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落难公主种田记 > 33. 困兽
    【33】

    最初两日,她过得昏昏沉沉糊里糊涂,连饭和药都是他喂到嘴边她才晓得咽下去的;

    后来见到了许弯晚,混沌中泄出一丝天光,她被人强行唤醒过来。

    但说实话,佟语盈也没觉得,这十余日她有将日子过得明白。

    直至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过后,她脑子里的混沌,似乎也随着被一点一点排出体外的情毒,一点一点被抽离。

    邹暮云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说出“陛下命我们下个月初一前抵达武安镇”这句话时,头顶炸响的雷电,似乎是穿过她头顶,直直劈在了她的脑子上。

    头痛欲裂,但佟语盈大梦初醒。

    她想起来了。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和面前的男人新婚翌日,在坤宁宫,她和她父皇,父女之间彻底决裂。甚至,她险些就亲手被他送去黄泉路。

    想到这里,佟语盈气哼哼的神色便似是流水般褪去,转瞬就低落起来。

    心里很难过,再气不起来。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那些彻底被割舍掉的父女之情,没什么可留恋的,她想。

    但心底空落落的,哪怕身子余韵未消,也不能抵挡。

    她闭着眼,强迫自己不许再回忆。

    但没用。

    越是抗拒回忆,那些哪怕是陈年的细枝末节也会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佟语盈是不会对自己生气的,她只好愤愤地拍了拍头下的软枕,迁怒旁人:“你今夜不许再碰我。”

    她体内的情毒才发作过,暂时蛰伏起来了;要到下一个半月才会发作,她得防着他夜里再对她动手动脚。

    虽然从这几次的经验来看,今夜发作过后,他多半不会再碰她。

    但那又怎么样?

    她云嘉公主佟语盈就是这样不讲理,上京尤其皇宫,无人不知;但除了她那总爱和她作对的五皇姐,无人敢置喙。

    甚至,她娇蛮不讲理,他们也只会说,她是大楚最得人心的公主。

    她不愿意去回想,哥哥佟修元和舅舅他们被流放的那段时日,她是如何“听话”的。

    听话啊,最是无用了。

    那几个月里,她跟身上的丝线被人攥在手里的傀儡一样,整日里战战兢兢的,到头来……佟语盈眼眶微红。

    “不会的,”一道低沉的男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她所想的那样,十分温顺,远不如那种时候的不听话,“公主累了,睡罢!”

    邹暮云保证完,又摸了摸她的脸,转身给火堆添了柴,又净过手,才重新在她身边躺下。

    “也不许让虫蛇过来扰我。”佟语盈继续找茬。

    邹暮云依旧好脾气:“地上洒了药粉,我们入住前也燃过艾草,虫蛇不会过来的。”

    “打雷,”佟语盈想了想,继续找事,“雷声太大了,让我不舒服。”她说。

    有人将她的身子揽了过去,让她翻了个身,靠在他怀里。

    继而,她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上,多了一只大掌。“我替公主捂着,不让雷声惊扰到公主。”她听那人保证道。

    这样都不生气?

    佟语盈有些诧异,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却到底不好再借故发作。

    在腰间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掌,且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男子气息时,她心里的恼怒终于慢慢消去,那些正不听话地追逐着她的回忆也散去。

    佟语盈终于睡了过去。

    外面雷声轰隆,雨声如鼓,但掌心下,她一夜安眠。

    破晓时分,一道响雷在二人头顶炸开。

    邹暮云睁开双眼,眼底转瞬就恢复了清明。

    他转过头,去观察躺在他怀里的佟语盈的情况。

    火堆已经熄灭,只余下点点火星子。

    因为下了一夜的雨,外面的天色也灰蒙蒙的,故而庙中十分昏暗。

    好在邹暮云武功不错,夜视能力也极佳。

    借着那一点微弱的火星子,邹暮云看清了怀中姑娘的情况。

    她在哭。

    面容平静,无声地,在哭。

    邹暮云一怔。

    云嘉公主这样娇纵性子的姑娘,才离开上京多久?不到半个月,她竟就学会了这样隐忍地哭泣?

    他心底漫起些微的戾气,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公主,”他强行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轻声唤道,“你醒醒。”

    “可是梦魇了?”

    但梦中的人没有回答他,紧闭着的双眼,眼泪一直无声地在流淌,滑过她精致的下巴,浸湿了她的衣襟。

    佟语盈梦到了,她和生父彻底决裂的那一日。

    一直以来,她的父皇在她眼中,都是温和可亲的;可那时候,却面目狰狞,像只发狂的猛兽。

    若非邹暮云拦着,他几乎就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温情,自母后去世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佟语盈又梦到故去的人,眼泪流得更欢。

    -

    “小公主,你以为,为何他们都要让你听话?”梁皇后声音里带着笑意,恶意和嘲讽却也是明晃晃,让人生恼。

    “啧,真可怜。你母后没了,你哥哥和舅舅们也被流放了,这两月,云嘉,你过得很不好吧?”

