去的让去的同事将白色信封带去,人们心照不宣地将白色信封塞入包里,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
陈殊圆和林简坐上了付临的车,林简坐在前排与付临侃天侃地,这让陈殊圆觉得很放心,自己不必想话题避免车内氛围尴尬。
天空逐渐阴沉,远处的云透出深蓝的光彩来,给整个城市的夜空蒙上了静谧的氛围,然而马路上灯火通明,城市的霓虹,汽车的尾灯起此彼伏,似乎在对抗一种自然地力量。
“你说,金雨婷会去吗?”林简声音突然低沉,眼神讳莫如深,还透着半分玩味的兴奋。
自从主播选拔结果出来后,金雨婷这个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唐谦被流放,她也成了整个部门最不起眼的那个。
陈殊圆一度幸灾乐祸:让她体验体验被排挤的滋味。这不是什么好滋味,想深了,陈殊圆又觉得于心不忍,金雨婷在写报道方面非常出色,这点她自己也知道,但现在她有意收敛锋芒,似乎连报道也写得平平无奇了。
她会去吗?陈殊圆注意到她和林简离开时,办公室里除了几个要加班的同事,就只剩金雨婷了。
车内有些憋闷,陈殊圆打开了车窗,此时正值红灯,车辆停滞,尾灯亮起,突然一辆熟悉的奥迪车映入眼帘,后座车窗摇下,一张冷调的侧脸映入眼帘。
突然天色阴沉,红灯灭,车笛响,像是催命的小鬼,挤挤攘攘地在狭窄的缝隙中游走,许江树这才放下了手机,朝车窗外看去,陈殊圆两手趴在隔壁那辆东风日产的车窗上,像只小猫,眨着眼睛看他。
“你也去殡仪馆吗?”陈殊圆的声音被车外的风雨稀释,传到许江树耳朵里时早已所剩无几,但他冥冥中似乎听到了。
“小刘,你也去啊!”林简的嘴比脑子快,等她意识到后座坐着许江树时,话已经飘出了口。
“去啊,是市殡仪馆吧?”司机小刘爽利道。
“许总。”
“许总。”
林简和付临打完招呼便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刚刚讨论的热烈氛围瞬间消散,他们也不敢关上车窗,又害怕刚刚的八卦被许江树听到。
许江树重新拿起手机,蓝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格外冷峻。
车窗缓缓摇上,绿灯一亮,流线型的车身上优雅地流过红光,随着许江树的侧脸一同消失在车流之中。
陈殊圆想起岳华芝的那通电话,她不得不承认,岳华芝说的不无道理,利用她与许江树的关系,可以在事业上更进一步。
接着,许江树那双目空一切的眼进入她的脑海,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务必弄清楚自己的位置。
或者是,即将到达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