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樱季不来 > 36. 第三十六章
    陈姝圆卧室里有一扇窗,不是很大,但足以让月色透进来。

    她睡得很沉,额角湿润,应该是药物正在起作用,许江树的动作尽量轻,他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应该让她更舒服些。

    他开始替她解去外衣,然而当他不小心触及某处柔软的地方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他像是看不见床头正叠着她常穿的淡蓝色丝质睡衣,反而去衣柜里翻找。

    像是在给自己冷静的机会。

    终于他在柜子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件睡衣。

    在把她衣服解开的那个瞬间,他才发现他们没有那么熟,至少没有熟到普通夫妻那样,可以直接轻吻她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此时的他,因为这种行为而看不起自己的他。

    他关上了灯,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让他感觉好了不少,然而当月光照到她的身体上时,他明显感受到自己完全被某种力量覆盖,这种力量让他失去理智,在这一刻强烈的渴望着她。

    然而这正是他一直试图否定的东西。

    他的心中生出愤愤的不满,他是她的丈夫,却没有得到她,一年来,他一直保持克制,这是有意义的吗,她不会明白他为她付出了什么,更不会心生感激,她觉得这些理所当然。

    两人距离最近的是那次,他抚摸着她的膝盖,她的两腿从他的腰间穿过,他始终记得那微微凉的触感,昏暗的灯光和蜡烛幽幽上升的白烟、她看着他前额的发,避开他的眼睛,仿佛是怕被灼伤一般,呼吸和沉沦一同到来,那一刻,他觉得她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

    他会被这种回忆点燃,然后又因为现实的落差而心生怨怼,他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隐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最后被痛苦覆盖的人却是他,从始至终,他没有真正得到过她,即便在此刻这看起来如此简单,又理所当然。

    起初,选择婚姻只是一时冲动,他想要用关系当做手段,惩罚她,冷落她,让她体会和他一样的痛苦,可现在是他先忍不住,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那种渴望越来越强烈。

    渴望与现实之间的差别仅仅一线之隔,他完全可以做点什么,他的脑子非常混乱,这正是他讨厌的状态,从小他的东西归置得井井有条,连大脑也是,在他们恋爱时,这种感觉就非常强烈,她符合他的想象,偶有的小小突破也只会让他兴奋,但这种规整感在他签下一纸婚书时就消失殆尽。

    此刻的破坏性更是达到了顶峰。

    月光下,她中指上的戒指闪着耀眼的光,似乎在提醒着他,这种时刻的讽刺性,那纸婚书的讽刺性,比所谓感情更不可靠,它意味着分裂,在签下它的那一刻,从指尖套入戒指的那一刻,其实什么意义都没有,仅有的意义就是在离婚的时候出示。

    这不代表他能在她身上实现冲动。

    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什么,又带给她怎样的感受?又或者说,她是否如他一般克制着自己的渴望,当她的眼睛看向他时,脑袋里思考着什么?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吗?

    他为她扣上扣子,然后轻抚她的脸颊,他给她的额头盖上清凉的毛巾,等她的体温染热便再换一张,就这样循环,像是西西弗斯不停地将巨石推到山上,再任由其滚下来。

    很奇怪,做这些事,可以不以夫妻的名义,而不做这些,也可以打着夫妻的名义,就像许江树自己的父亲在母亲临终时期一样。

    很多讽刺的关系都是以夫妻的名义展开。

    不知不觉,已到凌晨三点。

    她的体温终于正常了。

    许江树意识到自己走神,再看屏幕时,发现屏幕已经自动跳转了别的视频,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

    等他去到演播厅时,那里简直是开香槟的氛围,陈殊圆笑意吟吟,看样子是得到了不少赞许,而孙亚军更是一副挥斥方遒的样子,誓要把《新闻时分》办得更好更大。

    见许江树走了进来,孙亚军连忙围上去,所有坐着的工作人群全都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许总,恭喜我吧,又得一名大将!”孙亚军大声道,“程玉说要跟我抢人,到时候您可得站我啊!”

    许江树点点头,看向陈殊圆。

    她似乎并未被这种氛围感染,但依旧努力的赔笑,她不习惯做人群的中心。

    突然她的眼睛猛地眨了一下,本能地去揉眼睛,扯下了一条黑长的睫毛,接着扯下了另外一根,接着是一根短短的肉色的贴纸,然后另一边。

    等她用湿纸巾擦拭手指,准备将美瞳卸下来时,突然发现,人群的中心,有个人在看她。

    除了祝贺,还多了几分别样的情愫。

    她猛地想起了那件HELLOKITTY睡衣,脸红到了耳后根,连忙低下了头。

    除了无来由的烦躁,还有一些羞愤!

    但在陈殊圆未曾发觉的地方,未曾被理智覆盖的地方,竟还藏着些许渴望,对距离的渴望——这让她的烦躁和怨愤少了很多。

    没有人能拒绝许江树这样的人的靠近。

    对陈殊圆来说,他拥有权力、财富,更有身材和足够好看的脸庞,被这种男人触碰,想象自己不在场的亲密接触,是让人血脉喷张的画面。

    可陈殊圆一旦开始想这些,她的耳边总会出现陈倾龄那些话:“自己心底响起的那个声音从来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来自某一个可怕的梦魇”,“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妄”......

