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午休时,伊菲开着【小透明】大摇大摆地跑去看了那位王后一眼。
女孩儿一头黑色的长发,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庭院里用羊毛纺线,克吕泰娅派过去的两位宫廷侍女就陪在她身边。
听赫拉伊丝说,这位前王后名叫赫迪丝特,原本是阿尔戈斯贵族出身,在十四岁时被家人嫁去了小阿尔戈斯。
按照希腊各城邦的传统,这样出身不凡的俘虏暂时还不会沦为奴隶,只因她们的家人极有可能带着价值不菲的财物来赎人,好叫女儿能重回故乡。
可若是她们的家人选择了放弃,那么哪怕是一位王后也无法再保有自己原本的公民妇女身份了,只能在异乡沦为奴隶。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成为统治者或权力阶层的情妇,没有尊严但衣食无忧,运气差的话阶级滑落,或许被反复买卖陷入反复生育。
克吕泰娅并没有将这位异邦王后当做阶下囚对待,她安排给赫迪丝特居住的庭院也说得上安静雅致。
小姑娘的日常饮食与迈锡尼王室家庭的配置差不多,甚至有两位靠谱的大侍女照顾起居。
不过听大侍女给克吕泰娅反馈的信息说,这位小阿尔戈斯的前王后自从被俘后便陷入了沉默,从来不和身边的人交谈,只是专注地捻着手头上的羊毛线。
伊菲蹲在不远处看了女孩儿很久,然后去厨房要了一罐海盐抛撒在宫廷的各处角落和出入口,以求驱逐诅咒净化空间。
不管有用没用,先撒了再说。
反正她是绝对不会去阿波罗的神庙或厄琉西斯的秘仪的。
撒完海盐后,下了一上午的大雨也停了下来。
伊菲绑上自己的护膝护腕继续去训练场锻炼,阿伽门农和他的九人卫队也回归了日常训练。
小公主的身影一出现,九人卫队成员的目光便都移了过去。伊菲发现儿童场这边多了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还悬挂着一个软垫子。
阿伽门农快步走向女儿,将她抱起来放在胳膊上解释道:“这是用来练习拳击的,你可以击打这个垫子来学习,阿敏塔斯接下来会教你如何发力和出拳的角度。”
阿敏塔斯,上一届奥林匹亚竞技会里的铁饼、标枪、摔跤和拳击冠军。
国王贴身卫队里个头最高的存在。
这人站在伊菲面前就像一座山。
阿敏塔斯面对伊菲时的态度十分恭敬,就像大山俯就而来。
让一位竞技会的多料冠军心甘情愿地教授自己应该不是一开始的计划,伊菲再次感受到了身份变化带来的好处。
这天下午,小公主照例通过【夜色潜行】去下城熟悉环境。因为刚下过大雨,这时候的下城格外泥泞,排水不畅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粪坑和水洼。
伊菲去酒馆里坐了一会儿,得知参与花月节叛乱的几个迈锡尼本地家族连宅基地都被推平了。
法拉里斯、摩罗斯、比阿斯家的所有成年男性都被剥夺了公民身份,家产充公。
直接参与了行刺的人员会在法庭上被审判,按照迈锡尼过去的惯例,这种罪行一般都会被判处死刑。
至于没有被处以极刑的男丁以及三大家族的所有女眷和子嗣,则会被永久放逐,从此要去异乡颠沛流离以外邦人的身份从零开始。
失去公民身份离开家乡是一种除死刑外最严厉的惩罚。
谁知道在去往异乡的路上会不会碰到强盗或野蛮人被绑去卖作奴隶呢?
即便侥幸一路平安,去外邦扎根又要找监护人,又要纳税,不能买地买房还得为外邦出生入死地服兵役,哪里比得上在故乡又能免税又能拥有完整的政治权利呢?
酒馆里参与讨论的人无不对被驱逐的下场感到恐惧。
伊菲心想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吧,无论是公民还是自由人。
对于女人和孩子而言,无论是故乡还是他乡日子似乎都差别不大。
故乡的男童还有长大成人做公民的机会。
而女人,无论是在哪个城市哪种家庭,在政治上都是永久的未成年人。
总而言之,以法拉里斯为首的三个家族从此将在迈锡尼彻底绝迹了。
明明他们以前也是这座城邦的核心贵族,即便在数年前的政变里站错队臣服了提厄斯特斯和埃吉斯托斯,阿伽门农也没有剥夺他们的财产和公民身份。
若能蛰伏下来,以后物是人移,未必没有重新上位的机会。
可惜那些人似乎不能忍受牌桌上的起伏落差,从而选择了一种更激进的方式回本,并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除了法拉里斯三家面临的惩罚,酒馆里又提到了下城市集即将进行的奴隶拍卖。
因战利品的分配工作逐渐完成,俘虏们也被陆续分了出去。有些家庭暂时不需要这么多奴隶,便会在市集上通过拍卖的方式进行出售。
一般情况下,迈锡尼奴隶交易的高峰期是在雨季结束后、以航海月的开启为标志的整个夏天。
在冬季的风暴月来临前,无论是灿烂的爱琴海还是遥远的不好客之海均风平浪静,最适合商人们的船队频繁往来进行贸易。
夏天的市集上,每天都能看到海上贸易带来的各色奴隶。
而在多雨又寒冷的安特斯特里昂月,这种景象可不常见。
如果不是对小阿尔戈斯的战争取得胜利,这个时节哪里会有奴隶出售呢?
