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给她头上来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谢春雪捂着额头不服气地瞅他。

    “你这孩子。”

    他眸光复杂,面上却是笑着,“担心为师?还早着呢。”

    “还早是多久?”这话糊弄不住谢春雪,她锲而不舍地追问。

    文渊摆手,“未到大限,怎知死期?”

    这倒也是。

    谢春雪没话说了,不安的心勉强安定下来,“好吧。”

    “人小鬼大。时间不早了,快快归去吧。”文渊没有看她,望着渐暗的天色,语调悠然。

    “明天见,老师。”

    “明天见。”

    晚风微寒,月凉如水。人走后,庭院竟显出几分冷落。

    文渊瞧着完全绽放开来的荷花,默然良久。

    夏荷艳,秋荷残。花开一季,人活一生。

    纵使明年能再开,也不复今年姿态。

    可是它总会再开的。生命延续,文脉传承。

    “人老了,难免感怀。”文渊自语,摇摇头,进屋了。

    进了屋,一片黑暗。

    谢春雪疑惑环顾,“师伯?”

    无人回应。

    她皱眉,脚尖调转方向,刚回来又急匆匆又往外走。

    等赶到宗主殿外,她特地屏息凝神,蹑手蹑脚靠近。

    她倒要看看,师伯这大晚上的到底在干什么。

    “岁流光!”

    还未走近,一声暴喝响起,吓得她差点破功。

    是谁在宗主殿对宗主直呼其名?

    谢春雪惊讶过后就是好奇。这声过后里面的声音就小了起来,她只能隐约听见絮语。

    可她总觉得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熟悉。

    男,她认识,认识师伯,这么晚还能在宗主殿……

    谢春雪睁大眼,师尊?!

    师尊和师伯,在吵架?

    在她眼里,他们就像欢喜冤家一样,虽偶有争吵,但都无伤大雅。

    一般都是华峥犯贱,岁流光说他几句。

    师尊吼师伯……?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谢春雪在进去听被发现和不进去听不见中,毅然选择了让系统帮忙偷听。

    “系统,去,把两人的话转述给我!”

    这点距离,系统完全可以感知,“得令!”

    “你非要这样来麻痹自己吗?文书是处理不完的!”

    “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来指点。”

    “你的分寸就是一天十二时辰都在这里处理文书?你昨天还骗我,我走的时候还说改完手上那份就回去休息。结果呢?你根本没回去!”

    谢春雪记起来了,二师兄说过,师尊昨晚是丑时回去的

    “所以呢?我是修仙者,几天不睡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只是修仙者,又不是真的成仙了!好好好,没什么大不了是吧?”华峥怒极反笑。

    以为他要放什么狠话,伤及两人感情的谢春雪:不!

    “你不休息我就不走了,我也陪你一起不眠不休!”

    冲进来的谢春雪:……?

    系统感叹:“冲动是魔鬼啊。”

    岁流光和华峥一齐看向她,场面为之一静。

    女孩缓缓伸出手,左右小幅度摇晃了一下,“嗨?晚上好啊,师伯,师尊。”

    “怎么没睡下,跑这来了?”

    率先打破寂静的是岁流光,原本冰冷的脸色恢复了温和,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长辈独有的关怀和嗔怪。

    华峥只是哼了一声。

    “我一个人睡不着。”谢春雪面不改色地瞎说,“去您的房间没看见人,这才想来找您。”

    岁流光放下了手里的文书,华峥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怎么会睡不着?”她起身,走到女孩面前,轻轻抚上她的额头,“是哪里不舒服吗?”

    谢春雪趁机抱住她,仰着头,大眼睛眨啊眨,“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和师伯一起睡。”

    小时候她就是和岁流光一起睡的,七岁之后才一个人搬到侧屋住。

    “不是一直说,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吗?”岁流光把她之前说的话拿出来臊她的皮,可谢春雪就是抱着她不撒手。

    “可是我在师伯面前一直是小孩啊?好不好嘛?”

    这般撒娇卖乖,岁流光哪里抵挡得住,当即答一迭声的应了,“好好好,今晚我们一起睡。”

    “走吧走吧,明天还要早点起来呢。”目的达成,她拉着师伯往外走,对华峥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不行啊。

    有被打击到的华峥:……

    他无言目送一大一小离去,深沉地想:这次算你厉害。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虫鸣声稀疏。烛火晃悠悠,昏黄的灯光让夜晚变得温暖。

    谢春雪缩在岁流光怀里,聆听她规律的心跳,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静谧安宁。

    岁流光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其实她就是师伯的女儿吧。谢春雪想。从刚出生养到现在,完全就是养母啊。

    “师伯,我不想搬到师尊那去住了。”

    原本定的是她及笄之后就过去,但她不想走了。

    “好啊。”

    岁流光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温柔地答应下来。

    “为什么不问问我原因?”她自己先按捺不住了。

    岁流光笑了,“你都闹着要和我一起睡了,我还需要问什么原因?”

