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正月,春雪落在南阳邓氏族中悬挂的红绸上。

    族里是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人头攒动,众人都等着颍川郡丞回乡给自家女郎邓结主持的迎亲礼。

    卯时城门大开,一支十来人的迎亲队伍缓缓入内,只是瞧着派头松散,稀稀拉拉的,无甚精神。

    队伍最前头,不见高头大马的郎君意气风发,只有一辆玄色軿车被驴拉着前行。

    难得有热闹看,又怎能少了围观的百姓,众人夹道两旁,交头接耳。

    “听说女公子及笄未满月,便许给了颍川郭氏的公子?”

    “颍川郭氏?往上数两代在桓帝朝尚且出个太尉,如今只能窝在阳翟本地做个县令。”

    “这话说的,那邓氏不也……曾经一门七侯何等风光,自桓帝废邓后,家族连坐,亏得这邓公家关系远,总算保得一脉命数。”

    “照你这么说,也算是寒门对落魄了?可那邓公妻族张氏却新进了个孝廉,而且听闻去岁他们家还张罗要进女入宫的?”

    “——嘘——迎亲队伍近了,可别说了。”

    邓府里屋闺房中,婢子环周服侍装扮完毕,铜镜前的女郎缓缓睁眼。

    铅粉敷面,燕支晕庞。眉点花钿,面靥饰妆。

    云鬓高髻,金笄横光。纯衣纁袡,玉组琳琅。

    “女郎,到时辰了。”

    一名婢子端来一盏玛瑙珠帘冠,郑重戴在她头上,恰好避过发髻,卡在额间。

    珠串细密,垂落下来,遮住她的眉眼,只余鼻唇。

    邓结眼睫扑闪,适应这被珠串切碎的前方。

    本不必如此隆重,但正如外头人传的那样,她原本就是要进宫做贵人……不,甚至是背着全族期许要做皇后的,因此还是将原来备好的陪嫁尽数给她做脸面。

    “吉时到,请新妇出阁!”外头传来赞者的喊声。

    “脊令。”邓结向身边的那名婢子伸出手,被搀扶住缓慢起身。

    大堂上,其父邓久端坐正位,身侧立的是母亲张杼和舅父张机,其余族亲分立堂下两侧。

    邓结上前行礼,张杼为她施衿结褵,训诫妇道。

    张机上前,给她塞了一个药囊,笑道:“莫听你阿母这些唠叨,阿舅知你志存高远,保着自己身子才是真的。”

    邓结打开看一眼,里头放的是瞧不明白的药丸,“阿舅,这是?”

    张机轻咳一声,“女子虽二七天葵至,月事下,然三七肾气平均,四七筋骨坚……故不必急于一时怀子。”

    张杼瞪他一眼,将他推开些:“仲兄刚举孝廉在家闲得慌,女子嫁人生子天经地义,摆弄你的伤寒病案去。”

    邓结轻笑一声谢过收下,没多言语。

    却听这会外头逐渐喧腾,乐声伴随传入,赞者高声唱礼,显是迎亲队伍抵达,将行奠雁礼。

    只是忽地一瞬静默,随着不知院子里谁喊了一声“雁惊了!”,整个场面开始混乱起来:翅膀拍打声、雁鸣、人呼,堂里的人也纷纷涌出。

    邓结恪守遵礼,没有转身,光听到外头人喊着:

    “不好,雌雁踩那雄雁要飞!”

    “无妨、无妨,有红绸绑着呢!”

    “快抓住、快抓住!”

    一阵嘈杂里,竟还搅着一个陌生的大笑声,笑着笑着,又混上干咳,肆无忌惮,毫不在意。

    “这、这郎君,真是心大。”围观的宾客小声道。

    邓结蹙了蹙眉。

    早一个月,邓久给她往家托这公子名刺时,她就听来人说过,公子身子骨不好,弱冠未举孝廉,一直在家养病。

    再打听他风评,那人支支吾吾,只说交友甚广,皆称为“奇”,便急匆匆退走了。

    合着所谓“奇”,就是这么个奇法么?果然说亲的没一个靠谱。

    她回忆起那日手里攥着的名刺,上头写的是“颍川阳翟县令之子,郭嘉字奉孝”。

    待这闹剧平息,人群逐渐退回堂内,门口终于让出了一条路,天光透进门框,给邓结拉出一道影子。

    随后另一道影子出现在她身侧。

    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转身望去。

    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公子跨过门槛,步入堂内。

    上玄下纁,弁爵端正。

    至于到底是何模样,她眼前被珠帘挡着,却看不甚分明。

    那公子略过她身侧,前她一步,向堂上行礼:“婿嘉,拜见外舅外姑。”

