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菲高强度地看了一整天剧,但完全不觉得累。

    西垂的日光给露天剧场斜斜地镀了一层金,四联剧的前三场结束,观众席上人声鼎沸。

    因剧场接下来要上演少儿不宜的羊人剧,观众席上的所有女性和未成年人都要退场。

    克吕泰娅把女儿搂到怀里向阿伽门农告别,在众多侍女和贵妇们的簇拥下款款离席。

    露天剧场外是鳞次栉比的小吃铺子和沿街叫卖的流动商贩。

    伊菲闻到了烤面包刚出炉的香味,还有猪肉香肠油滋滋的炙香。大麦糕和咸鱼便宜又饱腹,奶酪和葡萄酒在这种时候格外动人胃肠。

    因为有男仆开道,回宫的道路不算拥挤。

    伊菲趴在克吕泰娅的肩膀上看来看去,目不暇接。

    突然间,小公主请求母亲暂且停步,王后困惑地问她怎么了,伊菲赶紧解释自己只是想买点东西。

    克吕泰娅冲赫拉伊丝招招手,小公主凑过去跟自己的侍女悄悄耳语了几句。

    赫拉伊丝如今已经练就了一手无论听到小主人说什么都泰然自若的本事。

    她将小公主的耳语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又叫上欧诺米亚和克珊西斯,然后离队朝街道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城邦酒神节说到底仍是一个宗教节日,观众们在露天剧场看戏的行为本身是一种仪式。

    为了确保仪式足够庄严,剧场内部是不允许小贩们在观众席穿梭叫卖兜售货物的。

    可连着看上一整天戏,观众们会渴,会饿。

    就算有相当一部分人自带吃食,也免不了那些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选择在这样一个热闹的日子里试试外面的东西。

    因此这三天是露天剧场周边最好做生意的时候。

    无数商贩天不亮就来这里抢占摊位,就盼着能占到一个好位置狠狠地赚上一笔。

    蜜特拉也是抢摊位大军中的一员。

    她的母亲拖着病体和女儿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在家调制蜜水烤制面包,一个负责当街售卖。

    因蜜特拉还小,她的母亲本想让女儿留在家里,自己出门揽客叫卖。

    但蜜特拉一来担忧母亲过于劳累,二来又担忧母亲的病容会影响到客人对自家商品的评价。便坚持让母亲呆在家里好好休息,除了偶尔上街一趟给自己补货,其它时候哪儿都别去。

    小姑娘在街上蹲守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哑了。

    她因为个子矮总是被挤来挤去,也冲不到最前列去招揽更多的客源。

    好在她嘴巴甜,东西也足够便宜扎实,因此总能在人潮散去后捡到一些看重性价比的客户。

    克申其实邀请过她一起去看戏,那个少年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小金库给好友买票。

    但蜜特拉思及家里的外债和欠税,还是觉得抓紧挣钱更重要。

    如果她能把父亲失踪这几年欠下的人头税也攒出来就好了。

    父亲一定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因为害怕补税才久久不归。

    也不会像某些人说的那样,是在外邦有了新的家庭。

    他一定是在哪里遇到了奇妙的冒险,就像那些耳熟能详的大英雄们一样。

    总有一天,她跟母亲一定会等到父亲回来,那时家里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样她就可以安心跟克申去看戏了。

    就在小姑娘蹲在墙脚胡思乱想时,她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紧接着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会儿正是露天剧院里的女人们带着自家孩子散场的时候。

    蜜特拉知道自己挤不进去,便打定主意先在外围养足力气,等过会儿人流量变小的时候再发力。

    这个地方还是她的朋友推荐的,说什么“风水”极好,能给她带来好运。

    小姑娘看不到那些看戏归来的殷实人家长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为什么一会儿沸声盈天一会儿鸦雀俱寂。

    她只是有些困惑,前面的大人们到底是瞧见了什么一个个如此振奋?明明看起来都很激动,可喉咙里偏偏又发不出声音。

    还莫名其妙地注意起自己的口气和胡须来,连收拾仪表的动作都显得彬彬有礼,好似要出席什么重大仪式。

    蜜特拉感觉自己看见了一群搔首弄姿的孔雀,孔雀们在她面前像水一样分开,三位容光焕发的女士涉过水流停在了小女孩面前。

    那三位女士全都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希顿,下垂的褶皱层层叠叠,灿烂得就像奥林匹斯圣山上永恒的神祇。

    蜜特拉看见打头的女神冲自己微笑,声音温柔道:“请问你这里都有什么可卖的?”

    小姑娘呆了一会儿,随即如梦初醒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结结巴巴地介绍道:

    “啊啊……有蜂蜜水,特别的蜂蜜水!我母亲耗费了许多木柴才把它们烧开,然后掺入了醇厚的蜂蜜!”

