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佟语盈昨日试探性地想要出她的瑶光殿，但脚还未踏出大门，便被侍卫们拦下。
他们说：“七公主，陛下有吩咐，您身子还未恢复，宜在瑶光殿里休养。”
可将她气得不行。
她是在御书房外跪了三日不错，但嬷嬷和宫人们担心她，每晚都会替她用药油揉按过双膝。
且宫里的太医又不是吃白饭的，她那点伤，半个月都过去了，哪里还未好全？
她那日的感觉无错，因她为哥哥和舅舅他们求情，父皇生她气了！
禁足不过是他对她的警告而已。
可是今日，佟芝芝带着她走出瑶光殿时，昨夜拦着她的侍卫们目不斜视，甚至还对二人行了礼，恭送她们出宫。
佟语盈不满地嘟哝着：“看人下菜碟，一群坏人。”她骂道。
侍卫们假装没听见，反正这些年里，他们没少听小公主叫他们坏人。小公主骂起人来，也只会这一个词，他们听了心里倒还觉着好笑。
倒是佟芝芝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脸，一脸的坏笑：“你还叫人家坏人，这里，分明就你最坏。”她说。
惹得佟语盈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直到上了马车，佟芝芝轻声：“父皇将你禁足，不过是怕你出事，你别怪他。”
佟语盈这才消了气，甚至心里对佟钰泽若有似无的隔阂也消了。
看着她这副天真的模样，佟芝芝心里轻叹一口气。
-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但这当会儿，天儿还早着，透过开着的车窗，吹进来的风还带了微微的凉意。
“五皇姐，”佟语盈眼眶红红的，擦眼泪的帕子都快湿透了，“这个天儿，哥哥他们启程去漠北，是不是很热？”
更别说，往后天儿会更热。
这几日午后最热的时候，她内室屏风后已经放上了冰盘，丝丝缕缕的凉意绕过屏风，沾到她的肌肤上时，带来恰到好处的清爽。
可被流放的人，别说享受冰盘带来的清凉，只怕还得在烈日下赶路。
佟语盈想象着酷暑天，她哥哥和舅舅一家子，满头大汗地走在土路上，形容狼狈的模样，眼泪又“啪嗒”坠下，在毛毯上跌个粉碎。
佟芝芝垂着眼皮，瞥了一眼地上已经晕成一团的毯子，叹了口气。
“小七，你还是什么也别想的好。”本来就笨，想了又有什么用？
“也别哭了。”哭得她脑仁疼。
佟芝芝想戳着这孩子的额头骂两句，但对上佟语盈可怜巴巴的眼神，心肠到底没能彻底硬起来。
马车辚辚，慢慢驶过宫门。
他们穿过喧嚣的市井，又过了城门，才在约莫一刻多钟后抵达十里亭。
“两位公主，到了。”一路安安静静的马夫扬声。
佟语盈下了马车，才发现，她和佟芝芝已经算来得最晚的了。
她的兄姐们，除了和她同一辆马车的佟芝芝，都已经在这里。
“哥哥。”她凝眸看着那道熟悉却清瘦了许多的身影，冰敷过却还在微微发红的眼眶立时又变得水盈盈的。
“云嘉。”
“表姐。”
陈家人纷纷围了上来，上下打量着佟语盈，所有人皆默契地忽略了她眼尾的红晕。
“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佟语盈看着三位长辈，目光在三舅舅陈善军隐在宽大衣袍下的双腿上略一停顿。
那里，空空荡荡的，此时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正要说什么，双手一沉，她垂眸一看，是她被两位小表妹抱住了手臂。
“表姐，你瘦了好多。”她们关切地说着，眸中藏了和这个年龄不符的担忧。
佟语盈牵起唇角，柔声：“二表妹，三表妹，你们也瘦了。”声音藏了一丝哽咽。
她左看看三表妹陈方沁，又看看二表妹陈方雅，唇角的弧度慢慢下坠，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王尚书那日迫不及待远离她的模样，想起了陈方雅的生母王氏。那个温柔大方的女人，可真是心狠啊！
陈方雅松开她的胳膊，将她抱住，将脸藏进她怀里。
“表姐，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她说。
可是，谁也没看到，她藏起来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冷意。
她在表姐身上好闻的浅淡香椽子气息中，闭上了掩不住恨意的双眼。
不能让表姐看到，她会担心的。
陈方沁看了堂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佟语盈的模样，也学堂姐将脸藏进她怀中。“那我也哭。”她闷声道。
佟语盈深吸口气，艰难地吞咽着，重复好几回，才终于可以正常说话。
“表姐不哭。”她轻声道，分别摸了摸两个表妹的头，而后将她们紧紧搂住。
她们才十岁，却要遭这等苦楚。
泪盈于睫，佟语盈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表姐，表姐，看我。”七岁的四表弟陈方平蹦蹦跳跳的，还拉着他大堂兄陈方南的手，朝她挥了挥。
佟语盈破涕为笑：“表姐看到了。”她慢声回答。
另一头，皇子和公主分作了两堆。
男子堆中，皇子们正对佟修元说着什么。
女子堆中，佟芝芝无奈对着关切地朝佟语盈看去的公主们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路，小七是哭着过来的？”大公主佟馨儿走到五皇妹身边，轻声问道，“劝不住？”
佟芝芝点点头。
