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景王朝七十五年,暮春,曜都。
檐下雨如悬,世间皆空濛。
今日是闻府最小的女公子抱香年满十四自行择姓的大日子,亦是闻裁月担任宣化司五品典律使后,操持的第一场择姓宴。
按照王朝十五年前推行的新婚律法,上士族男女双方合婚生子,前十四年,只取名而不冠姓,直至子女年满十四行择姓礼,加簪束发,请族中长辈见证,这才能确认究竟随了谁家姓氏,继承父母双方哪一方的家业。
闻裁月新官上任,这场择姓宴与她在朝中仕途息息相关,若想立功,这第一把火必得烧旺,而她妹妹抱香偏又是个脱缰野兔的破烂脾气,没人看着定然要闹出乱子——因此,饶是闻裁月前夜辗转难眠,今日却还是得按时起身。
她在床上缓了许久,这才趿拉着一双踩矮了后跟的绣鞋去外间。
闻裁月伸手推门。
门外水汽寒凉,瞬间打在脸上,温暖的梦境乍破,仿佛进入到另一方天地。
外间静悄悄的。
闻裁月最先看向外间的矮榻,却见被褥收起,整理得十分规矩,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人不见了,天光自窗绡中滤过,白蒙蒙地覆在塌上,那光十分冷硬,寻不到有人睡过的痕迹。
闻裁月略微蹙起眉头。
择姓宴是不亚于合婚之约的大事,闻府上所有的婢子和小厮都去了前头的花厅里帮手,此刻她院中唯有一个说不出话的苏叶。
见闻裁月醒来,苏叶比划着问她:“女公子要不要喝水?”
苏叶出身下士族,五六岁时便被卖至闻府为婢,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自觉将自己与健全人之间竖起高墙,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怯意。
闻裁月对她从来温和,见桌上有新摆上来的新鲜瓜果,嫩生生地带着水色,便叫苏叶去吃,又用手慢吞吞比了两下,问她:“春纤去了哪里?”
苏叶嘴里被几颗鲜果塞满,见状,手忙脚乱地回道:“她也去花厅帮忙了。”
闻裁月默了一瞬,又问:“前后也才几个月,她这么快便能做事了?”
“能了。”
苏叶用力点头,又双手合十,做了个拜神的姿态,用双手比道:“女公子菩萨心肠,叫大夫来给春纤瞧病,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自然好得快。”
天光青白,映亮窗外雨线丝丝重重。
见苏叶比出这话,闻裁月却不见喜色,反而一垂眼皮,竟似是有些失落似的,半晌才低声说,“知道了。”
春纤并非闻府上侍奉的丫鬟,而是除夕前后闻裁月在外头偶然捡到的一个孤女,接进府里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人也饿得只剩下一口气,若不是闻裁月坚持要替她医治,活不到今年开春。
苏叶听不见她说话,只能瞧出女公子是又累了,立即屏息静气地上前去,小心比道:“女公子是不是又头疼了?时辰还早,婢子来侍奉您梳妆可好。”
闻裁月看了苏叶一眼。
她太瘦了,面有菜色,双肩如削,在闻府这些年分明不短吃喝,却总是个养不胖的可怜样子。
闻裁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在苏叶鬓边枯黄的发上轻微一捻,打起精神来笑,应道:“好。”
两人进了里间,苏叶手脚利落,以木梳蘸了闻裁月常用的香发木犀油,正欲替她挽发,门口忽地有人轻轻叩了几响,少女的声音急急传来:“女公子,女公子!”
闻裁月闻声回首,“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闻府上侍奉的大婢女顾盼,有个结巴的毛病,嗓门太大不讲,说话不超三四字还总是要卡住,每次都把闻裁月听得浑身是汗。
顾盼失声道:“女公子,我、我……咱们府上要出大事了!”
