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也很慢,以往端方的字迹失了几分水准,收笔仓促。
“没有保护好你,是师兄的错。”
在这句话的上面,另有一行板正的字。
“对不起。来梦里看看师姐吧,我真的,很想你。”
谢春雪在写第四个花灯了。写完后亲自交付海洋,没有让徐舟来过手。
造型各异,颜色不同的花灯远航,就像那些人,一去不复返。
直到最后一盏灯也消失在视野里,他们才打道回府。
孩子们央着要一起睡,谢春雪同意了。他们把床拼在一起,裹着各自的被子,只露出脑袋,还缠着师尊要听故事。
真说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她和三人打商量,“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听歌谣好不好?”
三人连连点头,谁也没听过谢春雪唱歌。这可比故事更稀奇。
溶溶银光透窗棂,女子轻声哼唱,吴语口音婉转,浪涛声也低缓,仿佛伴奏。
“月儿弯,照小山。山上兔儿绕树转,转得树影乱,摇落桂花一团团,地上金灿灿。
桂花香,兔儿馋。月光浅浅采花慢,采了满花蓝,做成点心一盘盘……囡囡要加餐。”
孩子们在柔和的歌声里闭上眼,呼吸规律绵长。
谢春雪蹑手蹑脚退出房间,关上门。嗯,不枉她和江南夏学了一手,哄睡能力max。
给了徐舟来一个临别拥抱,走出屋子,观察月亮的位置。栾白刚走近,被她拉着比划了一通,疑惑后还是照做了。
两人跃下断崖,沿着海边飞到某处暗礁,谢春雪看见了要找的人。
不对,是海妖。
她们的肤色为淡蓝,头发均为深色。手,或者说爪子更准确,尖利无比。除了耳朵,小臂上也有鳍。下半身是长长的蛇尾。
那只海妖孤零零地坐在最大的那块礁石上,周围是许多还发着微光的花灯,手里也捧着一盏。
也不算孤单,旁边还有只呆呆的大白鹅。
来的路上她问过系统,现在能不能关闭自动实体化。
似乎是发现形势一片大好,系统就专心修复去了,很少冒泡。没有重要的事,谢春雪不会打扰它。
今天它主动出现,她觉得应该是好了些,果然得到肯定的答复。
白鹅还是别显形了,谢春雪想,不然就有动物能体会到被主人啃是什么感觉。这只海妖见到感兴趣的新事物都会上嘴啃,啃到不感兴趣为止。
花灯也是卡上bug了。她只对有火光的灯感兴趣,但啃了会被烫,火会熄灭,灭了就被扔到一旁。
察觉到异常,她霍然抬头,紧盯上方来人,却没有什么过激的动作。
栾白没有再靠近,因为他意识到,她是在警惕自己。
谢春雪落到她身边,不经意摸过鹅毛,笑吟吟地打招呼。
“含丹,你好啊。今天月亮不错。”
海妖将脸侧墨绿的卷发甩到两边,眯眼看陌生人,“是啊,月亮很好。雪,他是谁?钧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鲛人和海妖是世代交好的两族,谢春雪也是通过龙钧认识的含丹,这个大陆名儿还是海妖让她帮忙取的。
因为面前的海妖喜欢荷花样式的浮灯,菡萏即是荷花。但这俩字对海妖来说有些难记,就简化成同音的含丹了。
顺带一提,这家伙很看好她和龙钧。
谢春雪无奈一笑,“他叫栾白,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龙钧在南溟忙着呢,我托他帮我办事。今天来找你,也是想求你帮忙。”
“什么忙?”她放下花灯,歪头,“还需要找我帮?”
“我想在西海找一个东西。大概有……”剑修卡壳,转头问另一个人,“有多大?”
之前献祭时没细看过,想不起来了。
凤凰很配合,“一个拳头大小。”
海妖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朋友,“雪,你又在和我开玩笑吗?”
西海里,找一个拳头大的东西,和捞针有什么区别?
“这次真没有。”她扶额,“栾白身上有寻物的工具,我需要你带我俩去西海秘境最多的地方搜寻看看。不让你白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海妖伸手,谢春雪拿出一个闪闪发亮的琉璃花灯。“喏。”
琉璃灯是百里盈做的小玩意之一,是专门储存奇火的器皿。灵感来源于她想把百炼火放床头当小夜灯。
灯中是一簇燃烧跳跃的橙红色火焰,正是刚才栾白友情提供的凤凰明火。
凤凰不死,明火不灭。
含丹啊呜一口就咬上去了,看得栾白眼皮直跳。被他的火烧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春雪淡定道,“等你洞虚期就不能啃了哦。万俟附加叠加的保护阵法是分神强度的,我加的封印也是分神级别。”
阵修文修双管齐下,质量有保证。不过这事还得记着,等万俟玄分神了再求他加固一遍。
含丹很满意,宝贝似得抱着,“好喜欢。跟我来吧,雪。”
剑修翻出两条手链,红线串绿珠。给栾白套手腕上,再给自己戴,言简意赅,“避水珠,跟紧。”
三人潜入海底。
水下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如墨汁般。避水珠泛起蓝色的光晕包裹两人。好在提灯明亮,不至于跟丢。
无边无际的黑暗压迫感十足,安静太过,好似听觉也被剥夺。对于喜好光明的凤凰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含丹走走停停,似在回忆路线。谢春雪没催她,问系统时间。手上忽然传来阻力。
是栾白揪住了她的衣袖。
见他面色奇差,再结合最初见到他时看见的纯白空间,她福至心灵。
这家伙难道有深海恐惧症?
