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闻裁月前脚才刚应允花荇绝不轻易往下士族寒地去,后脚便接到了衣衫银钱都被原路返回的消息。
这些东西都是她每月定时送去给黄素珍的侄女黄莺时所用。
黄素珍并无子嗣,出事后家中父母、兄嫂都先后因病早逝,如今寒地老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十七岁的侄女,无依无靠。闻裁月幼时随父母接回花荇时见过她一次,奈何黄莺时不愿同返曜都,只肯在寒地边缘、没那么穷苦的地方安置自己。
闻裁月怕她过得不好,只得每月接济些许,两人之间偶有书信来往,十几年间,从不停歇。
但自从她做了官,黄莺时便不收她的东西了。
闻裁月翻了翻顾盼拿回来的东西,问道:“此次可见着莺莺人了?”
“没、没有……送东西的人说了,任凭他怎么又敲又求,莺时姑娘连门都不肯开,自然没有露面。”顾盼双手握在身前,肩膀却左右晃动,显然是个吃味的样子,“女公子,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这些衣裳可都与咱们三女公子穿的一样,寻常上士族人也不见得都能穿戴得起。还有这钱,一个月给她花用的,都快赶上婢子两个月的月钱了。”
闻裁月放下手中的东西,诚恳地问她:“顾盼,在闻府中你有得吃有得喝,衣衫都是府上做了的时兴样子,月钱也从没有少了你的,你还嫌不够?”
顾盼跺了跺脚,伏在闻裁月膝边装可怜,“不、不是,女公子,顾盼是心疼您的心意,府上谁人不知晓您是菩萨心肠,不求着您垂怜呢?偏这莺时姑娘,送上门的好处也不要。”
闻裁月默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莺莺可能病了,再不然就是出了什么事,心情不好。”
顾盼一愣,又想起两人从前密切亲昵的样子,黄莺时每月都写了厚厚的书信叫人拿回,没道理突然就对闻裁月疏冷下来,便也觉得有可能。
“女公子,那怎么办?”顾盼问。
闻裁月道,“再叫人去瞧瞧。”
半日后,遣去的人回了消息,说黄莺时住的院子已搬空,里面连个人影子也不见,问遍左邻右舍,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闻裁月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总是想到幼时见过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娃娃,便决定亲自动身去曜都城外找一找她。
次日,闻裁月将花荇唤来,寻了几个账目混乱的铺子要他去查,花荇望着那一长串名字直发愁:“这……”
闻裁月道,“这些时日我忙于宣化司的事,铺子上的事情搁置许久,如今母亲快回来了,肯定不能再拖,你就替我去瞧瞧吧。”
花荇对着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闻言不疑有他,答应下来就出门去了。
原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桩小事,曜都城外虽有大批寒人居住,却多是老弱妇孺,而此地又是天子脚下,城门处就有镇守的官兵——闻裁月暗暗想道,快去快回,她难道还能被绑了去?
这念头转瞬即逝。
偏偏好的不灵坏的灵。
闻裁月张开眼睛,视线中是大团凝聚在一处的模糊光影,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入目一个窄小的四方窗户,只见月华如水,倾倒满室。
空气中泛着隐隐的潮腥,不像曜都城中的味道。
她坐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四处瞧,被狠揍过一棒子的后脑还在闷闷地发着钝痛,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吐出来。
门外有人吵嚷,伴着火光摇曳不休,闻裁月僵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尚未踏入下士族寒地就被人一棒子打晕的事。
看看天色,距离自己昏迷已过了几个时辰有余,她可能已经距离曜都城很远了。
衣裳齐整,但身上的钱袋和首饰都没了。
看来是图财,不为害命,不然不会将她丢在这屋子里绑都不绑。
闻裁月想,无论是谁抓了她,定然是看中她上士族的身份可以利用,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是小事。
屋中并未举烛,闻裁月摸索着走到门前,果不其然在外面横插了一块粗木,别得紧紧的,而窗子又高,轻易爬出不去。
屋中倒是挂了些工具在,可惜多是些斧子、铁锤一类的物件,太过沉重不说,又容易弄出太大的动静。
她蹲了下来,专心在藤架上摸索,终于扯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借着月光一展,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插着数不清的小刀,由小至大,看着不像暗器,倒像是江湖郎中惯用的器具。
难道住在这屋中的人是个大夫?
闻裁月摸出其中稍为趁手的一把小刀,顺着门缝就穿了过去,试图切住外头的横木慢慢挪动,最好能弄掉。
屋外火光冲天,不时有刀兵激烈碰撞之声传来,显然有两方人马不知因何正在打着群架。
恰是逃走的好时机。
闻裁月屏息静气,攥着刀柄的手满是滑腻腻的冷汗,隐约感到手中的阻力一点点变轻,横木眼看着就要脱落,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却逐渐小了起来。
她正欲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手中的刀却猛地被人在外面一把捏住了。
来人没有半点声响,闻裁月一惊,下意识把刀刃往回一抽,顿时划破对方指腹,收回短刀时,刃锋上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说不怕是假的,但手上好歹有把刀。她一连退后数步,门便在此时被来人重重推开,巨响顷刻带进火屑无数,漂浮在沉沉静夜之中。
他走近了一步。
火色粗蛮旺盛,无声流转在他满是血迹的衣袍上,光辉将他原本稚气的面庞一分为二,半边肤白如玉,血迹落如红梅,而另半边则溶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来人的呼吸粗重发颤。
闻裁月忽而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便问:“是你抓我来的?”
