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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结束，赵文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KDA数据，感觉自己有点没睡醒。
这是神降200分的对局，十个人都是金字塔尖的存在，十人里面有一半都是主播。比如对面下路就是双排上分的老搭档，新号的胜率达到80%，一路向千分猛冲。
这种对局讲究姿态，水袖飘飘，高瞻远瞩地分析局势，预测一下各英雄的成长曲线，选择在合适的时间点投降或迎战。
高手过招，点到即止。
往往一整局的人头数加起来不超过20个。
但这是什么情况？一个射手杀了快40个？！赵文浩原先的击杀数是2，也就是说这哥们坐下玩了12分钟，杀了37个？！
把神降200分的局当做小学生娱乐模式的混战？！
一道闪动的金光刺破盔甲，凝结成一颗沉实的金色星星，飘到头像右边的等级框里。
赵文浩喜极而泣：“神降二星！梦寐以求的神降二星！兄弟，哥，你有空没？双排搞不搞？带我上神降500分，一局200块，怎么样？”
杨天意失笑，他可没这么便宜。
他摘下耳机扔在桌上：“加三个零我或许会考虑。”
赵文浩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多少？”
杨天意拍了下他的肩膀：“走了，兄弟。”
“别走啊哥！”赵文浩宛如一个苦苦修炼百年都无法筑基的弟子，骤然遇到了门派惊才绝艳的飞升大长老，万万不肯放人离开，热情地邀请，“聊会儿呗，你帮我赢了这把我还没谢谢你呢，我点了烧烤，楼下那家老字号的，咱们边吃边聊？”
杨天意推门的手一顿，舔了下唇：“有蜜汁小羊排的那家陈氏烧烤？”
但凡来帝阁上过网的，就不可能不知道楼下的陈氏烧烤。很难说帝阁和陈氏谁先开业、谁更出名，总之，俩家同风雨，同荣辱。
“对对对！”
杨天意坐了回去：“那行吧。”
很快，外卖送了过来，孜然、辣椒、羊排、五花、排骨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极了一首伟大的赞歌。
同样是自来熟技能点满的E人，但凡任何一个少E一点，俩现在都不会坐一起吃烧烤。
超大的曲面光学防蓝光4K屏幕上，正播放着前天晚上总决赛的回放。
赵文浩看得唉声叹气，直拍大腿：“太可惜了，太可惜了！这波你看看，我不知道上单还能做什么，又当爹又当妈又当血包，给中单让兵线，给打野让经验，结果呢？！但凡那四个废物能有一个发挥一点点正作用，这波团都输不了！”
杨天意正专心啃着焦香酥脆的小羊排，闻言看了眼屏幕，正是把局面推向深渊的一波团战，这波之后再如何力挽狂澜，都回天无术。
多说一个字都是对招牌小羊排的不尊重。他细嚼慢咽地品味着带蜂蜜甜香的、流着薄油的羊排肉，选择了不用张口的回复：“嗯嗯。”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赵文浩恨铁不成钢，一手拿着羊排狂咬一口，一手用力拍了拍桌面，痛得差点弹起来，龇牙咧嘴道，“哎，太可惜了，Dawn这是选了一群什么队友啊，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今年有多少人都盯着他和USG的世纪大决战，结果呢？三比零！你说说他到底图什么，脑子进水了？！”
杨天意低头回复消息，一边随口敷衍道：“可能觉得赢得太简单没意思吧。”
微信里是裴远发来的消息。
【官宣需要在今晚十点前完成，你记得按时回来签合同。管理层和教练都在基地。】
为了防止恶性竞争，官方对于赛季末的官宣时间有着严格规定。续约的官宣需要在合同到期后三天内完成，而新签选手的官宣日期则放宽到赛季结束后的五天内。
杨天意回复：【好。】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打打停停。
杨天意把手机横放在腿上，拿起一串青椒排骨，喝了口冰啤酒，边吃边喝。
赵文浩仍然在激情点评：“这个傻X！躺都不会躺！我真想一耳刮子呼他脸上告诉他，这他妈不是展现你的操作有多秀的舞台，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博眼球。只需要躺，躺，躺！乖乖选个有控制有坦度的给上单当狗，抱紧这根最粗大腿！哦，赛点局，相信自己不留遗憾是吧，但你会玩吗你就选！还有这个中单，我都不想说，出个灵龛是想装自己的骨灰吗？你他妈还不如出个仙女环给上单扛伤害呢！”
激情四射又活力满满的小赵同学小嘴淬毒，上下嘴皮一碰能给自己毒死。
杨天意被持续高分贝的声音吵得耳朵嗡嗡，倒也听出了些兴趣，去除掉那些刻薄的辱骂话语，此人对局势的分析非常到位。
他问：“你怎么全是站在上单的视角看比赛？你是玩射手的，不是应该看射手？”
赵文浩狠狠地啃了口烤茄饼：“我不看唯一的人类，我去看四头猪？”
“……”杨天意被他逗笑了，晃了晃串肉的银色铁签，“哥们，来，舔一口，看看这签子变不变色。”
赵文浩异常悲壮地说：“你问我为什么站在上单的视角看比赛，我来告诉你，因为我和Dawn同命相怜啊，这一刻我完全能理解他。就，一拖四猪战五神，你懂吧？你不是玩射手的你不懂，你去玩玩单排射手，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感觉了。大概就是全世界与我为敌吧……”