    她的依恋如此明显,怎愿以后分居两地?

    谢春雪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枕头,片刻后又稍微偏头,露出一只眼睛。

    “师伯,我这样会不会很烦人?”

    岁流光伸手,捏扁她的嘴,“现在不会。再叽咕下去就说不准了。”

    好吧。谢春雪拿开师伯的手,嘴还撅着,“再聊一会儿嘛,说着说着说不定就睡着了呢。”

    她小声嘀咕:“明明聊天更能打发时间和转移注意呀。”

    岁流光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后热流涌上心头。

    原来她听到了华峥的话,以为自己无法入睡,才通过文书消磨时间,缓解悲伤吗?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才道:“以后不会了。”

    岁流光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师伯只是忽然觉得,时间太短了。所以才想减少休息的时间,延长清醒的时光。早些处理完烦心事,就能更好地陪伴我们的小春雪了。”

    谢春雪心口一跳,直接坐起来了,“时间太短了?师伯,你为什么这么说,你还有——”

    她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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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流光抱入怀中安抚。

    “别紧张,师伯的日子还长。只是你大师伯走后,我心里终究是留了刺。”

    谢春雪狂跳的心这才缓下来了,回抱师伯。想要开口劝解些什么,又觉得话语太浅薄。

    她与大师伯仅仅相处十载光阴,都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那与大师伯相伴千百年的岁流光,悲伤又该汇成何等的汪洋?

    两人沉默地相拥,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度和力量。

    然而时间就是如此残忍又温柔,无情夺走生命,又慢慢抚平伤痛。夜晚过后,明天依旧来到。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天空阴沉沉的,飘起小雪。弟子们大多缩在屋里,不愿出来动弹。

    除了有些人。

    蓝衣少女目光如炬,指着前方的空地对身边人说道:“看到没,就是那里。”

    身后三位青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枯黄的草地,平平无奇。

    其中两人面面相觑,剩下的那人耿直开口:“不就是块草地吗?”

    另外两人没说话,但眼神也透露出这个意思。

    谢春雪摇了摇手指,一脸高深莫测,“没那么简单。”

    边无涯挠了挠头,入门六年,他早和师兄师姐混熟了。直接抓着她的袖子晃,“好师姐,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吧~”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过足了高人瘾的谢春雪清了清嗓子,“那边,就是天衍宗的禁地!”

    鸦雀无声。

    徐舟来看向那边,疑惑地扫视,试图看出“禁”在哪。

    林行路笑眯眯的,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你要搞幺蛾子”。

    唯有边无涯很给面子地发出惊呼:“禁地?!”

    “没错。”谢春雪信誓旦旦,“只要走进那片草地,就能感受到灵力变得稀少。越往里走,修为被压制的感觉越明显。这又是后山,和师尊说的禁地的位置也对上了。”

    徐舟来转过头来,“师尊何时说过禁地的位置?”

    边无涯摇头,“没听说过啊,还是我忘了?”

    倒是林行路想起来了,“师尊说的是,‘后山的禁地别去’吧?”

    谢春雪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华峥告诉她禁地在哪。华峥本人听了都要大喊一声“冤枉”。

    “对呀。”谢春雪点头,“反正八九不离十。怎么样,要不要进去看看?”

    “进去?”徐舟来迟疑,“师尊有言在先,怎可明知故犯?”

    萨摩耶变成萨摩不耶了,在她身侧来回踱步。

    就知道大师兄不会同意,谢春雪满含希望看向二师兄。

    林行路看了看那片普普通通的草地,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谢春雪,缓缓道:“若是只在外围探查,倒也可行。”

    黑猫站到了她身边,似乎只要她一抬脚就会跟上。

    轮到边无涯了,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师姐一声令下,别说禁地了,刀山火海我也闯得!”

    博美汪汪叫了两声,狗小气势倒挺大。

    “耶!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谢春雪兴奋地和支持自己的两人击掌,徐舟来叹了口气,默默拿好自己的剑。

    谢春雪一马当先,大踏步走上草地,“禁地探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