    邓久点头回礼,面色复杂,倒是一旁的张机看得相当有滋味,在张杼耳边又说了什么,又被推搡一把。

    “郎君新妇行礼!”赞者主持道。

    邓结转向他,躬身低头,那一瞬,珠帘微微荡开,她抬眸,正撞见一双明亮的眸子——目光灼烁,毫无病气。

    礼毕,脊令奉命为她披上幜,搀扶上自家軿车——并非郭嘉那辆。

    拉嫁妆的辎车在后街等待多时,百余人整装佩刀,分列车边,随着前头两辆軿车启程,浩浩荡荡。

    迎亲队伍出发后,邓久与张杼从族里领走一个四岁小郎君,也登上一辆车,与家人辞行。

    邓久毕竟是颍川郡丞,仍需回阳翟赴任,本就同路。

    脊令跟在邓结身边随侍,停下休息时,便收令向前头軿车上的郭嘉问安。

    作为回礼,郭嘉也遣了人来问候,只是六天的行程,两人始终没见上一面。

    临到阳翟城前,邓结再次戴上那沉重的玛瑙珠帘,端好架子等着入府。

    她闭上眼睛,暗自平复心绪,这一去,便真要做人妇了,但这只是个开始,还好是郭家,至少这里能实现她的一部分愿望。

    原本她肩负入宫复兴邓氏的重任,从小被教育要向和熹皇后学习,晨起问安、夜读经史,言笑有度、进退有节,可偏偏当今民间来的天子更宠爱不识字、不习礼的何皇后,她也不得不放下闺中所学,跟着张机混入市井三年,看那民间百态。

    邓结倒是本本分分地从了家中安排,邓久那却出了岔子。

    邓久做到郡丞已经是顶了天,想要进女便要找人疏通关系,因此托同郡人何颙、许攸向宫中建言,那边也给出答复说待到及笄就能入宫领贵人,至于后头福分全凭自己本事。

    何皇后虽同出南阳郡,出身毕竟被这些名士清流所瞧不起,若是邓氏起势,至少能压过何进那等屠户一头,因此他们乐见其成。

    但邓结年底方及笄,许攸却早两个月频频登门,这让邓久起了疑。

    找人打听才知道,许攸跟王芬、周旌等人策划废天子立合肥侯,事败,王芬自杀,许攸则急着送人进宫向天子表忠心。

    恰逢宫内探子送出消息,天子身子每况日下,邓久同她算计:何皇后有皇子辨、董太后保皇子协,天子身子不利之际她若入宫,怕是时间不够。

    那头许攸又催得紧,邓久这才急转矛头,请了人牵线,匆匆相了阳翟令的公子,至少不必担心邓结入宫即守陵。

    张杼觉得郭氏虽只算得寒门,好歹律法传家,是个正经门户,何况同在阳翟,也能护着自家女郎些。

    入城后,邓久夫妇的车马与婚队分道,脊令从邓久那接过一份竹卷收入袖内,领了嘱托,行礼返回。

    邓结偷偷掀帘目送,只有那孤零零一辆軿车从队尾离开,剩余人马继续跟随。

    两侧家仆神色严肃,目不斜视,听令而行。

    “女郎,主君说这是他给你安排的最后一份事务了,接下来得由女郎亲自打理。”脊令将方才那卷竹简交给邓结。

    邓结展开粗粗一看,是带来家仆的名单、住处和安排的从事,城内城外皆有,一百人整,留郭府内做役的只有五人。

    她确认过后,还给脊令,“也放箱子里罢。”

    脊令将其锁进随车的一只木箱,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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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把钥匙塞进邓结袖袋里。

