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没有尽头,同行到鄢都的路倒是很快就有了尽头。

    橹停水平,他们停靠在小小一方码头,视线所及处依依杨柳,与城外的阴森粘稠不同,鄢都所处地势更为开旷平坦,四处可见是浩瀚的湖水沼泽。

    到达时月上中天,皎洁如盘,其下倒映着银光闪闪,平静而辽阔,像一块又一块巨大的镜子。

    临边干栏高挑,漆地描红,是祭祀用的高台,应当是才入夜,远处来来往往的人们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佩戴香囊,装束都颇为古雅。

    好一方豁然开朗的云梦泽土。

    沈衡无心观光,来此处目的是得到此地异宝。

    异宝异宝,顾名思义,异常才会出现的珍宝,但他和曲成璧分开后在城里窜了五六七八圈,路过条狗都要伸手摸一把,也没看出此地有什么奇异之处。

    和外面除了衣着口音,似乎没什么区别。

    ...地痞流氓欺软怕硬欺负小孩也是一样一样的。

    眼瞧着迎面三两小孩横冲直撞地窜过巷口,后面三五大汉喊着叫着撵着,沈衡默默让开道,在一小只越过自己时还好心搭了把手,“注意别摔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个小孩便摔了。

    见状,大汉立刻快步上前,拎着的拳头便要落下。

    一半也算自己乱说话的责任,沈衡看不过眼正要去挡,先有个女子拿着扁担冲出来,直直抡在那大汉肩头。

    她下手很有几分力度,砸出一声痛呼,吓得几人一道往后退,但瞧清楚只一人出头,便又恢复气势汹汹的架势,“与你何干?不要多管闲事!”

    女子叉着腰,试图驱赶,“欺负幼童,人人可管,你们快些走开。”

    大汉们不退反进,振振有词,“他们住了我们的地盘,本就要给我们付钱!你才应该走开。”

    女子身姿纤细,不影响扁担舞得虎虎生风,“那屋子是城主专门建给无家可归之人的,你们借此牟利才是不对。”

    她分寸不让,“若再如此,我便去叩令尹的门,要个说法。”

    小孩们早跑了个没影,为首的大汉愤愤地啐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抓女子的手臂,“你当大人会搭理你个打秋风的破败户,也罢,他们不付,你替也是一样的。”

    又是一声痛呼。

    但再砸落下去的,是个鼎。

    大汉们这才瞧见旁边角落里又冒出个人,但还没动手,脑壳便被敲得一顿眩晕,只耳边听得到一句,“吃我一击二击三击四击五击!”

    再是,“吃我一竿两竿三竿四竿五竿!”

    一个使鼎一个抡扁担,打得好不顺手,沈衡就喜欢这种开团秒跟的,敲完就跑。

    再一扭头,更喜欢这种开跑也跟的。

    那女子紧随其后,跟着他连滚带爬,好半晌才站住弱弱地喊,“好了好了,不跑了,都甩掉了。”

    沈衡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额角一阵冒汗。

    如此一番,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当然,打的是谁先别管。

    女子自我介绍名为季景,住在城西,这次路见不平也是偶然得见,并且冲着沈衡好一阵感谢,毕竟那些大汉胳膊比她腿粗,险些得好一顿打。

    沈衡也是摆手说些哪里哪里客套客套的话,最后也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她的勇敢,“你是真厉害,放我也是不敢正面对上的。”

    鄢都自有一套规则,不论是外面的术法还是能力,在此处都会被大大削弱,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提沈衡自认顶多算个披金戴银的菜脚鸡。

    季景腼腆地笑,“我也是先问过神明的意思的,神明说大胆冲吧,我就冲了。”

    提起这个,沈衡便记起楚人信鬼神爱算卦的习俗了,孔子一日三省身,楚人一日三十卜命都不一定止。

    他好奇道,“怎么问的呀?”

    女子曲襟窄袖,没瞧着哪个兜里能掏出硕大的龟甲,也确实没掏龟甲,而是旁边随意扒拉了几根草叶子往路上一扔。

    头顶上的月亮锃光瓦亮,堪比个大灯映照着,不影响视物行走,仔细瞧了也能看了个分明。

    虽然怎么看也啥都没看明白吧,对着那横七竖八的一堆,沈衡:“这啥意思?”

    季景解释说,“我刚刚问我是现在洗衣服还是明日洗衣服,答曰今日吉。”

    沈衡:“...”

    这属于刻板印象上长出了个人。

    他更好奇了,“可那如果鬼神一直说不合适呢?比如说你现在吃饭不吉利,总不能一直不吃饭吧?还是说一直问到说可以为止?”

    季景噗嗤一下笑开,眉眼弯弯,“一直问鬼神择吉而取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为什么不祭祀,或者做个吉祥的仪式呢,上天会帮助你的。”

    沈衡:“如果还不可以吃饭呢?”

