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重生错误示范之我变反派杀自己 > 30. 歧路问归途
    宋阑只捂着脸发愣。

    宋家在庆州是大族,虽没多少入仕为官的门路,但胜在人丁兴旺,香火鼎盛。

    他自小就知道,父亲不善,兄长不亲,还好有母亲愿意站在他这一边,所以他事事听话,事事不逆。

    可母亲竟责打了他,竟为邓县令扇了他一巴掌!

    “母亲!”

    “住嘴!”宋夫人声厉,狠下心来骂道,“你出门时我是如何叮嘱你的!”

    [我儿,我们母子的性命就全靠你一个,切记不要去县衙,到底是官官相护,于我们不利,一切等你父亲处置!]

    原来是他自己搞砸了一切……

    宋阑这会儿才真正清醒,忙趴到母亲身边,千百悔万般恨全吞进肚里,再未顶撞。

    倒是曲秀茵见此计不成,已然崩溃,瞳孔猛地涣散,那张易容而美艳的脸皱拧着,额上冷汗直冒。

    “宋阑诬告,当杖刑二十,邓县令罚是不罚?”

    她恨恨地想:既是要当庭反水,那一个都别想好过。

    邓县令干脆利落,立刻将行刑的令签丢下,衙役们把宋阑拖起来,除去外袍,按到行刑凳上。

    宋阑死咬着唇,愣是不发一声,水火棍带风重重落在皮肉间。

    堂内死寂。

    曲秀茵被这场面吓退,她见多了仆从的伤,从不生怜悯,此刻却不由联想到自己余生,忍不住溃败缩躲,望向曲凌霄的眼里都是泪。

    至第十棍,宋阑才发出凄厉惨叫,身上像被凿了个洞,淌出污血。

    “皇命与律法,世间无人可违。”苏蟾目明耳利,语气磊落,毫无阴私。

    “此案也分明,曲家谋害仆从八人,罪证确凿,情形恶劣。依律判斩,府中家仆流放岭南,抄没的家产应尽数补恤苦主。”

    他看了看邓县令,等其宣判。

    惊堂木落。

    “干系者先行收押,结案退堂!”

    曲凌霄彻底瘫软在青阶,他从没觉得地面这么冰凉硌人,竟跪得几乎起不了身。

    衙役给他二人戴上木枷,而邓县令走到他身旁蹲下,细细将他们脸上的狼狈恐惧全记住了。

    “十二年前,曲家别苑,你们还欠我两条命。”

    邓县令声音很轻。

    却如雷鸣砸入曲凌霄耳畔。

    他很想吸一口新鲜气,但如何都吸不进肺腔。

    “我亡故的妻儿,还等着你们去地下赔罪。”

    “县令!县令饶命,监察使饶命……”曲秀茵慌了神,语无伦次哀求着,手脚被木枷束得生疼。

    “我知错了,都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大人们从轻发落……”

    ……

    邓县令重回高座,静瞧着衙役将曲家人押出公堂,得来百姓的赞叹感慨。

    日光飞檐过,众人散去。

    他多年郁结亦除,想起故人音容笑貌,难掩满心激动。

    “县令大人,我是否也可以……”李饶全程围观,如今事已办妥,却还没下令放他走,忍不住出言询问。

    邓县令露出笑,那笑意甚至带着点狡黠。

    “李医官明知曲家疫病却不第一时间上报,乃是渎职,杖刑十五!”

    -

    李饶腿一软,差点就要晕过去。

    身侧却有人疾步赶来扶他,一手搂着他腰,一手托着他脖颈。

    “李医官这点胆子,如何行走江湖?”

    熟悉的气息贴着发丝,他不必抬头都能想象出柳暮云的表情。

    于是干脆装作头晕,耍赖道:“你真是要吓死我,为何不事先禀报县令,说明我的立场,我可是来帮忙的啊……”

    柳暮云瞟了眼周围,见衙役们皆握着水火棍聚在旁,忽觉难堪,顿手松,要李饶结结实实栽倒在地。

    “快起来,公堂上嬉闹,有失体统。”

    他应声慢慢坐起身,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这群不识趣的衙役,又拉住柳暮云的手臂。

    眸子蓄着亲昵和期盼。

    “若我真的挨了十五下,这副身子骨只怕要去见阎王爷了。”

