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玄猛然睁眼。

    谢春雪俯视他,语气淡淡,“你若就此昏睡,便算不得万俟玄了。这个名字是给想要重获新生之人的,自暴自弃的懦夫不配拥有。”

    万俟玄死死盯着她,她平静与之对视。

    “不是恨吗,随便你现在恨些什么,恨我也无所谓。像我证明,你的恨意能支撑你走到哪里吧。”

    见他双目充血,谢春雪犹嫌不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连第一关都过不去,你的恨也不过而已,与笑话无异。早知如此,你何必等到现在,不如死在破庙。至少死在那里,不会有人失望。”

    万俟玄似乎想说什么,但痛到痉挛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让他说出清晰的话了。

    那双紫眸在发亮,谢春雪再次看到那丛火焰。

    系统都听呆了,“我去,说这么狠,以后不和他玩了吗?”

    谢春雪:“不说狠点没以后了。”

    她瞧着瞧着,忽然记起什么,“小乌鸦呢?还有下午,缅因猫也没看见。”

    系统:“因为他们神识散乱了,凝不成形。”

    行吧,谢春雪又转移了注意力,因为万俟玄发生了些许改变。

    这池药的药力应该相当惊人,皮肤的改变最明显。因为万俟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原本凹陷的面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丰盈,简直如同大变活人。谢春雪看得目不转睛。

    “宁长老在这里面绝对加了不少好东西。”她对系统道:“看来是真的很重视他啊。”

    系统:“这下好了,他以后又有很多钱又有很多爱。”

    谢春雪:“苦尽甘来,他应得的。”

    等万俟玄再次白着脸目光涣散时,谢春雪发现放狠话也不管用了,思索片刻,扇了他一巴掌。

    系统:?

    总感觉宿主似乎觉醒了某种属性……

    然而这招挺奏效,攻击力不高,但羞辱性拉满了。万俟玄又清醒了,瞪着她的样子分外生龙活虎。

    谢春雪接受良好,甚至把脸凑过去对他说:“你可以扇回来。”

    痛到喘气都困难的万俟玄:……

    最开始还有力气扑腾,现在要不是谢春雪拉着,他早就脱力沉进池底了。哪来的力气扇回去?

    谢春雪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就是故意气他的,“不扇代表你默认了,我还会继续的。”

    万俟玄嘴角抽搐。

    之前竟不知,她这么……无赖。

    胡思乱想几秒,思维再次断片。

    谢春雪听他哭求,咒骂,神经质地呓语。比在破庙时更像一个疯子。

    系统:“他这下得和你当一辈子好朋友了。”

    谢春雪:“你不要说得好像我有他什么把柄一样。”

    她关注着万俟玄的情况,和系统讲相声似的聊起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落在万俟玄眼里,就是少女垂眸,目光如水凉,嘴角微勾。

    他仰望她,一如濒临崩溃时仰望那尊佛像。

    同样的冷漠,残忍。为何要给予他虚假的慈悲,让他在希望里反复绝望。漠视他的苦痛,还笑得从容。

    疼痛锤炼骨肉,仇恨磨砺心神。

    他还不能倒在这里。他怎么可以倒在这里?

    戒躁、槐生。

    万俟玄突然狠狠咬上自己的手,一下就见了血。谢春雪皱眉,捏着他的下颚,“别咬自己。”

    她用手背挨着他的唇,示意他咬,可他只是含着她的指节呜呜咽咽地哭。

    谢春雪的眼神变了。

    系统:“等等等等,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马赛克了?”

    她没有回答系统,而是仔细打量面前已然脱胎换骨的少年。

    除了眼睛外,其他地方和皇帝一点都不像。想来是随了母亲。

    露在外面的脸如同剥壳的鸡蛋,细腻嫩滑。柳眉紧蹙,凤眸盈泪,五官偏柔,有种蘼丽的美。

    他实在是太疼了,红唇失了血色,在她手下发着抖,却还一个劲地靠近,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抱住浮木。

    “好可怜。”她的指尖摸过他的犬齿,“为什么不咬我?”

    他茫然地看着她嘴唇张合,大脑光是不宕机就用尽全力,根本没办法处理别的信息。

    已经神志不清了,做些过分的事也不会被发现吧。

    谢春雪那点恶劣因子又跑出来了,她换了根手指尝试,万俟玄依旧没像咬自己那样下狠口,只是用牙齿磨。

    “你是小狗吗?怎么喜欢舔人。”她勾着他的舌尖挑弄,“明明是只小乌鸦。”

    现在他没了反抗的力气,谢春雪就不再箍着他的手,只是牵着其中一只。但万俟玄自己把另一只搭在了她手上。

    这双手也可称得上是“指如削葱根”了,谢春雪把玩了一下,对系统道:“难道他真的是公主?”

    刚解除马赛克的系统:“不是,他没有魔法长发。”

    玩着玩着,谢春雪发现不对。

    她看着自己柔嫩的指腹,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我的茧呢?”

    系统:“你把手泡进去了,对吧。”

    满池天材地宝,重塑一个人都没问题,帮她美肤也是顺手的事。

    谢春雪:……

    她恶狠狠捏着万俟玄的脸,“都怪你!”