    季景果断,地“那一定是有邪祟作乱,需要做个祭祀除掉他。”

    其实真正就是想做啥,找个鬼神助我的借口,鬼神不助,就求求他让他助,再不助,就肯定是邪祟除掉也成了。

    原来还可以这样,沈衡悟了,“居然如此灵活。”

    季景也悟了,“你是饿了吗?”

    沈衡:“...还真有点。”

    于是,季景便盛情邀请沈衡去家中吃饭做客。

    地地道道的楚地菜肴谁可以拒绝?就算不地道,沈衡也推辞不了对方违逆鬼神意愿也要更改洗衣计划的好意。

    他这边狂吃狂吃,吃得热火朝天岁月静好。

    曲成璧那边也挺好。

    被追杀得也是如火如荼。

    他们一下船便分开了,两人并未多说什么,大路朝天一人走一边。

    曲成璧沿着路途绕着楚地转了一圈,但沈衡寻的是宝,他找的是人,要杀掉的人,毕竟...来都来了。

    倘若沈衡在这里,定然要尖锐爆鸣说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也会好奇发问,什么样的人是要杀的人。

    曲成璧几乎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自己或许是太少与人接触,也或许是与沈衡接触太多,以至于耳边少了絮絮叨叨的奇怪话,还会觉得太过安静。

    但沈衡没有真问,曲成璧也不会真的回答他。

    也答不上来,此人自有一套随心所欲、肆意而为的评判标准,他认为该死的人想杀的人是问鬼神鬼神不答应就会一直问最后把鬼神归为邪祟一起除掉的类型。

    但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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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料的,曲成璧还没动手,先有人对他动手了。

    来者气势汹汹,只打了个照面便张牙舞爪地冲上来,一个个和先前界点巡查的弟子衣着打扮相似,应当是一路尾随而来。

    这种先动手的,最是该死。

    过分昳丽的眉眼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染上笑意,曲成璧硬生生从肋中抽出一柄长刀,握在手里像多长出来的一条疯臂。

    刀鸣悦耳清脆,每一斩却更像野兽都带着原始蛮劲的撕咬,劈下去在骨头间发出闷钝的响,掀起来粘着温热粘稠的腥,有什么飞溅在脸颊,让他想起幼时偷喝的第一口酒,烫的,腥的,带着点甜。

    以血肉为食的花嚣张绽放,曲成璧餍足地舔了舔唇,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就看到了零星倒下的人之外,满地稀碎的白点。

    好消息是刀依旧锐利如初,千里不留人。

    坏消息是他才知道原来自己除了挨人的追杀,还挨纸人的追杀。

    前者被杀还知道死一下,后者只是为点物为人的分身术,纷纷扬扬的碎屑落地便幻化为人,愈战愈勇前仆后继,出手还磕磕绊绊颇为小心,也不知道仿佛生怕真杀了他似的,反而让曲成璧更有被轻慢挑衅的愤怒。

    稀薄的血珠顺着刀脊滚落成一道道癫狂的弧度,落到哪里便烧到哪里。

    可惜此处天地似乎格外不喜欢火焰,哪里燃了一处,上方便飘来云朵,哗啦啦一顿浇,再燃一处,又是哗啦啦。

    最后寻着始作俑者,索性冲着曲成璧劈头盖脸就是追着淋。

    雨水之大,张嘴浅酌,再张嘴直接畅饮。

    曲成璧抹了把脸,“?”

    是错觉吗?总感觉遇到的事总有股熟悉的荒诞。

    好在水势磅礴之下,纸人们也被黏在原地,本就随意点上的五官彻底模糊成一地泥浆。

    地面积水一泓,踩上去冷得彻底,曲成璧满心战意消退,勉强在这独属一人的雨夜分辨前方的路,提刀快步离开。

    他不再理睬剩余还试图追来的人,也将蹲在角落里几个弟子的碎碎念远远抛在身后:

    “师兄,您都没问,如何确定没找错人?”

    “掌教说了,是个人都会爱上他,你瞧那红衣人的脸了没?”

    “太凶了我没敢看。”

    “可不是说温润良善吗?”

    “哎呀一经多年,人都是会变的,你听我的就行,下手轻些,盯得紧些,别真伤了人。”

    “好像只能被伤...诶刚刚那几个受伤的好像也不是我们派的。”

    “是说那么蠢上去送死呢。”

    ...

    曲成璧被浇透了,偏偏那乌云怎么也驱不散,再阴沉沉地一路行到湖边,脸更黑了。

    乘来的船没了踪迹,原地只余木板一份,上书文绉绉的八个字,“小本生意,一期一会”。

    再湿漉漉地寻了个客栈进去,才跨过门槛,便见一熟悉面孔倚在茶榻上,悠哉悠哉地,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逗蚂蚁呢。

    那叫一个闲适安逸,通身干燥。

    曲成璧又恶狠狠地抹了把脸,“...”

    此人可能确不是来杀他的,但也没排除来折磨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