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家,院子内积雪被清扫大半,露出铅色的石子路。
郁随进门第一件事就主动找话题开口,“爷爷,谈厌周还在后面,我先赶回来上厕所。”
“别跑那么快。”郁忠华丢下手里的扫把,“你这孩子小心点,注意路滑。”
“知道了。”郁随看了眼门口,“那我先进去。”
身后嘀咕叮嘱渐渐疏远。
屋内暖气充足,一进来,连同整个人身体的寒气都被消融不少。
郁随在厕所呆了几分钟,直到心跳平缓才慢悠悠出去。
客厅堆满年货和礼盒,无处下脚,郁随跳到桌子前听王玉芬和郁夕聊家长里短。
注意力放在窗外刚跑进院内的少年,走神地抓起一片面皮扭来扭去,最后捏出来的饺子形状怪异。
“你这孩子干嘛呢?”王玉芳摆摆手,“我和你姑姑包就行。”
“反正我没空。”
“她想干就让她干呗。”郁夕把新的饺子皮塞回郁随手里,黑着脸皱眉,“免得找借口偷懒,这一天天也不知道去哪混。”
“我和你又不是包不完。”王玉芳知道她内心的念头,不免生气,“林汉什么时候回来?”
何林汉,郁夕的老公,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听说今年是因为做生意的事情吵架,郁夕一气之下才跑回家里面过年,前几天何林汉还说新年会特意过来一趟将人接回去。
“提他干嘛?”郁夕不爽地把饺子用力甩在盘面上,懒得接话。
王玉芳见她沉默,也不愿过多插手,将注意力拉回郁随身上,“随随,本来今天我想让你到天神山上祈福的,没想到你朋友找你,要不你明天带着谈少爷一起过去吧”
“知道了。”
不过听说明天有暴风雪降临,王玉芳特意提醒两人早点回家。
雾江镇过年气氛浓厚,家家户户会提前半个月准备,门口张灯结彩,挂着各式不一的手工灯笼。
除了年货和节目,镇上的人还喜欢到山顶的寺庙给家人求福袋。
天神山庇护着整个镇落的人,每年积雪融化成蜿蜒盘旋的溪水,浇灌山脚满地盛开的鲜花,被誉赞为天然的馈赠。
路途遥远,来回需要整整一天时间。
大殿香火浓厚,两人跪坐在黄色的软垫上,诚心求福袋保平安,可以为别人求,也可以为自己。
在黄纸上写下祝福,然后塞入福袋,过一遍香烛就算完成。
郁随拿了五张黄纸,对应五个福袋,自己一个、谈厌周、爷爷奶奶、还有郁夕。
穿着袈裟的僧人摆弄水墨纸笔,眼神平缓的在两人之间流转,提了个建议,“要不要算一卦?”
不求白不求。
郁随欣然同意。
她小时候听爷爷奶奶讨论过寺庙的签很灵验,说不定会是一支上上签,有好事发生。
黄纸空间不大,几句话就能填满,纸上字体端正有力,字迹边沿还残存着未来得及干枯的湿墨,发出淡淡清香。
“曲折爱恨短分离,后日再逢不愿提,花期未满诉爱意,终得情人不分离。”
郁随念完纸上内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一卦姻缘签,说的是她和谈厌周。
她将红纸推回去,声音磕磕绊绊,“师父,我们不是要算姻缘。”
“这样啊。”僧人心神领会地折好,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看来是我误会了。”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僧人笑容更显,重新拿起笔,挑一张崭新的纸,“看两位都是学生,那我为两位算一卦学业如何。”
“麻烦您。”郁随语气诚恳。
福袋求好需要挂在院内中央的雪松树上。
游客拥挤在巨型香炉前,将手中香烟高举过头,虔诚跪拜。
“我们找个签少的地方。”郁随指了下最低的位置,“要不挂哪里吧?”
“太低了。”谈厌周观察四周,“要挂个最高的位置。”
“为什么?”