刚好含丹停下来了,谢春雪直接握住他的手腕,关切道,“要不要变小些,站我肩膀上?”
暖意与温度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金眸比明火更亮,好像……太阳。
永夜里唯一的太阳。
他手指动了动,“……不用。”
行吧。坚持不住自己会变的。她移开视线,拉着人随含丹往前游。
海妖是这片海域的霸主,海底的其他妖兽在感知到含丹的波动后都会主动退让。一路上可谓是畅通无阻,好似在自家泳池巡视。
半个时辰后,含丹再次停下,指着前方,“雪,那边的秘境最多。我小时候去玩过几次,每次都不一样。”
大了之后修为上来了,她就进不去了。
传承秘境一般有两个限制,一是来者无门派,二是修为在明道及以下。
被命树连接的修士气息与散修不同,成为最基础的卡人门槛。毕竟传承秘境是找衣钵传人,你有师承了自然就不在考虑范畴内了。
也有少数人不设限,因为天资过人的话,兼修两道也不是不行。看个人意愿,绝不强买强卖。
第二个条件则是防止有人仗着修为高蓄意薅羊毛。专门盯着传承秘境吃绝户。
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好,麻烦你在这里等会儿。我俩进去找找。”
谢春雪摇了摇栾白的手,“有反应吗?再过去些?”
凤凰反手握住她,如同受到指引般向前,下潜。他的胸前亮起了微弱的淡黄色光芒,随着深入越发亮眼。
他们踩到实地。
栾白放开她,屈膝跪下,神情肃穆。火焰于水底燃起,流沙暗泥湮灭在恍若白昼的光芒里,形成一个凹陷的坑。
焰火微弱。坑底,金红色的骨头中,躺着一颗灰扑扑的珠子,只有拳头大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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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受到召唤,珠子浮起,落到栾白的手心。淡黄的光随之熄灭,只剩避水珠的幽蓝。
看来这就是金灵珠了。不知为何,凤凰毫无欣喜之意,跪在地上,望着坑底,不知在想什么。
谢春雪正要说话,火焰如同被泼了油般猛涨,将两人一同包围。飞霜拔出大半,发现这火没有伤人的意思,又归鞘了。
“栾白。”陌生的女声响起,凤凰浑身一震。谢春雪盯着泛光的骨头,有所猜测。
明丽的女子自火中走出,眉目沉静,“站起来。”
青年听话地起身,目不转睛看着她,激动道,“四姐——”
“土灵珠,拿出来。”
他僵住,依旧顺从。灰黄的灵珠显露,只比金灵珠好一些。
被他称为四姐的女子看过,表情不辨喜怒,又问,“她是第几个天命之子?”
还有她的事?谢春雪眨眼。
栾白早已羞愧地低下头,呐呐道,“……第四十八个。”
“不对,是第四十九个。”谢春雪纠正,“前一个和天道对着干,离开此世了。”
总感觉这个姐姐知道些重要的东西,给的线索还是尽量准确为好。
剩下的两人都没心思追问具体。四姐又气势汹汹道,“谁让你们来的?”
凤凰不语,谢春雪指了指自己,“我想凑齐所有灵珠。”
“你想,他就这么跟着来了?”
这是生气栾白擅离职守?她挑眉,飞霜自动出鞘,“是我逼他出来的,你待如何?”
那女子闻言冷笑一声,矛头直指紧握双拳的栾白,目光似火。
“你太让我失望了。”
谢春雪有心解释两句,女子接下来的话却如暴雨般劈头盖脸打来。
“死了整整四十七个神命者,你才被人逼着出来找其他解决办法?土灵珠的力量最强,撑得最久,我们让你去守着,是为了你有足够的时间试错,能从源头解决问题,不是为了让你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
“四姐,我没办法啊,他们和我都做不到。”栾白哽咽,“邪魔勾结,暗箭难防。整片大陆都沦陷时,仅凭一个天命之子根本没办法抵抗。他们只有主动献祭,撑到下一个人长成,重复悲剧。”
谢春雪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听,感想是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啊。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对比这片大陆,都显得太小了。
“那个,我打断一下。”谢春雪举手,“事情都发生了,再吵下去也无济于事。我们聊些更有意义的话题吧。比如灵珠的净化,除了献祭外,还有别的方法吗?”
“美好的情感,和海量凝聚的灵力。”女子回答,看她的目光很是欣赏,“这是我们验证过唯一可行的。”
情感太缥缈了,谢春雪对后者提出设想,“聚灵阵可以满足净化需要的灵力吗?”
她摇头,“必须是修士的灵力。聚灵阵只能吸引局部的灵气,达不到净化灵珠需要的量,而且大路上灵气失衡会加速灵珠情况恶化。”
剑修明白了,“美好的情感又该如何收集?”
“灵珠会自己感应。灵力越多的修士越能影响灵珠。若大部分修士都心向正道,灵珠就绝不会被污染。”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畅聊过后,谢春雪高兴起来,八成的把握上升到了九成。女子也很高兴,这让她想起当初和友人并肩作战的时候。
插不上话的栾白杵在一边当安静的听众。女子转头看见他就来气,没了笑容,“可惜情势危急,不能多试别的办法了。”
“此言差矣。”
谢春雪甜甜道,“姐姐真是帮了我大忙。作为感谢,我想邀请你观看一场会议,保证带给你惊喜。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来了兴趣,欣然同意,“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