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另一人附和着骂道,“对!那姓黄的狗官定的这什么破律法,凭什么夫妇之中有个人死了,另一个便得去殉情,纵她们说破了天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不是只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哪管旁的死活!”
有几个小孩儿顽皮,听大人吵闹,也纷纷抓起地上的石头,对准闻裁月的轿子就打,嘴上还跟着一同起哄,“狗官!狗官!”
碎石纷纷如落雨打篷,响在闻裁月身后。
她端坐在软轿之中,十指死死绞在一处,悄声对自己说,要忍,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见身前身后都骂作一团,群情激奋,人人都红了眼睛,褚观棋混在其中,被推来搡去,面色逐渐阴沉。
轿夫小心附在帘前,低声问道:“大人可要说些什么?”
闻裁月道,“不必,我们走——”
话音未落,另外一声痛骂如同锐剑,顷刻扎透人群中所有响动。
“那黄素珍真是死得好!闻裁月,你也小心被厉鬼索命!”
“就是,姓黄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身无长物,欺上瞒下,只会写这些破烂律法来害人!她死就死了,还叫旁人也不安生!”
“黄素珍还是死得太轻松了!她就该被五马分尸!”
闻裁月猛然掀开轿帘。
那人气焰愈发嚣张,跳着脚骂道,“姓闻的,你就该与那姓黄的狗官师徒俩一块儿——哎哎哎哎!我的手!”
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却骤然传来一阵难忍的热痛,像是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又麻又痒,胳膊也变得沉甸甸地,几乎要拉着他栽倒在地上。
褚观棋默不作声退开两步,垂头躲在了一旁。
“是谁胆敢羞辱黄大人?”
见闻裁月真的动怒,站出来与众人对峙,方才带头叫骂的几个顿时变得缩头缩脑,不敢应声,笃定闻裁月无法严惩看此间热闹的每一个人。
“是谁说的?”
闻裁月十指藏于红袖之中,因愤怒而发着抖,怒极反笑:“方才口口声声,不是要与本官辩这律法究竟是对是错么,现如今本官人就在这里,现在竟无一个敢吭声了?”
宣化司几位监察应声围拢过来,惹得沈府前一片寂静。
只可惜闻裁月身为官员,莫说只是恩师被辱,就算今日是她自己被城中百姓打破了头,也断没有仗着人多势众,乱拳挥向百姓的道理。
闻裁月心中止不住地为了黄素珍难受,忍了又忍,这才又道,“合婚新律之中,字字句句早已写得清楚明白,唯有自认情比金坚,能够做到与伴侣生死相随之人,方才能定下合婚之约,与命中人生儿育女。婚书上都是画了押的,既然敢应,便没有不去履行的道理。沈员外一时糊涂,全然忘记自己的亡妻本就是因生育损伤而亡,他岂有独自逍遥、不去殉情的道理?宣化司此番送他一程,才算是全了他十几年前选择合婚时的金石之心。”
“至于那些不能认同合婚之约的……”
闻裁月强压住所有情绪,平静一笑,柔声道:“没有人会逼迫谁去合婚。不能认同,便自己一个人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言罢,这才重新转身上轿,使轿夫动身回府,沈员外的尸体亦被抬走,看热闹的人见此事尘埃落定,便跟着逐渐散去。
几个宣化司的监察将小李公子自地上搀扶起来。
他满脸泪痕,鼻子仍是红通通的,瞧着十分可怜,冯岫玉是初次办案,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好,只得干巴巴说了声,“小李公子,节哀。”
“多谢书令。”
小李公子使袍袖擦了擦泪,人也冷静许多,转头对仆从说道:“后事全按照之前说的来办。”
他虽择定此生姓李,却也是沈府中唯一的血脉,自然而然成了新的家主,仆役哪有不遵从的道理,立即称是。
冯岫玉想到这小李公子方才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可怜他年岁尚小,便又关切了他一句,“方才……是我家大人行事太过激进,没有吓到小公子吧?”
小李公子摇摇头,又问:“书令,不知宣化司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沈府上下配合之处?”