    若不是经历了李饶以宋廷之死相逼,她几乎都要被这双含情的眼眸打动。

    过往分不清对错,但他们注定是飞鸣山庄的鬼魄,哪里能真的去体会为人才能得到的七情六欲。

    柳暮云表情渐冷,“初见时曲凌霄要打我板子,我也没见你来拦呀,再说了,阎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又心软补充道:“我送你回愈病堂吧,我有些想阿七了……”

    这次他们共骑一马,李饶像是已经适应了马匹颠簸,手向前揽住她腰侧。

    云霞迎面。

    秋日始凉未寒,连蝉鸣都少了许多,柳暮云将马牵到牌坊旁的马厩喂上豆草,而李饶乖乖在一边等她。

    初来只觉大堂空旷,再来倒觉心安。

    水洗的地砖沾满纤尘,烛光延伸到后厨,通透明亮。

    阿七正拄着拐杖给药王真人像上香,一见柳暮云便笑,脸上疤痕像勋章。

    “姐姐!”

    “你已能下床了?”柳暮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抱住她。

    邓家是柳暮云的今生,而愈病堂的这些人,是她的前世。

    “鱼大人妙手回春。阿冤每日为我熬药,照顾我吃食起居,不然我的伤不可能这么快就好。”

    阿七拉着柳暮云在桌前坐下,面色恢复如初,这个春生楼最貌美的女子,就算到了此等境遇,仍难掩风华。

    “他若待你好,我便放心。”

    “他曾承诺姐姐说不会让我死,也确实没有食言。”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柳暮云不想逃避,如果阿七问起重生之事,自己一定会如实回答。

    可阿七不问。

    她只摇摇头,靠在了柳暮云肩膀。

    “能见到姐姐,我其实特别开心。姐姐在飞鸣山庄时只顾着执行任务只顾着杀人,没有痛苦也无生机,我不想你那样活着。”

    那都不叫“活着”。

    此番遇上褚小茅,柳暮云才真切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一个机会过另一种人生。

    “不过一切都好了,我们再也不会回去,可以继续向前走。”

    “姐姐有想去的地方吗?”

    柳暮云握住阿七的手,摸了摸她掌心因习武留下的茧子。

    “要不你跟我走吧,还有一位迷津城的友人,我们三个同行。天地这么大,总能想到归途。”

    木沉冤扒着厨房门偷听了半天,回头问李饶:“阿闲姑娘真的要走?”

    李饶答不上来。

    柴火旺,烟气温润,他端着盐罐子,却一下忘了该放多少适宜。

    再好的饭食都留不住远行人。

    “她若要走,我也拦不住,本来就是以利结盟,况且曲家入狱判斩后,我也得赴金京执行新的任务……”

    他又看了看愈病堂的一砖一瓦,竹林藏月,就像将他笼于黑暗。

    必会一直在黑暗里潜行。

    李饶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而柳暮云只是邓家的婢女,这缘分这交集也该有个终了。

    “大人总是口是心非。”少年盯着李饶,断定道。

    “你别忘了,你我要做的事是拿到《乌纱账》,查清父母之死。”

    李饶催少年传菜。

    顺便遮掩了言不由衷。

    “好好好,好不容易才寻到阿闲姑娘,你到时候莫反悔啊……”

    木沉冤嘟嘟囔囔,试探地摸了摸碗沿,二人一齐朝堂内看去,看到柳暮云与阿七正聊得欢心。

    这才几日,本用来给山庄杀手们作联络用的落脚点,散去那些盘绕的药涩和血伤,漫出不同的气息。

    “大人。”木沉冤拍拍李饶,喃喃道,“我觉得,我们好像也有家了。”

    席间柳暮云饮了好几杯酒,家仇得报、改写命运,她难得放纵些。

    “阿冤辛苦,我知你怕火,却还是忍着惧怕点燃曲家别苑的香舍,你当居头功。”

    她取出一条包得严实的抹额,缎面镶珠,纹兰图。

    “这是我家二娘特地为阿冤定的,材质轻柔,不硌疤痕。二娘虽未见过阿冤,但也感激不尽。”

    少年一下跳起来接过,爱不释手,“还是邓娘子大方,不像大人,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换过新抹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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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饶便骂:“我可按时给你月钱,出任务讲究的就是隐世,怎能太招摇……”

    “这是给阿七的。”柳暮云又将一顶点翠绢面递给阿七,“我们都是有伤者,或脸庞或身躯,但不必妄自菲薄。”

    “阿闲姑娘没给我准备礼物么?”

