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响起戏忠的敲门声:“脊令姑娘,可是主君回来了?天色已晚,今夜怕是也得留宿这里,可需忠再去向村长借一间屋子?”
柴门推开,邓结站在里屋笑吟吟地向戏忠行礼:“多谢先生牵挂,我与脊令一屋便好。”
她说着上前两步,引出身后的环玑来,“先生,这位便是你昨日去访过的环氏铁东家,环姑娘。”
戏忠大惊,“环……?!这、这环氏东家怎在此处?!”
邓结一指他自己写的“或为边氏铁”这句话,流露出为难的脸色,戏忠大约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便没再多话,只向她请道:“高孝甫那边按例训练半个时辰,主君可来一同观摩?”
“哦?这得瞧瞧去,正好也向他讨教御下统率的要领。”邓结欣然应允,带上环玑和脊令随戏忠而去。
由于村民习惯高顺等人每日这个时辰训练,村长也特地给他们的屋子排在最边缘的外围,旁边就是一处入林的空地,很是便利。
邓结他们到时,正见高顺列队两排,虽然身上还带着白日挨打的淤青,却没有一人显出懈怠之色。
高顺站在队前,见邓结一行走近,并未停下,只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对队伍,低喝一声:“起!”
众人手中皆拿一棍短棍,同时抬臂,整齐划一。
邓结站在一边,看他们从站桩变队,到两人一组、三人成阵,进退之间脚步交错,心中生起一股冲劲来。倘若之后当真要与郭嘉所谋划那般,入伍行军是迟早的事,那这副筋骨也需打磨结实才行。
“他们这是……”环玑有些不可思议,她认得出来这是高氏铁矿的护卫衣服,自家矿地也有护卫,可从没见过这样练的。
“这是军阵。”戏忠解释,“高孝甫在营里待过。”
看着他们列阵训练,邓结竟有些心动,挽起袖子,从地上捡了一根不怎么规整的木棍,走进队伍后排,跟着一起做。
“女郎?!”脊令惊呼。
高顺见她入阵,也吃一惊,抬手示意停下:“夫人,棍棒无眼,并非儿戏……”
邓结没看他,自顾学着身边人的姿势,“不用管我,既然是我花钱,怎也要偷点师来,万一你到期走了呢?权当我是个新人,该怎么教便怎么教!”
高顺顿了顿,眉头微蹙,拱手告罪:“那请恕顺冒犯了。”
他说着当真毫无宽待地走上前,用手中短棍毫不留情地敲在邓结的小腿肚上,厉声道:“下盘不稳,如何发力?再沉一寸!”
邓结吃痛,咬着牙将马步扎深。
高顺又用木棍在她背脊上一搭,“胸膛挺起!临敌之时,背弯则气泄,气泄则命丧!”
脊令看得心疼,又不敢阻拦,也随手捡了跟树枝并入队伍,跟着一起做。
高顺转向她,正欲开口训斥,却见脊令手中木棍一挽,起势无误,动作利落,下盘稳健,心中有些讶异,围着她转了一圈,点了点头:“很好。”
站在场外旁观的环玑,看着那两个在泥地里与糙汉们一同挥汗如雨的女子,不由看痴了。她捏了捏自己柔软的衣角,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戏忠,迟疑道:“先生……我是不是也该寻根木根跟着练?”
戏忠木木地转头看她,上下打量一眼,她这文秀模样怎么也与这些下马挥棍不相合,轻笑着摇了摇头,“女郎是免了罢。”
操练终于结束,邓结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她也不顾什么世家女郎的形象,反倒露出市井做派来,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脊令虽然也喘大气,但胜在底子好,上前心疼地替邓结擦汗捏腿,被邓结握住手制止。
那些汉子们自然不忌围坐她们身侧,或递水囊,或问酸乏,七嘴八舌间尽是殷勤。
高顺坐在他们对面,正见戏忠走来,在两方间落座。环玑在一旁看了许久,见这群人席地而坐毫无尊卑之别,心中又惊又羡。她捏了捏自己的衣角,终是心一横,提着裙摆蹭到邓结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戏忠笑着问邓结:“主君方才亲历阵中,感觉如何?”
“累。”邓结擦了擦汗,抬眸看向高顺,“却很受用!”
戏忠收了收笑,正色道:“主君,高孝甫所教,乃是兵卒皮肉肌骨之劲,劳君筋骨,锻君体肤,是根本不错。然一人之勇在于力,十人之勇在于阵。主君可知,若想当真要统御千军万马,将帅该当学什么?”
