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出迷津城几十里。
林盛雪大,小道鲜有人迹,灯笼堪堪能照出百步树影。
“原地休整一夜,明日出发!”一队着甲佩剑、看护着几辆铁笼车的士兵暂停赶路,挑了个背风的地方捡柴架锅,煮了姜汤供众人取暖。
柳暮云只穿着单薄囚衣,用冻得紫红的手颤巍巍接过碗盏,赶忙低头大口饮下。
押送她们前往馥州的士兵都曾受过邓府恩惠,对邓家之难颇生惋惜,路上皆对她们礼遇有加,尽可能不让她们受苦。
可还是有人熬不过路途艰辛,按律例,应完整保存流放中死亡犯人的尸首,带去下站官府交接。
柳暮云坐的笼车内就有两个小丫鬟病死,先是恹恹,再是咳血昏厥,最后只剩销如骨的肩胛胡乱偏靠,被雪慢慢覆没。
士兵们有仁心,特取了白布盖住,可柳暮云还是忍不住回想她二人死前惨状。
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待到了馥州城外,大家得下车步行,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人群里蔓延着呜咽,所有囚犯均俯身回拜。
“闲姐姐,我们会死吗?”旁侧的周映雪拉了拉柳暮云的袖子,手腕铁链磨出声响。
柳暮云乳名“阿闲”,大户人家的侍女常常只有乳名,若主家赏识,成年后办了赐名礼,这才能得个正式姓名,也有如邓家这般迟迟不办礼的,叫乳名更显亲密无间。
自柳暮云陪着二娘邓潋从乡下老宅来到迷津城,邓父便分了个叫“映雪”的丫鬟给二娘做侍候丫鬟,她二人共同照顾二娘的起居。
柳暮云将人搂在怀中,周映雪灰败的脸上尽是郁结,她本就内敛胆小,明明大好年华,却愁苦憋闷,硬生生逼出一身伤病。
“我们无处可逃。”柳暮云话语间散着白汽,缠绕上她漆黑的瞳孔,“若我们当真逃脱,这些帮了我们的人都要获罪处刑。”
何苦临死还给人添麻烦。
“都怪我。”映雪的声音在发抖,沾满泪水的眸子盯着柳暮云,哭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我招惹了宋廷,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不是你的错。该死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柳暮云安抚着周映雪,笃定说道,“宋廷也逃不掉的……”
不知是已经麻木,还是被冻得失去知觉,柳暮云居然沉沉睡去,忽而梦见那晚自己跪在迷津城邓府的回廊前。
“小女阿闲,今八岁整,自愿出卖与邓府为仆二十载,月钱一两。居二娘内院近身伺候,洒扫梳洗、侍花豢兽皆听命行事,日后主子出嫁便为陪嫁,月钱可升。如有违失以上契定,论责惩治无贷。”
夜色浓重,身上烫得惊人,那张倔强的脸仿佛被苦世泥泞掩埋,沾满肮脏腥臭的污血。
浓烟升空变作虎豹豺狼的形状,军士们却押着她身,不许她起来查看究竟。
周遭哭嚎的、奔走的,从此饭桌间杯盏相碰、筷碗轻触,都要柳暮云想起当日情形,令她战战兢兢、终日不宁。
“重宁廿九年冬至,邓府主家、家丁小厮共二十余人,一道惨死于前院。其余丫鬟、嬷嬷、婆子数十人,均流放岭南以充军妓……”
-
就算是梦中,柳暮云也挣扎着慢慢落下泪来,她的心被难过蚀了个洞,空得连月光都关不住。
这是柳暮云头次重生,她本是飞鸣山庄顶级女杀手、杀人不手软的女阎罗,死后竟重回八岁那年的迷津城,在山庄带走她前先一步跟随邓家回府,彻底改变了命运轨迹。
可没曾想这一遭还是没能圆满,若能再次重来,她定会拼尽全力阻止这场灭门惨案。
正抱剑打盹的小兵突然朝山林的方向站起来,只瞧见对面树丛白茫茫一片,风过树隙如呜咽声,回荡于山谷之中。
百里之外,一支利箭破风穿云来。
柳暮云立刻便睁开眼,顺势护住映雪往笼车一旁倒去。方才那窸窣响动在习武之人耳里如蝗虫倾巢,又如千军万马过境,呼吸间便知危机来临。