酒馆里的男人们露出艳羡的表情嚷嚷道:“可惜国王不允许彻底摧毁小阿尔戈斯,不然明天待售的奴隶会更多呢!”
“其实今天已经开始竞价了,不过都是些残次品,拍出的价格也不算高!”
酒馆里的男人们开始谈论奴隶的价格和品质,就像谈论牲口一样。
伊菲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发现这个时代一个健康的男性青壮年,其价格大约在150~200德拉克马之间浮动。
这相当于150~200墨狄姆诺斯的大麦,可以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上五六年。
当然,如果换成小麦的话就只够吃一年半到两年出头了。
小麦无论在哪里都会更加昂贵一些。
比青壮年男□□隶更昂贵的是拥有技能的工匠、管理人才,能够读写的学者、又或者是有点才艺且美貌的女人。
这些各有所长的奴隶价格波动极大,动不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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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卖到两三千德拉克马甚至1塔兰特。
塔兰特是这里最大的货币单位,1塔兰特等于6000枚德拉克马银币,赫拉伊丝要不吃不喝地攒上十六七年才能攒够。
至于酒馆众人口中的“残次品”,指的是有病或有缺陷的奴隶,比如年老体衰、残疾、瘦弱。
又或者是品行不端的奴隶,比如偷盗、逃跑,或因身份跌落生无可恋的。
要么就是什么都不会脑子还不好使的,年龄太小做不了重活的。
总结起来就是身体不行干不了活的,性格“不好”不服管的,本事不大养着亏本的。
这类“残次品”一般会被低价甩卖给各地的矿主。
矿区条件恶劣,奴隶会被作为“耗材”在暗无天日的超负荷劳碌中耗空寿命。
眼见在酒馆里听得差不多了,伊菲离开此地朝下城东北方向的大型市集赶去。
此时市集里的奴隶拍卖已经进入尾声,伊菲开着【小透明】赶到时只剩下最后几个无人要的“残次品”被拴在角落,其他被买走的奴隶则在进行仪式。
伊菲看见出售者在被卖出去的奴隶头上依次撒盐,据说这象征着他们告别故地,进入新家。
和热闹的交易场面相比,被牵来牵去的奴隶们普遍麻木而沉默,连哭声都听不见。
这位迈锡尼的小公主在奴隶市场转了好久,直到天色实在不早了才掐着时间回到衣橱。
当天晚上,阿伽门农在餐桌上送了大女儿一座葡萄园,这座葡萄园据说就在阿尔戈斯平原靠近阿卡狄亚山区南向的坡地上。
那里不仅光照充足,阿卡狄亚的山脉还能挡住冬季从北方吹来的寒风,是最适合葡萄生长的地方。
伊菲坦然接受了便宜爹的赠予,克吕泰娅则在心中默默盘算该派什么样的人去管理女儿的庄园。
这天晚上,伊菲没有去自己的套间睡觉,而是跑到母亲的卧室和莱基丝挤在一起。
克吕泰娅明显被国王霸占了,这天晚上并没有回到狮爪床。
伊丝敏陪着两个孩子蜷在被窝里,莱基丝把姐姐的胳膊拉到自己身上示意对方抱紧一点。
因心中有事,伊菲一直没能睡着。
莱基丝倒是很快就陷入了梦乡,嘴巴微张地挂着口水,伊菲下意识地伸出手把妹妹的嘴巴捏紧。
伊丝敏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压低声音道:“怎么还没入睡啊,我的小鸽子。”
“我在想事情。”伊菲干脆侧过身和伊丝敏面对面地躺着。
“女士,为什么被划为‘残次品’的奴隶中很少看见女性的身影呢?”
伊菲回想自己在集市里看到的景象,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样本范围太小而产生的误差。
总而言之,今天下午她在“残次品”的队伍里一个女人都没看到。
难道就没有年老体衰又羸弱的女人吗?为什么她们没有出现在残次品的队伍里?
是因为比起男人,那样的女人会死得更快吗?
是因为她们根本活不到“残次品”的年纪,所以造成了幸存者偏差?
伊菲有点不确定,因此便直接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