邓结恭敬行礼:“还望先生赐教。”
他两人这又是“主君”又是“将帅”的一来一回,听得身边人齐齐犯懵,先前那个年轻汉子终是耐不住好奇,插嘴问道:“等、等会,这先生认夫人做‘主君’?还说‘统御’、‘将帅’?!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邓结心中一凛,很快稳住心绪,随口道:“如今黄巾未绝,我也如玉衡一般,身负家业,未雨绸缪招募兵士保护私产怎么了?”
环玑眼中有些惊诧,旋即释怀,与邓结接上目光后,充满羡慕地向她点了点头。
戏忠趁热打铁地见缝插针:“因此主君看中你们,只要你们做得好,契约到期,你们愿意留下,将你们正规军伍的规矩带到护院中去,届时你们一人领一队,都做统领,自然不能委屈了你们。”
众人一听,若是都按她先前开的价格,岂不是一人五千月钱,欢呼雀跃,各个来了劲,纷纷跟着戏忠改唤主君。
邓结坦然接受,顺势接过话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先生这倒是提点到我了,方才亲历这训练,我就在想,待我们回了阳翟,城内人多眼杂,若想扩大规模训练可不方便。我打算在城外隐蔽山谷里寻处地,建一座小坞堡。高墙深垒,内设铁坊,外置良田屯粮,饲羊养彘,专供蓄养兵卒。”
这个愿景让戏忠和高顺也不禁亮起眼睛,汉子们更是听得心潮澎湃,连环玑都有些感慨“当真有这样的地方,你也一定匀个屋子给我!”
“那是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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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把你拐跑,也得负起安置的责任来不是?别说你,我也要住里面,如此就可以见天同兵卒一起训练,同时也方便视察。”邓结越说越兴奋,双手一拍膝盖,“正好也可以完全同夫君……”
她忽地收住声,差点把自己心里想说的“在外正大光明地分居”漏出来。
“同奉孝如何?”戏忠似笑非笑地故意发问。
邓结轻轻一瞪,“哼”了一声,“同夫君好好盯着他们!”
她心虚地环顾汉子们一眼,突然想到给家仆们习字后的效率,便在思考如何将话题引去,尝试着向戏忠请教:“我听夫君说过,一人之勇在‘力’,将帅之谋在‘势’,若是将来坞堡里真募了千百人,上了战场,这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究竟有何门道,先生可了解?”
戏忠立刻接上邓结的想法,用手指在泥地上随手画了几个圈圈点点,徐徐道:“古有八阵,变幻莫测。中军下达号令,固然靠金鼓号角、五色旌旗。可阵法讲究奇正相生,临敌变阵时,中军传令的旗语、令筹,甚至临时下发的简牍密令,必须层层准确传达到百将、曲长、屯长手中。
主君试想,若底下的头目皆是目不识丁之辈,看不懂阵图,认不清密令,纵然主帅有张良之谋、韩信之略,底下也会乱作一团散沙。”
邓结装作恍悟,目光转向高顺身后的那十几个汉子:“先生的意思是,兵卒可以只听鼓声,但若要成为领军的将校骨干,便必须识字明理?”
戏忠点点头:“正是此理。主君既许诺他们日后要做统领,这字,便非认不可。”
高顺在一边默默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心中却知他们是当真为这些人谋前程,倘若认了字,即便将来投奔其他地方,也能做得更好位置。
那些汉子本听得云里雾里,一听到自己非得认字不可,顿时面面相觑,有人挠着头苦着脸道:“主君,我们拿惯了刀枪棍棒,平日里只需孝甫一声令下,哪学得了这个?”
戏忠摆摆手,“放心,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
脊令贴心地从屋里取来火把,为这逐渐暗沉下的天色点起一方亮光,包括高顺在内的这群人都往戏忠身边挨近几分坐。
戏忠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下“奇”和“正”二字,正儿八经地开启军阵小课堂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所谓‘正’,乃堂堂之阵,正兵当面迎敌,不可擅退;所谓‘奇’,乃奇兵突袭,如水之无常形,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等等等等!先生你这一上来就这个‘奇’、那个‘阵’的,听不懂啊!”
戏忠一噎,又尝试解释:“非也,奇者,异也,变也,是让你们变化阵型……”
众汉子相看两难,望向高顺求助,高顺也有些慌乱,低下头去。
戏忠正烦恼自己该如何让他们听得懂,身后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其实……也没那么玄乎。”
众人闻言抬头,正是环玑站在戏忠背后俯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