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暮云做了个梦。
一切始于迷津城的暴雪,那时重生还未开始,柳暮云还是个乞儿,周遭的老乞丐都说她生于茅草屋,故得名“褚小茅”。
她躲在破草棚内,大口嚼着讨来的冻得僵硬的窝头。
天寒时节,富户人家不愿出门,店铺摊子也开得晚关得早,她常饱一顿饥一顿,实在太饿便捧些雪水化来喝。
“就是她。”烛火由远及近,凑到她棚子跟前。
她哪享过这等通明,下意识伸手去挡。有两人掀开雨布,其中蓄胡子的中年人像抓奶猫一样猛地将她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
“我观察了许久,这孩子无父无母、不知来处,根骨却佳,最适合练武,是公子你想要寻的人……”
“加上她,地宫就凑够三十人了吧?”另一个戴面具的人冷言问,火光映出双摄人心魄的眼。
“正是。”叫“老庆”的手下答得毕恭毕敬。
“好是好,就是她这模样,能活得过今晚么……”那人目光流连几番,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向她额头,随后“呀”了一声,“这么烫,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儿……”
“悬公子!公子莫要脏手,还是我来吧……”
悬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不顾阻拦便背起她,朝棚后走去。
巷子深窄,马车驶不进来,悬公子背她走了几十步,她大概是遭了风寒,脑子乱得像浆糊,却牢牢记得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袍连半根线头都没有,暗纹精巧缜密又极轻极柔,将风雪全隔绝在外。
暖阁高亭上,八岁的她跪下对悬公子郑重行礼,稚声清晰。
“褚小茅拜见公子,以后生死全听公子,永不叛离飞鸣山庄。”
“你初入山庄,本公子可以送你个见面礼,你想要何物?”
他俯视着她,面具下是一双会笑的眼,也是一双擅哭的眼。
“小茅想要这只幼鸽,公子可允?”
悬公子诧异,旁边玉盘内摆满金银珠翠,珍馐佳肴,可她却只想要一只鸽子。
老庆看了看悬公子的脸色,随后把鸽笼一并递给她。她甚至没法平稳接起,只能半抱着,将笼子底部抵在地上。
“这是公子的礼物,你可得细心喂食,严加看护,你……”
后半句话被惊呼替代,老庆眼睁睁瞧着她拉开闩门,任由红嘴鸽振翅飞向广阔天际。
那时悬公子就知道,无论日后用何种手段驯化她弯折她,她都不会让步后退。
绝不会退。
……
-
画面猛地坠落。
柳暮云慢慢睁开眼。头顶不是残破地宫,而是邓家厢房绘了石榴花图案的天花板,旁侧是帐幔长垂和邓潋的睡颜。
她这才发现自己脖颈湿漉漉,大概是在梦中大哭一场极尽伤心。
“二娘……”两个字用了柳暮云毕生力气,手还被邓潋紧握着,就算入睡也不肯松。
她八岁被邓县令带回家,给失去娘亲的邓潋作陪。她们爬过桂树、捉过蟋蟀,放过天灯、逃过学堂,人生大半时光都有彼此,如今反倒是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你醒了!”邓潋睡得不沉,见柳暮云苏醒,如重获至宝,“你可算醒了,还好有李医官在,不然我都后怕……”
“李饶?”
“正是。”邓潋挑亮烛火,给柳暮云拿来温水,一口口盯着她喝下。
“我怕你夜里病急,请他暂住在邓家。胡姨娘怕会坏了我名声,便也同住在我院子了……”
邓家这位常装病逃避的胡姨娘,在大事面前倒是可靠。
“现已几更天了?”柳暮云被疼傻了,脑子糊涂,说话都不利索。
“五更了。”邓潋眼下乌青随着笑容愈发明显,“我去请李医官来瞧瞧……”
柳暮云却出言唤住她,示意人坐到榻边。
“二娘……我本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死也不会对你说。”
总该要说的,刻意隐瞒的秘密像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剐搅柳暮云的心,叫她不得安宁。
“阿闲你别吓我……”邓潋见柳暮云严肃的模样便慌了神,心下预感不妙。
“你听我说完。你知道的,我被带到邓家是因为夫人早逝,老爷怕你伤心过度,要我陪着你……”
柳暮云头一次不敢直视邓潋的眼,只能垂着头声音微弱,怕从邓潋眼中看到怨恨。
“其实我曾见过夫人,就在她被杀那日……”
“儿时你在路边行乞,见过我娘亲也不奇怪——等等,你说我娘亲是被杀而亡?”