    对方只是随着她动作抬头,失焦的眼瞳追随她的金眸。

    算了。看在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原谅他了。

    谢春雪矮身,让他全部浸泡在液体里。出于溺亡的恐惧,他本能地挣扎起来,直到适应在灵液里呼吸才安静。

    然后谢春雪又把人拉起来重复这个步骤。

    第三次的时候,万俟玄说话了:“别玩了……”

    她很无辜,“谁在和你玩了?这样效果最好。”

    万俟玄清醒了一小会儿,又迷糊了。这次扇巴掌也没用了。

    谢春雪捂住它的口鼻,等对方因为窒息反抗时又松开。

    系统都看不下去了,“你俩没定安全词吗?”

    谢春雪听不下去了:“……你能不能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间已经来到后半夜。或许因为身体已经得到初步提升,万俟玄呼痛的声音也变大了,动作又激烈起来。

    谢春雪轻轻松松将人镇压,回到第一轮:讲道理。

    “阿玄,再坚持一下,还有五个时辰就能结束了。”

    “真的……?”

    谢春雪面不改色地说谎:“当然是真的。”

    就是需要四舍五入一下,其实是十个时辰多。

    系统:“五入是这样入的吗?”

    万俟玄信了,咬着牙平复下来,在心里默数。谢春雪一眼看穿,于是引着他聊天,让他数到一半又被打乱。

    “阿玄……”

    “你骗我。”

    万俟玄哑声道:“根本不止五个时辰。”

    她晃了晃和他交握的手,粲然一笑,“哎,被你发现了。好厉害,怎么看出来的?”

    万俟玄瞪着她不说话,握着的手愈紧了。

    “别不说话呀,聊聊嘛。出来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去看母亲。”

    谢春雪戳了戳他的脸,“临走之前怎么不去?”

    他别过脸,低声道:“太难看了,我不敢去。”

    母亲对他的印象,一定还停留在幼时粉雕玉砌的样子。他那副模样,任谁都会害怕吧。

    “她只会心疼。”谢春雪抹去他脸上的草叶,“那你一定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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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等蜕变成功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她墓前。”

    少女用指尖划过他的细眉,“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哦,她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万俟玄再次梗住,“……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之前是什么样?”她好奇地问。

    他吞吞吐吐,“像、像仙人一样。”

    等她再追问,少年又不肯说了。把自己埋进池子里面咕噜噜冒泡。

    谢春雪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浮出水面:“你在喝自己的洗澡水吗?”

    “……你,能不能变回之前那样。”

    “之前是哪样?”

    万俟玄没招了。

    少女坐累了,改成了趴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拉着他。两人几乎是面对面。

    “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他点点头。已经有些麻木了。

    “可以和我讲讲,你的父母吗?”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事。

    谢春雪酝酿了一会儿,垂眼,满脸落寞,“我没有父母,我是孤儿。”

    万俟玄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

    “哈哈哈哈哈,后悔了吧?”她笑嘻嘻地弹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对上谴责的视线。

    “没骗你,是真的。不过我从小就被大师兄捡走,由二师伯抚养长大。还有大师伯、二师兄和师尊,他们对我很好,对我而言,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他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果然她不适合露出那副表情,像现在这样,永远笑着就好。

    提起师尊他们,谢春雪可有的说了。当即把华峥如何招猫逗狗,猫憎狗嫌的事迹娓娓道来。

    万俟玄听得发笑,注意力被转移,疼痛都和缓许多。

    启明星现,黎明将至。

    “你会唱童谣吗?”他忽然问,“母亲以前会在睡前唱给我听,但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唱给你听,你不会睡着吧?”见他摇头,谢春雪哼起了师伯哄她的歌谣。

    月儿弯,照小山。山上兔儿绕树转,转得树影乱,摇落桂花一团团,地上金灿灿。

    桂花香,兔儿馋。月光浅浅采花慢,采了满花篮,做成点心一盘盘,囡囡要加餐。

    “好听。”他低低地抽泣,“真好听。”

    他记忆里模糊的童谣再难复现,可此时此刻能听到另一首,还是让他感到慰藉。

    谢春雪叹气,给他擦眼泪。

    “等秋天你来天衍宗,我请你吃桂花糕。师伯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

    万俟玄泪眼朦胧,“嗯。”

    熬过了一天一夜,万俟玄彻底清醒。还来不及享受新生的感觉,回想起这一天一夜里自己对谢春雪的痴缠,整个人都掉色了。

    谢春雪浑然不觉,用了个净尘诀草草清理了一下,和他挥手道别:“再见啦。等你拜师大典我再过来。”

    蹲在角落的万俟玄:“嗯……”

    她出门和望眼欲穿的宁伏长老撞了个正着,几番拉扯总算拒绝了对方要她游玩几天的好意。

    见她归心似箭,宁伏长老无法,只得亲自为她绘制了一道传送阵,将她送回了天衍宗。

    谢春雪回院时,岁流光还没回来。她留了个纸鹤在床头,拜托师伯帮她请明天上午的假。一番洗漱后立刻上床与周公论道去了。

    等到下午,她懒洋洋地走进文渊的院子。男人在门后不知等了多久,她直接被拉入怀中深拥。

    谢春雪打了个哈欠,“干嘛?”

    她才走了多久,至于这么黏人吗?

    “你身上,有其他人的气味。”他垂眸,目光沉沉,“这一天一夜,你干什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