只可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一世筋脉间毫无内力,是个不会武的普通人。
“快趴下!”越来越多的箭簇齐发,士兵们见状大吼,慌忙招呼众人伏身躲避。
可箭若暴雪,笼车又四处空广、无所遮蔽,她们几乎是现成的活靶。
“你,去把车锁砍开!”年纪大的当机立断推人上前。
“但她们是囚犯啊……”
“还墨迹什么!她们再是囚犯,也是人命!我们把车锁砍了,至少能让她们有地可逃,不然都得死在笼车里……”
小兵一咬牙,喊着“你们掩护我”便冲上前去,挥刀砍断笼车上的铁锁。
柳暮云眼睁睁瞧着众人被箭刺穿胸腹却别无他法,她只能拉起映雪尽力跳下笼车,寻找生路。
“躲到雪窝子后去,无论如何都别出声!”她把周映雪推进树林内一处狭窄地,说完便要离开。
“闲姐姐……闲姐姐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瞧瞧到底是谁想杀我们,好知道日后该向谁寻仇。”
她知道今日必会葬身此地,可她绝不会做只不明不白的鬼。
“可……可如果逃不掉,又何来以后啊……”映雪哆嗦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完整。
柳暮云没答话。她皱眉,眼尾或许是被杀气燎红的:凡事有一便有二,能重生一次便能重生第二次,眼下并不是她真正的死期。
“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就去浩瀚山,那儿有我的旧相识,会收留你的……”
用最后的力气拽住柳暮云的衣袖,映雪的眼泪冻在脸颊,她绝望哀求道:“姐姐你跟我一起躲在这儿吧,没有你我到不了浩瀚山的……你千万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
曾几何时柳暮云攥着那把不太锋利的匕首站在山庄地宫间,对面人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她们被迫刀剑相向,用昏暗烛火照亮彼此软肋,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你不用觉得愧疚,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暴露自己。”
安抚地撩开映雪耳边和血混杂的一缕发,柳暮云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死,你记得给我立个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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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外空地已听不到惨叫,众人此刻全倒在泥壤,尸首东一具西一具,齿尖还冒着热气。
黑压压一波波黑衣人直冲向前,领头的“花九”一脚踢在旁侧书生模样的男子腿上,要人吃痛跪下。
“宋廷——宋举人,你的老相好到底是哪个,要是找不到人,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宋廷一手捂着腿,一手紧紧拉着厚氅的系带,生怕脱下就被那寒风吹个瑟缩。
他眯起眼指着树丛道:“我看见她逃出来了……你们……别是你们不小心射中她了吧……”
“胡说八道!”花九反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宋廷眼冒金星,“方才是你说她在第三辆囚车,从那车上下来的我们可都没瞄准要害。”
花九招呼其余杀手们前去探探,甚至还戏谑地朝林子大喊:“周小娘子,冰天雪地的你能逃到哪儿去,快出来与你郎君相见!”