    听话?

    她佟云嘉何曾是听话的姑娘?只身后的依仗仅剩下了一个,还是掌着生杀大权的帝王,她若再像以前那般,早晚会被人厌弃。

    而被厌弃的公主,下场如何,没人想看到。

    “小七,你还不明白么?你父皇在养狗呢,还是养一条听话的小狗。若小狗稍不听话,下场,你知道的罢?”

    “……怎么,你不喜欢听?也是,实话总是扎人心窝子的。好孩子,你疼么?”

    “云嘉啊云嘉,呵,你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得知你的封号,她会不会再气死一遭?”

    声音很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跟一根又一根针一样,细细密密地往人最柔软的心里扎。

    “不许说我母后。”清甜的声音染了愤怒,却毫无气势。

    ……

    恶毒盖过笑意,佟语盈捂住耳朵,摇着头,眼泪串串往下跌落。任邹暮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公主?公主?醒醒。”邹暮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唤着佟语盈,也一遍遍将她眼角的泪擦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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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别怕,你只是在做梦,醒来就好了。”

    轻柔的嗓音,搭配轻柔的动作,渐渐让睡梦中的人感觉到了安稳。

    她不再哭泣,眉梢的愤怒和难过也慢慢平息。

    但佟语盈依旧没有醒来。

    或许,醒来面对现实,也不比在梦中好受多少。

    “轰隆”,哗啦了大半夜的雨声间歇,但雷声依旧。

    邹暮云及时替睡得不沉的人捂住双耳,空闲的两根尾指小心地抚过她的眼尾和两侧玉颊。

    “可是梦见了什么伤心之事?”他喃喃自语,近乎无声。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

    雷声一直不休,才止住的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

    暴雨如注,这处废庙年久失修,到底不够结实,墙角四周已经有水渗入。

    不到半个时辰,地上已是一片湿漉。

    幸好二人所在的位置,头上的瓦片还算坚实,到底没让那绵密却刮人的风雨扰了底下的安宁。

    天将亮,但乌蒙的云笼罩这一方天地,日光未能渗透,庙外还显得很黑。

    邹暮云眉心一皱,他发现本安静许多的佟语盈,再次在梦中哽咽起来,且哭声有加大的趋势。

    “公主,公主?醒醒,醒醒,没事了,醒过来就没事了。”大抵是不常做安慰人的事,他寥寥几句话,泰半都是重复的,显得笨嘴拙舌。

    偏生邹暮云自己察觉不到,犹在一心一意试图将人从噩梦中唤醒。

    -

    佟语盈的梦境,转了几轮,又回到了坤宁宫。

    仿若被困住了似的,反反复复,她陷入那时候的绝望和愤怒,犹如困兽般挣扎,却徒劳无功。

    -

    “我才是你父皇的发妻。”梁皇后笑得一脸的柔和,若忽略她冷如寒冰的眼神的话,“可你母后,却越过我,成了他的元后。”

    佟语盈皱起眉头。

    她不喜欢梁皇后这样的眼神,跟毒针似的,扎得她浑身不舒服。

    “我母后,最初也非要进宫。”佟语盈冷声道,“她本在西南战场上,也无比惬意。”

    “是你。”她声音更淡了几分,“是你跟父皇说,自愿让出皇后之位。”

    老一辈之间的旧事,不仅是她母后,她哥哥和她父皇也和她说过的。

    且不限于此,她牙牙学语之时,当时还是淑妃的梁皇后,和后宫的嫔妃们,还有陈嬷嬷、她皇兄皇姐们,也都和她说过。

    他们以为她不记事,或郑重其事,或随意笑谈,总之不会避开她。

    但佟语盈是太傅也夸赞过的灵秀,佶屈聱牙的古文她听太傅读过一遍,也解释过一遍,整篇文章就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何况这些一直重复的字句?

    宫里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在说,说的用词和语调强调的意思也有区别,但大体上意思总是一致的。

    当年,还是晋王的她父皇登基时,梁王妃梁丽芳本该照例被封为皇后的,即便朝中多对她的出身不大满意。

    但作为晋王的发妻,若非晋王妃自愿,谁敢上书让新帝降妻为妾,另立新后?

    佟语盈眉眼冷淡。

    她是天真了些,可不是谁来,都能糊弄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