    许江树是真实,而婚姻是虚妄;自己是真实,而陈倾龄是虚妄;选择权是真实,随波逐流是虚妄。

    陈殊圆转身离开,后面的欢声笑语依旧,孙亚军的声音覆盖了整个楼层。

    熄了灯,月光再次显现,照在被子和皮肤上,陈殊圆每晚都盖着月色入睡。

    然而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难得的静谧。

    许江树推门而入,客厅的光线一下子赶走了月色,让陈殊圆觉得眼睛刺痛。

    “还没跟你说声恭喜,我看过了,孙亚军没有夸张。”许江树并未坐在床边,而是坐在板凳上。

    他在试探。

    “谢谢。”

    “这么久了,我很少进这个房间,”他像是在没话找话,“有时候觉得很陌生,就像今天看着屏幕上的你,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完全不认识你了。”

    继续试探。

    “也许你从未真正认识我。”陈殊圆道。

    “我承认之前我的确带着很大的偏见,我冷落了你,”许江树低下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可现在,我们何必这样?”

    “从来不存在什么偏见、误会,有的只是不愿意了解,你看不到背后的原因,只愿接受一个你想象中的我,臣服于你,被你的威严和权力所吸引,你表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你渴望着它们,不然你也不会费力营造那样的形象了。”

    许江树的眼色暗沉,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幽暗又令人恐惧,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而昨晚的那个女人是彻底的另一个人。

    为什么他会因为见过她脆弱的样子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决定向她求和呢?

    也许她的话触及了问题的核心——他喜欢的是另外那个模样的她,他喜欢一个倔强的女人臣服于他的幻想。

    尽管她被他的状态吓到,可她依然喋喋不休,仿佛要用话语击碎那种恐惧。

    他非常愤怒,这不仅是一次求和失败,更是他的尊严在她面前彻底地失效,他只能转过身去,在陈殊圆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要撕开她的衣服,把她按在床上,她想要拼命推开他,他就在这种爆裂的对抗中,轻易地伤害她。

    伤害她让他快乐,也让他彻夜无眠。

    他真正感觉到的,是那种虚妄快乐下藏着的真实的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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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每一次靠近她,都伴随着痛。

    第二天,陈殊圆是被岳华芝的电话吵醒的,约的十点的胃肠镜检查,她六点就打了电话,问她准备好了没。

    她反复地重复一句话:“九点啊,九点你一定要到啊!......你不知道我昨天几乎一晚上没睡,那个药凌晨四点之前要喝完,我差点吐了,真的难喝啊......”

    岳华芝虚弱而绵长的声音像是某个粗糙的东西打磨着她的耳道,陈殊圆随意应和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她怎么也睡不着了,不一会儿她听到许江树出门的声音。

    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工作群里的祝贺消息,各种长文转发,据说她的首秀在网上引起了不少热议,毕竟之前银行那件事的热度尚未完全释放,只因大家八不出太多她的私生活而作罢,这次她出现在热门节目做常驻主播,又引起了公众对她专业能力的热议。

    当然,大部分评论都是正向的。

    陈殊圆随意点开了一两个帖子,发现这次的热度相比于上次呈指数级增长,大众舆论将她捧到了一个绝对正确的位置,在他们口中,她目前的形象是长相甜美,眉眼中略带忧郁,口条清晰,业务能力过硬,且拥有不错的学历背景,家世清白,还有一个作家姐姐。

    简直人生赢家。

    这样的形象极大地满足了陈殊圆的虚荣心,她一度认为自己真的拥有这样的人生,而那些未曾言说的屈辱和不甘,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反复点开那天的新闻,试图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找出那些追随她的人口中的那个完美主播,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怯生生的、连一个简单的“报道”二字都能嘴瓢的、时不时露出尴尬微笑的自己。

    之后,陈倾龄的声音再一次从她耳边飘过:“哪些是真实,哪些又是虚妄”?

    这份她梦寐以求的工作是虚妄吗?

    当闪光灯对准自己,有专人为她搭配发型和妆容,不久后就可以独当一面的主播形象是真实还是虚妄呢?

    那时候,陈倾龄也有这样的体验吗?

    当面对铺天盖地的“才女作家”的称赞时,当面对无数媒体的闪光灯时,当面对无数的采访和对谈节目时,她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真实与虚妄同在吗?

    又或者,闪光灯背后的那个人,其实与她试图展露的形象形象大相径庭,她又是如何面对的呢?

    陈殊圆舒了口气——她终于走上了姐姐曾经的路。

    只是迟了十几年而已。

    陈殊圆继续往下翻看,陈君言催促的短信,陈倾龄也发了一条让她好好照顾岳华芝的嘱咐短信,这让她有一种感觉:虽然请假陪母亲的是她,但她看起来是最不关心母亲的那个。

    她没有回她们,继续滑动屏幕。

    Rick头像旁边有一个小红点,陈殊圆点开。

    「Hey!我看到你了!」

    后面跟着一张电视机照片——电视里的人是她,穿着粉红色的西服,静静地面带微笑坐在沈沁儿身边,像一个吉祥物。

    不知为何,这张照片由他发来,让陈殊圆羞愧极了,像是被人抽掉了底牌。

    陈姝圆发了个“太丢脸了”的表情包过去。

    对方立马回复「WHY!!!Youlookreallyawesome!ItoldyouthisisthePerfectcareerforyou!」

    「你说过?」陈殊圆明知故问。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吗?」&「哭唧唧表情」

    陈殊圆按灭了手机,脑海里又出现了那张青春洋溢的面孔:

    男孩清澈又帅气,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认真地说:“我教你普通话吧,我觉得你应该去当主播。”

    「难道你全忘了啊?」

    新消息发来,飘过陈殊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