但这还不是这秘密最可怖的部分。
邓潋震惊,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睡意全无。
“我问过老爷,府里上下都说夫人是血沸难产,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因为柳暮云就在现场,那帮人见已抓了邓夫人,便不再搜寻车厢。她躲在帘子后,眼睁睁瞧着邓夫人被拖进宅子却什么都没做。
柳暮云哽咽几次实在说不下去,她泣不成声,咬着牙强忍。
“她给了我吃的,可我弃她不顾,我该打,该杀……如果我可以出去找人求救,夫人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失去娘亲,老爷也不会失去妻子……”
彼时邓潋刚满八岁,父母恩爱美满,那段日子却因父亲官职之事常有争吵,母亲便回了馥州娘家。
入夜雷声滚滚,天边闪电惊起一阵白眩,邓潋兀自转醒,听得院内闹哄哄、吵嚷不休。
大概是心有感应,她抓了件外衫便往外跑,刚出门就撞见母亲的尸首陈于阶,衣衫被血水浸透,像在身前种了株腊梅,根系深扎五脏六腑,将人开膛破肚。
“快把二娘带回去!”父亲支使管家拉住邓潋,不顾她哭喊强行送回房,声同悲怆,“好好看顾她,好好看顾我家二娘啊……”
三日后母亲被下葬,众人都道邓家夫人命薄,少有子孙福,邓潋也用了十八年来说服自己,如今往事历历在目,竟道娘亲不是死于雪天难产,而是被杀……
“可怜阿闲,你本可以瞒我一辈子的,为何此刻突然提及,难道你知道谁是凶手么……”
邓潋抬手擦去柳暮云脸上泪,自己也哭成泪人,她们的心都挨了刀受了创,药石难医。
“应是老天有眼,我们这次去曲家别苑,我又见到了那座禅院,那面湖蓝色照壁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死也不会忘。
她怎么敢忘。
“曲家……别苑……所以是曲家?”
邓潋心境崩塌,从前她只觉曲家因政见与父亲不合,在朝堂上多辩言,未曾想曲家就是吃人的豺狼虎豹,原来那么早便起了歹心,埋下祸根。
这下换柳暮云担心邓潋,她本虚弱,仍怕邓潋受不住打击,忙凑了身子过去,要邓潋靠着她肩。
“阿闲你真傻,我怎么会怪你啊……我们有缘,你与我娘亲、与邓家有缘,我们怎么会怪你……”
好半天,邓潋才吐出一句话,眼泪婆娑间还记得不让柳暮云愧疚。
她们是彼此的沦落人,她坚信若她需要光,她便可以化作月;若她是块冰,她依然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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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变成火,像灯烛般整日整夜的去捂去煨,总会把冰融为春水。
好在相遇得还不算太迟。
“二娘。”柳暮云撑着苍白面庞,像邓夫人当年那般劝慰邓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曲家狼子野心,你一定要提醒老爷,勿落把柄……”
她终是没将心里话全盘托出:若换了是她柳暮云,必定叫曲家血债血偿!
门廊一场雨,这才落了满地。
-
李饶一言不发等在房外,背靠廊柱,静静听着里边动静。
“李医馆可进来一起,何须帘窥壁听。”
那女子朝他举了举手中灯,衣摆暗影重重。
李饶轻咳一声,径直入了房,站到帐幔前。像是终于放下心,背脊都松散了些,嘴角也重新挂上笑。
“怎么才过去一夜,李医官就仿佛老了十岁似的……”
柳暮云说话仍费力,大概是刚才与邓潋相拥而泣耗费太多精神,她摆不出咄咄逼人那套,倒显得温和不少。
他耸耸肩,纵容了她的嘲讽。
“这就是李医官说的热暑?”柳暮云回想起昏迷前的痛楚,牙齿寒了一秒,“我看你医术也不怎么样,不会是误诊吧?”
李饶被气笑道:“是地府昨夜忘了点卯上钟,来不及收你性命。”
有时候你来我往反而是乐趣。
“那就当是谢你,我请你喝茶。”柳暮云指了指桌案,“你自己倒就好。”
他无奈摇摇头,忽略她的得意忘形,提起茶壶拿了杯盏,极慢地靠坐在床边脚踏,道:“好茶当品,哪能牛饮。”
这一局,无人伤亡。
茶溢白烟,李饶的背影映在柳暮云眼中,于帐幔间飘袅。他虽在笑,她却觉得他伤心满腹。
“你上次问我,人生在世该不该渴求另一种活法,我觉得是老天爷看你太倔太犟,想给你条新路,让你自己去撞撞南墙。”
柳暮云没反驳,只想讲清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期盼李饶会理解。
“我儿时跟二娘去茶楼听书,说仙子偷了能逆转时间的法宝,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失败,但仙子不后悔,只因有些做过的事,重来一次还是要做,还得尽力为之,才能不留遗憾。”
“可重来已经是遗憾了呀。”
柳暮云不管他看出来什么,或者其实害怕他看出来什么,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也听到我们的谈话,会去曲家告密么?”
李饶不做承诺,只说:“你当时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她庆幸他是背对着自己,否则定要看穿她的溃败。
柳暮云一直是个厌世消极之人,在飞鸣山庄时她从不质疑指令,只完成任务,杀人也好藏秘也罢,她自身就是个空落落的山洞,填不满也封不住,永远向外敞着漆黑伤疤。
“不,我绝不会寻死,死了不过就是变作世人谈资,什么都没了。”
“所以千万莫自伤。”李饶说这话时回头看向柳暮云,眼神天真温柔,落在她曾流血的掌心。
她从未被人这般瞧过,竟忘了移开目光,就直勾勾迎上。
“我的秘密被你知晓,那李医官也说个你的秘密,就当你我扯平。”
李饶笑得格外好看,听懂了这言下意,顺从着点头。
“我生在金京,父亲行伍出身,母亲是酒楼厨娘。我十一岁时,正在修缮的广霞观走水,官府查证是泥瓦匠高空架梯摔下打翻了烛台,导致数百人死伤于火海,但因我父亲当值失了监察之责,一并入狱。次年父亲判斩,母亲病亡,我被迫离家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