眼前出现一个踉跄身影,衣衫污重,可见处皆是泥尘,脸上还有从牢狱里挨的鞭刑伤。
柳暮云慢慢向宋廷走去,在宋廷诧异的眼神里跌坐在地。
“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周映雪!”花九刚欲抬脚,吓得宋廷两步并做一步赶到柳暮云身侧,半分不敢怠慢。
“映雪呢?”待看清来人,宋廷四下张望,眸中透着慌张。
“她早逃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告诉他们我是周映雪。”
柳暮云瞟了眼宋廷身上的厚氅,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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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了挑眉,宋廷愣了一秒,咬牙切齿着把厚氅脱下披到柳暮云肩膀。
她终于觉得暖和些。
“你就是周映雪?”花九狐疑,目光上下打量她。
“九哥。”宋廷忙挡在柳暮云身前,信誓旦旦保证,“正是映雪。她曾是邓二娘的贴身丫鬟,你们要找的东西她肯定知道。”
“押送他们回山庄!”花九摆摆手,对这尸横遍野的怖状似未闻,拉过宋廷的袍领威胁。
“这个周映雪要是不能帮山庄寻到宝贝,我就立马宰了你。”
宋廷哆哆嗦嗦,望着柳暮云的背影心里也没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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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暮云心中不断回想那花九的样貌,他尖嘴吊眉像只瘦猴,面容凶恶尽显丑态。
做派倒令柳暮云生出熟悉感:这般不顾一切、赶尽杀绝的行事真同记忆中那处一模一样。
飞鸣山庄!
念头一出,柳暮云猛地愣在原地,顿觉五雷轰顶。以为梦未醒,又或是自己发了疯,癫狂了世事。
若劫杀囚犯真是飞鸣山庄所为,那重生一次,她还是无法远离地宫十三间。
柳暮云勉强抬眼,却呕出大口鲜血,眼前马上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儿!”花九直接上手掀开氅衣,就见柳暮云腹部扎进半截断掉的弩箭,箭身赤红,乃是淬了毒的赤尾箭。
花九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朝身旁手下痛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说了第三辆囚车里的都要留活口,是谁搭的赤尾箭,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纷纷跪下请罪。赤尾箭是山庄里“鱼大人”特制的毒箭,其毒唯有制毒者可解。
宋廷也颤巍巍跟着跪下来,盯着柳暮云苍白的脸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只知死期将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要不……先带她去见大夫?”
花九回瞪他一眼,命人将柳暮云扶上后辆被封了窗的简陋马车。
“务必把这小娘子平安送到。”话还没落便直接飞起一脚正踢在宋廷胸口,“她要是中途死了,你也得死。”
这一世更痛些。
柳暮云有些悲观地想: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活活被疼死。
“你啊你。”宋廷被反手绑缚躺倒在车内,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便拿柳暮云撒气,“你可得撑住,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的命就攥你手里了……”
马车碾过路面碎石,柳暮云的心都快颠出帐帘,没功夫分神回应,只冷笑道:“我反正活不了,你不如同我前后脚,这样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呸!”宋廷急得大骂,又怕被驾马车的黑衣人听到,万般隐忍才将恶气压下,“说什么鬼话,我是主家,你就是个奴婢!今日若不是这帮人将我掳来荒山野岭,我早与曲娘子成亲,早是曲家贵婿了……”
酒楼妓馆内,舞乐高奏,宋廷与三两狐朋狗友宴聚,正喝得酩酊。
这宋廷平日就自视甚高,本是邓县令远亲、二娘邓潋的表哥,又仗着去年中了个举人,那熏香和脂粉一重便糊了他的心,竟不知死活般大声喧嚷“邓家有珍奇,乃是太上皇所赐传家之宝,待娶得二娘,这宝物跟美人都入我囊中”……
飞鸣山庄无处不在,当下便盯上了宋廷。经邓家灭门之事后,掺和其中想要寻宝。
“你还真是痴心妄想。”柳暮云吐出些血,“阎罗面前,主家和奴婢根本无甚分别……”
是宋廷与曲家勾结意图蚕食邓家,他还真把曲家施舍当恩赏。
宋廷却没再作对,自个做起了婚配曲娘子、高升入仕的美梦,他有些怅然道:“你这辈子就是给人做奴婢的命,映雪也是,你们都一样,不曾享过荣华富贵、堆金积玉,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呀……”
有所求便有所欲,只看谁能遵循本心,顺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