    迎亲队浩浩荡荡,很是惹眼。郭府给出的派头不比南阳族里,好在街巷围观百姓倒也没少,热热闹闹地将她迎入府内。

    时间算得恰当好处,昏礼吉时,同牢合卺,解缨结发,一切都那么顺利。

    礼毕入夜,赞者退去,房门关闭,脊令便守在屋外。

    室内烛火摇曳,铜炉香烟飘逸,沉香绞着一股药气弥漫。

    邓结坐在床榻边沿,视线依旧被眼前的珠帘遮得斑驳细碎,但见公子脚步虚浮跌入帘下。

    “夫人可该摘了你那破帘子?也不嫌重,还真当要往宫里送呢。”郭嘉停在她三尺远的地方,淡然地解开自己的发冠。

    “既然戴了,便劳请夫君掀帘,也让夫君体验一把天子的待遇。”邓结毫不客气地回道。

    “哈,天子!你可别忘了,当今天子可是打民间来的,怕是也没这待遇!”

    他这话怼得中气十足,近前将她珠帘掀开,两人这才头回对视上。

    眼前这公子皮肤白皙,脸庞清瘦,鼻峰高耸,眉目修长,嘴唇轻薄……眼神,倒是与那日瞧见的一般锐利

    ——毫无半分病气。

    邓结心里依旧相信这个判断,毕竟她在市井时可是跟随张机看过不少病人的。

    郭嘉稍微被她直冲来的眼神怔一瞬,随手将那珠冠摘去,置在案上,退开两步,坐在侧面软榻上。

    “如何?长得不如夫君意?”邓结一向对自己样貌有信心,这种反应,让她觉得有些无趣。

    “与这无关。”郭嘉摇头轻笑,在凭几上叩了叩手指,看着门外道:“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模样、家世,到底怎么挑到我身上的。”

    “你父没同你讲过么?是那许子远……”

    “我不是说这个。”郭嘉一指门外,“你那婢子是耍刀的还是使剑的?”

    邓结心中一凛,猛地看向他。

    “随你来这的那些家仆都安置哪去了?也没同我打声招呼便散入城内,他们好似各个武艺不凡啊。”郭嘉微笑着回首同她接上目光,饶有兴致地摸着自己下巴,“养这些人,还有他们的身手,应当不便宜罢?我家可供不起。”

    邓结警惕地抬头看他走向自己随身带来的那只木箱,捏起锁具看了一眼,拔下自己簪发的金簪,用手指掰了掰,伸进锁孔轻轻拧动,不出片刻,便听“咔”的一声清脆,锁开了。

    “你!”邓结大惊失色,正要上前阻拦,被郭嘉抬手止住。

    他悠悠地打开箱子,将手伸到底部摸索,抽出几卷竹简放在案上。

    这些竹简外面没有任何标记,看不出什么端倪,郭嘉坐下用金簪拨动竹简,笑着问她:“这里面,可有名单、账本?”

    “什么意思?”

    “你那些家仆可不是普通护院做派,来的路上我注意过,他们轮值方式与我家这些小子不同,要谨慎许多,神色紧绷,绝不交头接耳,手上的茧子和遗留的伤痕,都不是粗通拳脚的水平……该不会是原本打算养好了送进宫陪你,当禁卫军罢?”簪子轻轻点住一卷略粗壮的简。

    邓结眉头微蹙,在他对案入座。

    郭嘉见她没答话,将案上铜耳杯和装水的铜壶移开些,轻轻推展那简,“这就对了,我们现在都住一屋了,不必相互隐瞒。你陪嫁虽丰厚,可也无法持续供养这些人,所以我猜……”

    那简卷到头,郭嘉金簪落指,果是“盐铁”二字开头,暗喜好运:“当是有条走私线……”

    “啪——”

    一抔水泼上郭嘉的脸,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女子,她手里还晃荡着空了的铜耳杯。

    “你这是作甚!”郭嘉怒道。

    “你说的,‘都住一屋了,不必隐瞒’——”说着,邓结随手拎起自己的袖子,给他脸上一糊,擦出一团花来,放声大笑,“在我面前敷粉装病,你还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