“太低很容易被人拿走,说不定神仙还没听见愿望。”
“你还挺信啊?”郁随想不到。
“当然。”他握紧福袋,特意卖关子,“我可是许了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要挂在最高的位置,才能一直留存。
红丝带缠绕在棕色树枝上,随着风的形状飞扬。
“你许了什么愿望?”谈厌周问她。
“不告诉你。”郁随闭着眼回答,“许愿不可以睁开眼睛哦,不然就不灵验了。”
“好吧。”
两人站在树下,双手合十。
檐角铜铃在风雪中作响,和无数虔诚者对话。
郁随先一步许下愿望,睁开眼。
蔚蓝的天空和终年积雪的神山相互映衬,彩色经幡每被风吹一次,经文默读一遍,少年的轮廓清晰铺在她瞳孔里。
天地之大,在此刻安静的仿佛只有两人。
她想,“我希望谈厌周能开心一点。”
——
祈福结束,附近还有各种不同的庙宇烧香拜访,谈厌周提着一堆东西不好走,为了尽快结束返程,郁随让他在门口守着东西等自己回来。
冬天入夜时间晚,四点临近清场时间,工作人员不断催促游客离开。
穿着志愿服的小姐姐说傍晚有一场暴雪,让她快去快回。
郁随听完加快脚步,踏入侧面小殿。
混沌的烟雾模糊着佛像的面容,一双眼睛带着怜悯,落在她身上。
求佛求的是欲望,也是心安。
她磕了个头,出门,在拐角处碰见站在不远处雪林中冷森森盯着她的吴林。
一整天愉快的情绪在此刻荡然无存。
身体凝固在原地,郁随感受着垂在两侧的手在无法控制地颤动。
“果然是你。”吴林面无表情地开口,眼底一片鸦青,像个迟暮的老人慢慢走近,咬牙切齿,“郁随,真的是你啊。”
郁随,不是郁时聆。
他知道了一切,发疯般冲上前拽住少女衣领,将人提起来,“你早就知道我想和谈家合作的事情对不对?”
一路跟踪过来之前,他还抱着一丝希望,郁随和郁时聆不是同一个人,就算是,她们和谈家二少爷也没有任何关系。
可惜,最后的幻想在看见两人笑着从庙宇出来那刻彻底幻灭。
堆砌起来的未来事业轰然坍塌,他无法接受,更无法压抑内心的恨和愤怒。
“什么时候?说啊?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脚尖离开地面,郁随用力挣扎,说不出一句话。
吴林掐得手筋突起,几乎疯狂的怒问,“我问你话呢?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是”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个字,有股喜悦之意从脚底传遍至身体的每一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痛快。
所以的一切就是为了此刻!
“是又怎么样?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故意的。”郁随趁他走神挣脱,“我早就知道你想巴结谈家,一直想谈厌周见你,但是我就是不让他去见,让你想条狗一样可怜巴巴的求来求去。”
“怎么样?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的蠢?”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吴林抓着她怒吼,痛恨几乎要将理智淹没,藏在袖子里的刀慢慢下滑,“我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机会都被你破坏。”
“多年前你爸退出举报我,让我留下人生污点,现在你又故意靠近我要合作的人。”
“郁忠华出车祸是他该死,他活该,最好永生永世不得投生。”
他痛苦的捂头,“贱人,你去死吧你去死……”
脏话不堪入耳。
“该死的是你!”少女的眼神不再纯粹无暇,此刻变得陌生又恶毒,像针一样扎过去,“你好到哪里去?之前趴在地面求我爸和你合作的时候多想一条狗。”
“你们家做了多少不法的事情,等着我收集证据送你们全家下地狱吧。”
“你有什么能力?”
“当然有。”她笑容畅快,蓄尽力气,走过去狠狠扇了吴林一巴掌,“谈厌周喜欢我,他很喜欢我,只要我开口,以谈家的能力查一下你们家的事情不会很困难。”
“你以为你能靠上谈家这座金山,他会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恶毒的脏人,你父亲也一样,是个贪……”
啪!
又是一巴掌。
“我劝你嘴巴干净点,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污蔑,让别人乱传,我爸爸怎么可能有黑心商人这个名号。”
受人唾弃,苟且偷生的活着。
原本她只想着躲开,顺利度过学生时代,往后再找机会洗清方便父亲的谣言。
现在她并不打算就这样简单放过吴林,他这种人,身败名裂才是最好的归宿。
郁随眼底水雾爬上一层,咬唇,忍着酸楚继续开口,“吴林,你最好看清楚现在的局势,我能帮你,你应该客客气气对我。”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说服谈厌周见你,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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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谈家其他人会接受你?”