    李饶左看看右瞧瞧,就他一个两手空空。

    无需是什么贵重物,只哄哄便是。

    “你是我的东家,雇我行事,理应给我酬金才对。”

    柳暮云真醉了,她不常这么朦朦胧胧地看人,多了就像撒娇。可今日她太尽兴,倒像突然在李饶面前剖解出真实的自己。

    “我送你回房。”

    李饶过来拉住柳暮云,将人拦腰抱起,杯盏残羹摆了满桌,木沉冤与阿七收捡着一道运向后厨。

    通往二楼的楼梯格外蜿蜒。

    她老实地待在怀里,眼微闭,任由李饶把她搁在床上。

    像是一团浓墨重彩的雾散了开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日后是否还想与你联手?”

    李饶揽着柳暮云的肩给她喂些温水,闻言压不住嘴角,“如果我问,你就会回答吗?”

    她虚虚点头。

    “我不想再同你、同飞鸣山庄扯上关系,你要是想威胁我,想将我谋害宋廷的事宣扬出去,那你便去吧……”

    酒真是个清肠肚的法宝,把平日里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个痛快。

    柳暮云抓着他领口,话音含糊,眼里除了爱恨,大概还有别的东西。

    “可有些事,我只能对你讲。比如重生,比如杀心,我还能对谁说呢……”

    没人会相信,也许会引来祸患,但柳暮云快憋死了,她憋着的话全化成泪,晶莹剔透般挂在脸上。

    李饶目光里不自觉流露出心疼与难过,想忍又忍不住,想遮又根本藏不了。

    “你记住,你不是褚小茅,只是阿闲。”

    他帮她脱去鞋袜,调暗了烛火,问:“成为杀手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记忆?”

    柳暮云头脑昏沉得很,但眼前还是浮现出那间茅草屋,檐矮墙旧,草木蓬勃。

    “我无父无母,捡到我的老乞丐给我取名“小茅”,我就像个小猫小狗似的被丢弃等死。”

    他思索道:“你知道的,《乌纱账》记载山庄众人秘辛,你想去看看自己到底出身何处,有无亲人么?”

    她的眼因他这句话而亮了一下。

    [我曾看过一个话本,写一处深地豢养了无数能人异士,用以成谋。管事的怕众人倒戈变节,遂将每位过往身世、秘辛集成一部《乌纱账》,我想,鱼大人位高权重,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我不信鱼大人从未疑心,我要是鱼大人,定要取《乌纱账》来探,才知究竟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些日子柳暮云只顾着对付曲家,担惊受怕,竟忘了这一茬。

    自由和过往,她总得做选择。

    李饶见柳暮云睡去,又不放心地守了一会儿,覆着她手摩挲着腕上的链子。

    木质金鱼的棱角在日积月累间愈发圆钝,沉香珠透亮。

    他眼神落在她袖中露出的纸张,那幅画一直被柳暮云贴身放好,沾满他作画时的伤心悲惧。

    李饶于此刻下了某种决心。

    -

    翌日柳暮云回到邓家,正撞上花堂内道士作法。

    城防军依律将宅子里里外外全搜个遍,在别苑禅院挖出具成型的婴骸。

    虽无从考证,但邓县令一眼便认出这是他未出世就被害死的孩儿。

    “曲家事发,我听说有曾受过欺凌的百姓纷纷递来诉状,将县衙门槛踏破。”

    胡姨娘招呼柳暮云,她们站在堂外,借着道经诵响悄悄交谈。

    “老爷吩咐了,过几日给你办个赐名礼,二娘要出嫁,你也该奔赴自己的前程。”

    就像话本里说的,故事的终局几近圆满,重压柳暮云一世的灭门之痛,如风般轻揭开来。

    沈愫靠在廊边,垂眉瞧着远处,仿佛看见那块湖蓝照壁在太阳下碎裂,化成金光灿灿。

    -

    地府划去生死簿,自此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