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姑娘,你是要去衮州吧?”
在客栈歇脚时,掌柜的与谢春雪搭起话来。
这里差不多是青州和衮州的交界处,此问也算正常。店里人不多,独自坐一桌的女子就她一个。
谢春雪放下水碗,“正是,店家有何见教?”
“你不知道?这衮州近来邪门的很呐。听说是闹妖怪,死了很多人。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往衮州去,怕是不大好啊。”
他的女儿和这客人差不多大,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实在不忍对方无知蒙难,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原来是心善,怕她不知实情,遇到危险。谢春雪笑了笑,“多谢掌柜的的提点。我并非一个人,家中请了护卫,就在前面不远处候着呢。”
她无意暴露修仙者的身份,怕惹得店家诚惶诚恐,因此撒了个小谎。
“那就好,是小老儿多舌了。”掌柜放下心来,笑呵呵地招呼进来的人,“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如山间流水般安宁悦耳的声音传来,“短暂停留,只需粗茶一碗,劳烦了。”
谢春雪正在整理自己的纱笠,不曾想那人竟在她对面落座了。
那么多空桌不坐,反而和她拼桌?这种不违法但莫名其妙的行为成功引起谢春雪的注意,她撩起纱帘瞥了一眼。
对方微笑问好,“谢道友,果然是你。兴国事后,一别如雨,近来可好?”
咦?谢春雪惊奇地眨眼,“空相小师傅?我挺好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时掌柜端着茶过来了,“两位认识?”
“是啊,这就是我先前与你提过的护卫。想是等不及了,便过来寻我。”
谢春雪顺势扯了一句,临时护卫点头。解惑的掌柜满意离去。
见人走了,她压低声音,“小师傅,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可是特地换了打扮,刚才纱帘戴得好好的,飞霜剑也还在储物戒里。他却径直走了过来。
“小僧为衮州祸事而来,路过此地,感受到有结丹期的修士。这个节骨眼上,还愿往衮州去的,多半是想要降妖除魔的侠义之士。便想着结识一番,与君同往。”
他笑意温和,“走进来后,我看到了你腰间的竹笔,这才确认了你的身份。”
对哦。兴国那次,她用过文修的手段,对方见过这竹笔。
“小师傅眼睛真尖啊。”她感叹,又道,“你也去衮州?碰巧了,那我们一起去吧。”
空相欣然同意,“正合我意。”
谢春雪当即给师伯发去消息,特地提了自己和空相结伴同行。
衮州其实没闹妖怪,是邪修或魔修在作乱。说好了要报平安,她正愁怎么和师伯解释,自己准备单枪匹马去包围魔修,空相就出现了。
佛修,结丹期大圆满,还是认识的人。两个字,靠谱!
不愧是救苦救难的佛修。谢春雪也念了句阿米豆腐。
空相耳朵动了动,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是他听错了吗?
谢春雪转移话题,“那我们现在动身?”
“善。”
谢春雪摸出碎银,“掌柜的,我俩一起结账。”
两人一起往外走,“我请客,是朋友就别推辞。”
“多谢谢道友。”
掌柜拿着碎银追出去,发现两人脚程极快,这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走出老远了。只能疾呼道:“客官,还没找钱呢!”
谢春雪没有回头,只是挥手,大喊:“不用找了,就当谢谢你的提醒!”
空相笑了,“谢道友和其他人很不同。”
在面对凡人时,修士普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要是想去客栈停留,根本不会装作普通人,只会进去就亮明身份。
掌柜就算毕恭毕敬献上最好的美酒,也只会被嫌弃涩口。付钱更是不可能的。
佛修讲究众生平等,空相的平和是必然。但如谢春雪这般从小生长于最强宗门的天之骄子,这番平易近人的态度却是罕有。
至少空相是第一次见。
她哪想得到这么多,只是奇怪道:“哪里不同?还有,别叫我道友了,叫我春雪就好。”
他没有过多解释,而是说出这句让谢春雪摸不着头脑的话:“春雪,你有一颗慈悲心。”
如果空相解释了,谢春雪就会知道,她哪是有一颗慈悲心啊,她那是有一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空相又问她:“你修的,可是苍生道?”
她老实摇头,“我还没找到自己的道。你就当我修的就是剑道吧。”
谈话间,两人行至一片村落。所见者无不面黄肌瘦,缺胳膊断腿的也不在少数,农田少得可怜。
空想笑意隐去,谢春雪也皱眉,“这是什么情况?我听说衮州沃野千里,在裕国治下虽算不上欣欣向荣,也没到民不聊生的情况吧?”
她第一时间怀疑有邪修作祟,可神识并没有察觉到奇怪的气息。两人对视一眼,决定把事情搞清楚。
她找了个在村口树下纳凉的中年人,“你好,请问这是什么村?可是遭了什么难?”