“接不接受是我要处理的,关你什么事情?”她在颤抖,“如果我不好过,就算用尽一切,我也会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去死。”
吴林开始慌乱,巴掌留下的痛楚短暂麻痹了思考。
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前几天吴询在书房商议以后要将餐饮的生意彻底转移给他哥哥,一旦决策落地,他永远无法起身,永远在家里被人压住一头。
“那你帮我。”他抛出一切诱饵,“我知道你肯定有目的,你想要什么?”
计划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谈判终于开始,郁随要在吴林站得最高的时候将人拉下,甚至牵动整个吴家。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辜负谁,都是需要这样做。
对不起,在心中默念一万遍。
女孩抬起空洞的眼,声音不带任何温度,“第一,以后离我远远的,别让我看见你。”
“第二,我要知道当年你是怎么污蔑我父亲的。”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要等见到谈厌周之后再实现。”
“可以,不过我提醒你不要痴心妄想搞小动作。”她语气老练,仿佛重复过无数次一样,谈判游刃有余,“不然,我可以随时告诉谈二少爷。”
“我当然会守信用。”
吴林笑容平和,内心滔天的委屈和恨意已经覆盖了一切,他暗自发誓,终有一天要狠狠将这个贱人弄死。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等他一切稳定之后,自然有办法对付。
……
天色染上一层淡蓝色的幕布。
郁随在风里站得冷透才捡回情绪,回到门口没看见谈厌周,急匆匆的拦下工作人员,“你好,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男生在门口等人?”
“有。”工作人员仔细回忆,“不过他好像十几分钟前就走了,可能是回家了吧。”
郁随心里泛起不安,天神山游客路线简单,按照指示回去应该不难,可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至少,她不相信他会抛下自己。
郁随手机早已被冻关机,现在只能寻求帮助,“麻烦你借一下手机我好吗?”
工作人员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赶紧将手机递过去。
一连几通电话,都是同样冰冷的女声,显示处于关机的状态。”
“说不定是回家了。”工作人员安慰,“你要不回家看看。”
她想拒绝,可是转念思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就一两个小时联系不上,如果要发动人力,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小题大做的事情。
郁随没办法,用最快的速度下山赶回去。
可结果如同设想的一般,谈厌周真的没有回家,他很有可能还在山上迷路,或者是被困在某个地方。
郁忠华听完来龙去脉,火急火燎赶去求村长发动人力。
鹅毛大雪降临在温暖的村庄里,山体的样貌在一片苍茫中变得模糊。
郁随内心后悔到极点,来回踱步,害怕得没办法稳定思考任何事情,“爷爷,你说谈厌周会不会有事?”
“不会不会。”郁忠华语气肯定,“那么多人,肯定能找到。”
“我也去。”
她不放心,要跟着一起出发。
王玉芬不同意,可郁随没办法那么自私,一个人在家焦急的等候,她也想出一份力上山寻找。
就这样,搜寻小队在夜色完全降临的七点钟踏上雪山。
十几人手里拿好电话,走不同的路,遇见情况随时汇报,赶在暴风雪彻底降临之前找到人。
夜里环境昏暗,郁随头上捆了一顶刺眼的白炽灯,朝着寺庙周围的树林走去。越往里走,积雪越厚,逐渐没到小腿中间位置。
群里毫无动静,焦虑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加重,女孩呐喊的声音渐渐减弱。
“谈厌周。”女孩靠着树面,眼睛酸酸的,“都怪我,我不应该随便丢下你一个人在门口。”
“要是当时拉着你一起过去就好。”
“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你说呢。”
“你千万别死啊!”
她自言自语说了一长串话,最后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郁随。”有气无力,“是你吗?”
声音从不远处的木屋传来。
“谈厌周。”她不确定又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我在。”
熟悉的声线。
郁随艰难的抬脚,用最快的速度朝声音源头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