腿上的手机轻微震动，杨天意拿起来一看，裴远发了条很长的消息过来。
【Dawn，今天周轩说的话确实不好听，青训生是这样的，只在训练营玩过，没有真刀实枪上过战场，不知道天高地厚。等到时候被血虐两把就知道了。但他家里似乎有点关系，和管理层暧暧昧昧的。管理层应该会保他。我想的是，先签下他，让他打一赛段，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杨天意眉心微皱，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
今天上午去了青训基地挑人，那位名叫周轩的射手位选手，操作确实不错，反应也跟得上，但态度实在傲慢。
或许是事先得到了管理层方面的某些保证，周轩话里话外把自己当做铁板钉钉的下赛季首发，几句话间，就要批评NE在总决赛上的“战略失误”、“选角失误”。话语间隐隐的，对上单总是拿Carry型战士英雄、导致团队前排坦度不够，颇有微词。
年轻会有这样的优点——主体性强，想法多。
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是好事。
可是很抱歉，杨天意不喜欢。
在他看来，夺冠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只需要听话。
选手之间相性不合，这很难办。一点点的不舒服，将会贯穿整个赛季，浪费一整年的时间。
裴远的消息还在继续。
【周轩闹着要今天签，管理层也是这个意思。你身上的舆论重，没有必要为了他和管理层起矛盾，要是风言风语传出去，网上那群黑子不知道会怎么变本加厉地喷你。反正签新人的官宣截止日在后天，这两天再物色一个合眼缘的，等周轩打个几场，再把新人换上来，是一样的。】
“……我说真的，这垃圾射手赶紧退役，这波换成是我，我什么也不管，大招死保上单，我不信能输。这傻X玩意儿大招给自己，以为自己能天神下凡大杀四方呢，结果只A了一下就死了，晦气。”赵文浩还在激昂点评。
杨天意没回复裴远的消息，把手机锁屏后放回衣兜。
“躺都躺不明白？狗都不会当？”赵文浩狠狠地啃下一块肉，“兄弟，不是我吹，我是这个射手，NE就是今年的总决赛冠军。”
“喂。”杨天意说，“你想和我打游戏？”
“嚯！你答应了？！便宜点，500一局行不行？”赵文浩眼睛一亮，刷的一下转过头来。
杨天意微笑：“不行。贵，是你的缺点，不是我的。”
刚才他一直戴着口罩，吃烧烤时才取下。赵文浩又一直盯着屏幕扼腕叹息、大发感言。此时骤然对上，赵文浩觉得这男人笑得真好看。这很奇怪，一般情况下，男性是很难注意到同性长什么样的，一旦注意到，说明对方长得超出阈值。
再一看，诶，这哥们儿怎么长得有点熟悉？
下一秒，赵文浩不敢置信地从电竞椅上滑下来跪了，声音颤抖：“DDDDD……Dawn？卧槽？！卧槽？”
杨天意避开：“免跪，平身吧二宝。”
赵文浩用力搓了搓眼睛，姿势滑稽地半跪半坐，他的目光扫到桌上的烟盒，呆若木鸡：“不是……Dawn给我点烟了？这真的不是平行世界吗？快，掐我一把！”
“我我我我……我刚才是不是说Dawn脑子进水了？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掌嘴！”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拿起一根烟，“来，哥，您抽烟，小的这厢有礼了！”
杨天意抬手挡住对方帮他点烟的动作：“谢了。”
赵文浩就差三跪九叩抱着大腿拜师了，眼眶含泪殷勤地说：“哥，让我给你点吧！”
杨天意没让他点，自己接过打火机点燃了，没多说，只道：“有人知道要不高兴。”
他有些莫名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即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想和我打游戏的话，可以来找我，电话地址都在上面。不急，慢慢思考。”
接过那张平平无奇的、最普通的、有点皱巴巴的白色名片，赵文浩颤颤巍巍双手捧着如获至宝，那架势宛如捧着世界上最昂贵的水晶琉璃，扫到那上面NE的基地地址：“真、真的吗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要一时冲动做决定，你认真想想，不用着急。”杨天意估摸了一下时间，“最迟后天下午，给我一个答复。”
他还得回基地签合同，从外卖盒里顺走最后一串小羊排，拿起来挥了挥：“感谢款待，有空请你吃饭。我先走了。”
赵文浩立刻弹起来为他开门，无师自通了古代太监的走路方式，走在前面半步微弓着腰开路，叽叽呱呱说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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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真的吗，真的吗，Dawn，我们真的有机会再见吗——你不是故意甩开我，对吧？你真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给你当狗、啊呸，当队友吗？诶你给我签个名好不好，我有你ID的队服——”