男子见她和空相衣着简单,气度却是不凡,于是拘谨地起身回答:“回两位贵人,这里是张家坪。没遭啥难。”
空相不解,“那为何村中有那么多腿脚残缺之人?”总不能是天生的吧。
那汉子闻言,面色愁苦起来,“两位贵人不知道,我们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土贱,养不出庄稼,只能上山碰碰运气。可这山又太大了。深山老林的,又是老虎又是狼。运气不好,上去就下不来了。只是缺胳膊断腿都算运气好。”
两人看向连绵的山,陷入沉默。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谢春雪叹了口气,“那你们没想过搬家去别的地方?”
“唉,不好搬啊。都知道过了这座山,就是衮州,好地方。可这前面山又高又长,翻不过,绕不了。后面的土也一样,不知道走到哪才是个头。还不如这里靠着山能打猎。”
谢春雪若有所思,“说来说去,不就是这山挡了路。我倒有个好办法。”
空相和男子一齐看向她,虽带着纱笠,但凭刚才的交谈,男子已经听出她就是个年轻姑娘。
村里几代人都没办法解决的事,她能有办法?男子并不抱任何希望,但还是忍不住问她,“您有什么好办法?”
她不答反问:“村中可有杀女婴,求男童之风?”
空相侧目,男子目光躲闪,支支吾吾,“这……”
这风气自然是有的。丫头片子哪有男丁管用。但面前这位贵人可是女的,若是如实说出,惹恼了她,她不肯给办法怎么办?
“心孤意怯,含糊其辞。那便是有了!”
她厉声道:“实话告诉你,我本是菩萨在凡间的化身,怜惜你们生存不易,本想赐予你们通往衮州的坦途。可你们杀了太多女婴,犯了数不清的杀业。如今我也无计可施了。”
说完,还不忘施了个浮空术,当着他的面漂浮起来。吓得男子赶忙磕头认罪,“对不起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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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们的错,求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谢春雪冷哼一声,“马上召集你们村里的所有人,把我的话语传达给他们。让他们都来忏悔赎罪,方有一线生机。”
男子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往村里疾跑呼喊,谢春雪气完了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正统佛修,而她刚假装完自己是菩萨。
系统:“666菩萨显灵了,这个佛修怎么还不跪下来聆听神意,简直大胆!”
谢春雪:……
她落回地上,咳嗽两声,“不好意思啊,一时情急借了一下菩萨的名头,冒犯了,还请恕罪。”
“无妨,我知晓你的用心。”空相目光复杂,温和道:“即使是菩萨知道了,也只会嘉赏于你。”
有官方人员背书,谢春雪放心了。她又浮到空中,纱笠随风扬起,露出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断赶来的村民。
确定人都到齐了,她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人群中有人面色异常惊恐,冷汗直流,显然是做贼心虚。
他们不断磕头求饶,谢春雪盯着看了会儿,直到大多数人额头红肿,这才叫停。
“好了。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谅你们往日里生存艰辛,不足以供养所有孩子。本尊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她冷声道:“你们需发誓,以后绝不会杀死或丢弃任何一个女婴。三日内,若你们每人诚心悔过,誓言动天,坦途就会显现。不然,就只能世世代代生活于此,煎熬至死。”
说完,她就用传送阵跑路了。在众人眼中就是凭空消失,激起惊呼一片。
空相找了过来,谢春雪正在山顶俯瞰村落。
“真愚昧啊,凡人。”她感慨,“可我利用的就是他们的愚昧。这样机关算尽,能改变的也就这么一点。”
“对你来说是一点,但对后面出生的女婴,却是全部。”空相走到她身边,“说来惭愧。我想到过改善他们的生活,但从未想到过使他们向善。”
若只是让他们更好生存,会有更多的孩子出生,那就有更多的女婴被杀。岂不是救人越多,杀人越多?
谢春雪叹气,“能做一点是一点吧。对不起啊,又要耽搁三天,要不你先走?”
他摇头,“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好奇心还挺重哈。谢春雪也就没再劝了,干脆就地修炼,空相也跟着入定。
夜晚,谢春雪睁眼,顺带喊醒了空相,“小师傅,和我走吧。”
他听话地跟在她身后,也不问去干什么。
谢春雪浮空,观察了一下脚下的村庄,来到中轴线处。飞霜从储物戒中取出,来到她的手中。
她挥出了一道剑气,动作幅度并不大。
呼啸的无形之风落到了山上,惊起飞鸟和各种动物的嚎叫,声音此起彼伏。但没有动物和树木受伤,就像谢春雪只是和他们闹着玩。
动静很大,空相已经看到有人壮着胆子打开家门,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好了,走吧。”谢春雪收剑,“明晚再来。”
为期三日的第一天夜晚到来,谢春雪故技重施。此时已经有稀稀拉拉的人在外聚集,对着大山下跪,嘴里念念有词。
第二天的夜晚,大部分人都跪在了外面。但谢春雪什么也没做。
第三天的傍晚,所有人跪在了村口,也就是菩萨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不停地重复誓言。不少人涕泪横流,更有甚者是跪了一整天。
谢春雪动了,她道:“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