话音未落,少年怔怔后退了两步,险些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他魂不守舍,手下意识地推过门板,砰地一声,便将门给关上了。
***
褚观棋近些日子来心气不顺,不往闻府去,他止不住地对闻裁月那张脸牵肠挂肚,但若真往那个方向去,他心底又别扭,觉着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干脆在分舵中把自己关了起来,专心研读医书,饭也吃了上顿忘下顿,人都瘦了一大圈,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大。
若不是十二辰的首领叫他,褚观棋颇有种要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两人相约的地方乃是曜都城中的一间客栈,褚观棋一身黑衣,鬼魅似的自窗口倒挂下来,足下一蹬就落在了房中,顺势转身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仲孙慎之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吓了一怔,顿了顿才怒道,“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猫自上头掉下来了。有门,你偏要走窗做什么?”
褚观棋胃里沉甸甸活像塞了块石头,连头都懒得回,只摆了摆手。
仲孙慎之见他不动,只得绕了一圈特意到他面前,见褚观棋神色萎靡,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褚观棋不耐烦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头,意思是有话快说,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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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要走。
仲孙慎之一扬袍摆,在他身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哼道:“好没道理,刺杀闻府典律使一事你信心满满接了过去,现在过了几个月仍不见风声,我没怪你,你倒是不耐烦起来。”
褚观棋自幼时起就是十二辰悉心培养的死士,他在仲孙慎之的庇护下长大,后又被亲手扶持做了分舵主,两人之间自是十分默契,说是亲兄弟一般的感情也不为过。
因此,褚观棋在他面前总是肆无忌惮,当即给了他一脚,把仲孙慎之的衣袍下摆踹出了个浅浅的靴印,又面无表情比划:我不爱做这桩事了,你换个来与我做。
仲孙慎之道,“你当我不想换?可当日你信誓旦旦,海口都夸了出去,全十二辰的分舵主可都听得清楚明白。若不是他们总要过问,我才不愿见你。”
仲孙慎之除却是十二辰的首领外,同时还有个仪鸾司提点的官职,总领皇家近卫及内部侍奉,大事小情须得他亲自过目,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极少亲自来见褚观棋。
褚观棋也知晓其中利害,略微沉思,很快出了个新的主意:“近来宫中有没有其余的维新人士露头?名字给我,我去除了便是。”
仲孙慎之道:“我也正有此意。不过你得明白,这些无名小卒杀得再多,在大人那里,也只能拖个一时半刻。”
褚观棋默然垂下双眼,瓷杯中茶汤晃动,水光摇滟,辨不清其中映着的是房中烛火,还是他的面容。
景致陡然一转,他足尖点水,纵身而起,飞快地在屋脊上起落,又大又圆的眼睛略微眯起,视线却如钉子一般,死死扎在暗巷中两个喝了个大醉的官员身上。
其中一人大着舌头问道:“廖兄,这、这姓闻的小妮子到底年轻,在朝中实则孤立无援……我们选了这维新派,帮她说话,最后真能捞着好处么?”
那被称为廖兄的人懒洋洋笑了两声,满口的胸有成竹:“她只是表面上孤立无援,实则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不晓得。”
“大树?她能有什么大树?难、难不成是……”官员嘿嘿笑了两声,明白过来,“你说那位大人?说得有理,一个小女子,还能有什么手段和招数呢,无非是床笫上讨人欢心的那点子事。”
褚观棋听见这话不由暗怒地眯了眯眼,仲孙慎之的话仍在耳畔。
“朝中如今最为激进的,唯有这个闻裁月。”
褚观棋无声无息自屋顶跃下,猝然落在其中一位官员的肩头上,双膝一夹又一扭,已然听见脖颈骨骼断裂的声音,被抓住的猎物竟连最后的声息也来不及发出,身躯便瘫软地慢慢倒了下去。
而后他身躯凌空飞旋,右手探出,极快地在身前另一人腿后重穴上一拂又一按,趁对方双腿发麻之际,一把抓住了他的脑袋,暗暗灌注真气,对准墙壁推去。
官员惊惧地暴睁双眼,只觉墙上黏腻的绿藓在视线中不断放大,鲜血迸溅,剧痛随之炸开。
“……观棋,我不知晓你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褚观棋旋身站定,手上血滴下坠,啪地落在足下污浊的水坑里。
他方才人在出神,最后一击出手重了些,血溅了满脸满身,发出一股难闻的咸腥味道。
褚观棋蹭了蹭脸,又想起仲孙慎之说的话。
他面上含笑,眼中却犹如碎冰浮动,不见暖意。
看似商议,实则威胁。
“褚观棋,你杀不了这闻裁月,旁的分舵可有大把人毛遂自荐要去办。十二辰的规矩你晓得,你做不到,那就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