走出帝阁的大门，傍晚的深蓝天色中，雪花仍然轻盈落下。
“走了。”杨天意道。
他抬手拦了辆车，出租车在街对面停下，他向街对面走去。
纷纷扬扬的雪花下，赵文浩觉得这世界太迷幻了，他大喊了一句嗓子：“Dawn，我是六年老粉——你出道的第一场比赛我就在现场——”
杨天意夹着烟的右手在脑后挥了挥，披着轻雪的身影钻进了出租车。
……
……
晚上九点三十，USG电子竞技俱乐部基地。
教练、五位首发选手、两位替补选手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上，气氛紧张。
USG成立六年，连续六次夺冠，在这样惊人的战绩之下，一跃成为历史最短、最有含金量的俱乐部。
庆功宴当晚，除打野之外的四位首发选手已全部续约，并且趁热打铁进行官宣，狠狠地吃了一波流量，代言的键盘鼠标品牌趁着东风大清库存。
只剩佟林没有续约。
作为USG战队的核心、人气极高的明星选手，老板和管理层生怕他离队，亲自打电话涨薪，催促，在初冬的寒冷天气里，急得脸上冒了一溜的痘。
可佟林很沉稳，很平静地说：“我先想想。”
他这一想，可算是把管理层的头发都想掉一大把。
此时，静穆的会议室内，教练愁得不行：“还有半个小时，就到官宣的最后时间了。祖宗嘞，要是超时是会罚款的，你知道吧？”
去年这个时候，佟林也是拖着拖着，一直等到了某个消息，多拖了两天，才默然地续约，并自行缴纳了罚款。
今年……又来！
佟林却显得很放松，垂眼看着面前的合同，黑色签字笔拿在手里转悠：“再等等。”
他说着这话，眼睛却看着手机屏幕，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至于他在等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可那个名字是禁区，连教练都不敢提，生怕佟林当场翻脸甩袖子走人，又来一次去年第一赛段乱打的事情。
等，那就等吧。罚款就罚款吧，反正这祖宗有钱，打野位置的薪资本就是全队最高，佟林身上的各种代言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钱多花不完，那就交点罚款。
21:45.
21:55.
气氛在十点将要来临前，变得愈发紧张，黏黏稠稠像是要拉丝、煮沸。
队友们也在不停地刷新着社交平台，看各个俱乐部的官宣消息。
突然间，佟林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神一顿。
身边的队友也看到了NE电子竞技俱乐部刚刚发出的两条官宣消息。
NE上单续约一年。
NE打野续约一年。
佟林垂了下眼，道：“我签。”
笔帽似乎拧得很紧，于是他打开得很慢。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处。
看着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佟林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那段时间他和杨天意的相处出现了一些问题，两人的关系有些紧绷。他小心翼翼地试探，杨天意没有什么耐心回复他，导致那一次的夺冠都毫无趣味。
可是那晚，杨天意久违地进入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朝南，有明亮的落地窗，杨天意非常喜欢。很久没有亲热过，很快就擦枪走火。两人在被窝里缠绵一宿，杨天意趴在他耳边喘息的声音沙哑性感，好听极了。往日的幸福就这样回来了，佟林的梦里都是重归于好的美丽旋律。
第二天早晨醒来，杨天意背对着他正在穿衣服，t恤下摆从脖颈套入，滑过凸起的肩胛骨，又被手指拽着往下，盖住劲瘦有力的腰身。
佟林还没睡醒，却已下意识地贴上去抱他的腰，用脸蹭他的肩胛骨，含糊地说：“想你，哥，再睡一会。”
“佟佟。”杨天意平淡地说，“我们分手吧。”
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耳边，佟林倏地看向他，还算平静的声音被尾音的轻颤打碎了：“……什么？为什么？”
杨天意没多说，他不想说的时候，是没有人能让他开口的。
“我走了。”他很轻松地挣开佟林拽着他的手，站起身来，“以后别和我说话，也别发消息。”
佟林木然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你要闭关悟道？”
杨天意说过别和他说话，自己先以身作则、贯彻落实。此时一句话也不说，挥了下手，走了。
两分钟后，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外，杨天意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USG基地广场的大门。
冷冷的一句“以后别和我说话也别发消息”，是杨天意对他说的倒数第二句话。
佟林拿起笔，在续约合同上签上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