冯岫玉闻言一怔。
阿爹惨死,她本以为这小李公子是个小孩脾气,定要哭闹上好些时候,却想不到他起身后竟如此冷静,简直端的是个局外人的态度。
她还是新官,一时被他问住了,“这……”
小李公子适时接过话头:“既然书令事务繁忙,草民便不多打扰您办事了。如您所见,父亲新丧,府上大事小情皆得我亲自安排,过些时候等您忙完,宣化司若还有什么需要草民的地方,您只管差人再来府上寻我便是。”
思虑周全,处事妥帖,半点叫她尴尬的地方也没有。
和方才只会躲在仆从身后,在地上抽筋打哆嗦的小少年判若两人。
冯岫玉是今年科考的探花,自认见多识广,年岁亦比他长了四五岁,此刻却不知怎地,竟觉得自己连个孩子的心思也摸不透了。
她深觉困窘,硬撑着行礼:“此案已结,宣化司中确实繁忙,本官便先走一步,还望小李公子切莫哀思过度,定要珍重自身才是。”
“多谢书令,您慢走。”
小李公子并不与她多谈,回了礼,转身便进了沈府。
沈府门前仍有几道模糊不清的水迹,搅和在一起早分不清是汗是血,总归是沈员外临死前滚出来的。
冯岫玉急着返回宣化司,走了两步,忽听身后水声泼洒,再回头时,几个沈家仆从已在敲打着手中的水桶和木盆,血色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再没有半点关于这沈员外的痕迹了。
***
闻府在城北,距离城南沈家距离甚远,又是顶着雨,路上来回耽搁了不少时候,待到软轿停在闻府门前时,风雨又变大许多,呼啸扑面,将闻裁月冻得不行,才一出来就打了个寒战。
此前始终在前院主事的执卫花荇正撑着伞在门口等着,见她下了软轿,立即迎上前去,将伞整个罩在她头顶,说道:“我便知道你不会带伞。”
闻裁月匆匆问道,“抱香如何。”
花荇应道,“诸事顺利,已加簪束发,择姓为郭。我想了法子一拖再拖,如今正是要开席的时候。”
闻裁月身上半湿的官服来不及换掉,在花荇的搀扶下快步穿过长廊,进了花厅,两侧的婢子和小厮个个垂头见礼,口中唤道,“女公子。”
雨意将尽,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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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却尚未断绝,颗颗坠在阶前的青苔上,发出极轻的响,闻裁月回头看了一眼,不住平复着发颤的呼吸。
花荇悄声在她耳畔说道,“皆按照你说的备好了。”
木格子间绷着的浅色窗绡被夜雨濡湿,颜色深了一重,两人的影子经天光一映,叠在一处,却又一触即分。
闻裁月入了花厅,见宾客早已就座,男女并不分席,将整座花厅撑得满满当当,个个相谈甚欢的样子,其中二叔母一家子吵嚷得最欢,她的小妹抱香夹在中间,不时气恼得翻个白眼。
家主不在,南漳郡主自行入了主位,正坐在闻堰的位置上头。
今日有皇室宗亲在场,岂有家主不露面,全是一群小辈的道理?放眼全曜都,怕是只有这闻老爷罔顾礼法,孤高乖僻,敢做出这样的事。
闻裁月道,“父亲不肯来?”
花荇应了一声,“不肯,还骂了我一顿。”
“……我大哥呢?”
“大公子尚未醒酒,言行无状。”
闻裁月虽早有预料,还是无奈地吸了口气,将右手向身侧一摊,接过顾盼手中捧着的朱漆食盒,直朝着主位上的南漳郡主走去。
连日雨潇潇,花香分外薄。
南漳郡主有些困倦地半阖着眼,极为不耐。
见闻裁月过来,身前替她打扇的执卫正欲闪躲,却被南漳郡主握住手腕,极为自然地向身前一拉,不肯让他退开:“躲什么。下头的可是闻大人?”
闻裁月俯身行礼,简短应道,“下官宣化司典律使闻裁月,见过郡主。”
南漳郡主看了她一眼,道:“我还当闻大人今日不来了呢。”
闻裁月等的便是她这一问,立刻应道:“回郡主,下官方才去了城南沈家处理一桩事宜,事关恒景新律推行,兹事体大,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万请郡主原宥。”
她既搬出先帝与新皇都最为看重的新律一事,南漳郡主无法,只得道:“……无妨,大人请起。”
闻裁月便直起身来。
按照择姓宴上进膳的规矩,糕点甜食须得先上,不能放在最后,可南漳郡主桌上只摆着常见的澄沙团,并无其他。
南漳郡主重重向后一靠,眼角斜睨,刻意问道:“大人手上是什么?”
闻裁月道:“回郡主,下官手上的,似乎是金镶玉露饼。”
南漳郡主冷笑一声,“似乎是?”
闻裁月强打精神,脸上的笑已快要挂不住了,“郡主一看便知。”
距离最近的闻家二叔母知晓这金镶玉露做起来是何等麻烦,不由得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儿女道:“府上除了那咋咋呼呼的郭氏,竟还有人会做这玩意?”
她女儿回,“……闻所未闻。”
闻裁月也不管旁人议论些什么,只道:“今日郡主亲临小妹择姓宴,若简单呈上以寻常制法的金镶玉露饼,下官以为,不成敬意。”
她一边说,旁边的花荇一边掀开盖子。
南漳郡主一歪脑袋。
只见其中躺着的,竟赫然是一块全生的糕饼,上头还覆着薄薄的一层白面,只有以模具压上去的花纹,旁的一概不曾料理。
南漳郡主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