    “还有白面包!是用加了牛奶的大麦粉烤成的!您尝尝就知道,吃起来比一般的大麦面包软,价格也很便宜,同样的价格您在这附近肯定买不到更好的面包了!”

    “真奇怪。”那位女士似乎故意提高了声音,好叫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水不是从井里打上来就可以直接喝的吗?为什么还要额外烧沸?”

    周围的商贩们听到这位女士这么说,纷纷附和起来,努力展示自己的智慧:

    “小姑娘,你这样做生意铁定是要亏本的!假如你家的陶壶有10科图莱那么大,那么每烧一壶水都要用掉2迈纳的柴火!宙斯在上!2迈纳柴火至少也得4个奥波洛斯才能买得来吧!”

    “4个奥波洛斯够一个成年人吃上四天了!”

    精于计算的商贩们露出了肉痛的表情,好像眼前的小姑娘似乎做下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蜜特拉不敢说自己的母亲善于料理灶火,不敢说她的母亲总是能用更少的薪柴烧出更多的热水。

    小姑娘涨红了脸,想起朋友给她建议时说过的话,鼓足勇气大声辩解道:“诸位难道不曾见过工匠们忙碌时的场景吗?工匠们总得将铜矿烧成红彤彤的铜水才能做出各种各样的铜器!”

    “生水譬如生铜,只有经过赫淮斯托斯神圣火焰的锻烤才能变得更加有益!”

    “这怎么能一样呢?”围观的人群纳罕道:“你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

    当然是好朋友告诉她的道理。

    蜜特拉觉得朋友的道理都对。

    可其他人似乎不能理解。

    小姑娘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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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色涨得更红了,从另一个角度挽回道:

    “虽然……虽然我家的热饮是用沸水调制的,但我保证!它真的贵不了多少……您尝一尝就知道,它喝起来真的不一样!”

    三位女士笑吟吟地将蜜特拉篮子里的蜂蜜水和面包全部买走了,还当场喝了一杯,高声道:“确实不一样!”

    “我们的公主曾说,赫淮斯托斯的火焰是生水中一切负面存在的天敌!它能带走水中的诅咒,也能带走水中的病原!”

    “赫拉在上,公主欣慰于现在的迈锡尼即便是孩童也能理解这一点了,这可真是一件喜事!”

    “公公……公主?”蜜特拉瞠目结舌。

    三位侍女侧过身让出视野,好叫女孩儿能看到等候在不远处的王室队列。

    蜜特拉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来。

    赫拉伊丝又尝了尝篮子里的面包,补充道:“果然是很美味的面包,和宫廷里的比起来也毫不逊色!愿纯洁的阿尔忒弥斯保佑你,愿威严的赫拉保佑你的母亲!”

    三位侍女说完这些便告辞离去,蜜特拉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一袋银币,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的好友果然说得不错!她脚下的位置真的“风水”极好,能带来好运!

    赫拉伊丝三人归队后,克吕泰娅点了点大女儿的额头,笑道:“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你认识那个女孩儿?”

    “不认识不认识。”伊菲猛猛摇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朋友妈妈做的面包。

    其实蜜特拉之前就一直想用自家最昂贵的白面包和蜂蜜水来招待她,可伊菲不想平白吃她一顿,给好朋友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故而一直拒绝。

    直到今天,她总算尝到蜜特拉妈妈的手艺了!

    克吕泰娅见女儿吃得香,也忍不住掰了一小块品尝。

    白面包果然不错,但毕竟是用大麦做的,吃起来十分粗糙,远不能和宫廷里的主食相比。

    “你肯定认识她。”克吕泰娅笃定道。

    伊菲使劲儿咽下喉咙里的食物,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努力辩解:“真的不认识……妈妈,你也知道我一直希望你们都养成喝热水的习惯……”

    “我刚才只不过是听见那姑娘推销自家的热饮是用沸水做的才安排了这么一出,本意只是想让下城里的人也能养成这么个习惯……”

    克吕泰娅打消疑惑,对女儿语重心长道:“你的想法恐怕很难实现……下城的多数人怕是没有额外的预算来购买更多的薪柴。”

    诅咒和病原虽然可怕,但贫穷显然更可怕。

    伊菲看了看街道上一言难尽的卫生状况,心想我也知道很难,就当是把搁浅的小鱼捞回大海吧,能捞几条是几条。

    王后和女儿聊完了饮水习惯,又加入了同行贵妇们对今天这场戏剧的点评,还顺道聊起了俄狄浦斯王离世后发生在他后裔和亲眷们身上的事。

    伊菲竖起耳朵细听,这才知道忒拜这支王族的悲剧还远未结束。俄狄浦斯的四个孩子们连同舅舅克瑞翁以及克瑞翁的妻儿老小,有一个算一个,后来大多数都死绝了!

    这些人的死亡涉及到“七雄攻忒拜”和“后辈之战”两场战争,其中的恩恩怨怨三天三夜都讲不完,果然不是一部四联剧的时长能装得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