“大皇姐，你知道的，”她唇角微弯，自嘲似的，“我和她关系一向很差。”
应当说，除了她，佟语盈和谁的关系都很好。
佟馨儿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没再说什么，只对她摇了摇头。
六公主佟静娉见那头佟语盈被陈家的孩子们围住，将目光收了回来。
“小七她……”她有些犹豫，眼角余光瞥见离得很近的几位皇兄，还有不远处的衙差们，余下的话再没能说出口。
大公主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又放下。
姐妹二人仿佛达成了什么秘密的约定似的，默契一笑。
而后，佟馨儿看向佟芝芝：“小五，待会儿回城，我和你们坐一辆马车罢！”
……
时间紧，留给众人道别的时辰不多了。
最后，佟语盈捂着唇，走到了哥哥佟修元身前。
佟修元虽然太子之位被废，但他还保留了皇姓，且深得皇帝宠爱的云嘉公主乃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
宫里其余皇子公主们关系看着和他也十分和睦的样子，故而，他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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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为难。
甚至，枷锁和镣铐也没被戴上——他的流放之刑，实际上，仅为驱逐出京而已。
他一身轻松地朝佟语盈走来。
“云嘉，”他含笑道，双眸却也瞬时变得通红，“莫哭了。”
“哥哥还未跟你说，云嘉很厉害。”
周遭人太多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故而佟修元没将话说完整。
他相信，他妹妹会听懂的。
果真，佟语盈真的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哪有很厉害。”她哽咽着，眼泪簌簌落下，“我，我……”
她再说不下去，扑进哥哥怀里，嚎啕大哭。
她没用，她真的很没用。
在御书房外跪了三日，让朝臣们看尽了笑话，却连御书房的大门都进不去。
哥哥和舅舅他们身上的冤屈她无能为力，连提都不敢提一句“冤枉”，甚至，她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流放之刑。
她太没用了。
母后如果还在世，她见哥哥和舅舅他们落到这样一个结局，会不会很心痛？
一定会的！
佟语盈在哥哥怀中放声大哭。
佟修元搂住妹妹，喉间发堵，他竭力吞咽几下，可这样的动作已经变得十分艰难。
“云嘉，日后，哥哥不在你身边，”许久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要听话。”
听谁的话呢？
他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轻拍着妹妹后背的动作也放缓。
“听姐姐们的话，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和一旁一直不曾离开的几位公主一一对上，最后落在佟芝芝脸上，“哪怕是你五姐姐，也听她的话好不好？”
佟芝芝听到自己的名字，深吸口气，强笑道：“二哥哥这是什么话？”
“说得我有多……”她语气带着不满，但到底没有将话说完。
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谈心的地方。
佟语盈哭累了，伏在哥哥肩头小声啜泣着，闻言，她没有将头抬起，声音很低：“哥哥，我有听话的。”
“我就是听了五皇姐的话，才让父皇心软的。”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显得她十足乖巧。
佟修元揉着妹妹脑袋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扫视一圈，笑了笑。
“云嘉，你长大了。”他欣慰道。
原来如此。
天牢里的疑问，终于得到了回答。
佟语盈在哥哥熟悉的怀抱中，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小声地和他说着话，叮嘱的、不舍的、祝福的。
但这样的平静，在半个时辰后再度被打破。
佟语盈目送着佟修元和舅舅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捂着唇，泪如雨下。
“云嘉，哥哥走了。”耳边回响着佟修元走前的这句话，她想起哥哥那时不放心的担忧眼神，死死地憋住了哭声。
直至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融入仲夏繁盛的绿意中，也融入灿金却刺眼的阳光中，她才松了手，嚎啕大哭起来。
“云嘉！”
“小七！”
皇兄皇姐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她的小名儿，佟语盈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公主。”意识的最后，是乳嬷嬷惊慌失措的喊声。
她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