闻裁月道,“别急,过来慢慢讲。”
顾盼“哎”了一声,几步上前,凉飕飕看了苏叶一眼,见对方躬身退到一边,这才放心在闻裁月耳边说道:“郡主府中突然叫人递了消息,说今日新婚的南漳郡主也要来三女公子的择姓宴贺喜,彼此过一过喜气。”
闻裁月面无表情。
顾盼定了定神,又道:“女公子,皇家人既来了,照规矩,咱们得上那金镶玉露饼才是,可夫人出门去了,不在家中,这可怎么办呀?”
金镶玉露饼是闻家夫人郭氏的独门手艺,以花卉为形,细细雕琢,佐以初春曜都特有的玉露花蜜,再用薄荷为辅料熏蒸,使得这饼口感甜却不腻,多种香气交织,醺然欲醉,一经进献便深受先帝喜爱,下旨定为御膳甜品,是专门招待上士族与皇亲国戚用的。
若遇皇室族人参与的大宴而无此饼,便是对皇家不敬。
南漳郡主新婚燕尔,素日也与闻家无甚来往,此番来赴宴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顾盼苦着脸道:“这可是女公子当官后的第一场择姓宴,若叫南漳郡主抓了把柄去,日后在朝中怕是要为难了……”
她眼珠子一转,壮着胆子问,“女公子,要不、要不您试试看呢?”
但闻裁月自打十几岁时弃了醉饼手艺打算入朝为官,已是许久不曾进过厨房了,闻言,她慢吞吞眨了下眼,好笑地瞧着顾盼:“你说什么呢,我可不行。”
手艺上的事情,一日不练,自己知晓,十日不练,行家知晓,若是百日不练,那就是众人皆知。
顾盼扁了扁嘴,又不说话了。
闻裁月目光向上一挑,见顾盼嘴角仍向下撇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话根本没说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
“是,是,还有一件。”
顾盼干笑了两声,这才自怀中取出张折好的信纸,摊开抖了抖,双手捧在闻裁月面前,磕磕绊绊道:“方、方才城南沈家员外也差人送来了给三女公子的贺礼,只是这领头的不知怎地,却是个年岁尚轻的小哑巴。”
“……他把这东西夹在了礼单里头,又一直跪着不肯走,死活闹着要见女公子。婢子不大识字,不知是不是沈家那边有事,只得过来求女公子定夺。”
“哑巴?”
闻裁月接过顾盼手中的书信一扫,见上头字迹乍看十分拙劣,细枝末节处却难掩苦练下才有的锋芒。见字能窥心,想来此人执笔时自以为心机深沉,却愈写愈是忘形,到底成了个藏不住的四不像。
顾盼问道:“女公子,他写了什么?”
闻裁月眼角略微跳了跳,一早说的话太多,又觉得头痛欲呕,可早上分明什么都没吃,只得用帕子压了压嘴角。
她起身问道:“这沈家仆从现在在哪?”
顾盼应了一声,“我来时路过前厅,看见他去了正门口。”
言罢,又迟疑道:“女公子,那南漳郡主的事……”
“熟的金镶玉露饼今日是断断不能有的。”
今日阴沉多雨,雾灰的天光垂落,官帽与钗串并排放着,那些珠翠不似往日似的艳丽,但仍是振翅欲飞的灵巧样子,华贵惹眼。
相比之下,官帽上毫无装饰,乌纱越发黯淡起来。
两桩事,便是两次可以记在她头上的功劳。
她都得做好,都要拿到。
闻裁月拿起官帽道:“郡主大人既不请自来,存了要为难闻府的心思,那遂了她的心愿也无妨。有什么上什么,直接给她吃生的罢。”
顾盼吓了一跳,“女公子,这……”
闻裁月道,“替我更衣,动作快些。”
***
半个时辰前。
曜都城南,同样的浓云密雨。
这场雨下了足有一整夜,直至午时才稍有几分退减之意,早将沈府门前几棵老树的树叶都洗得油绿发亮。
正在此时,一道披着斗笠的身影自侧门闪出,瞧着身量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又瘦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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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阖上门,确认没人发现自己,这才又压了压斗笠,低头迈步,踏水前行。
这少年步伐极其轻盈灵巧,身法又快,不多时就穿过了内城北门,这样长的一段路,他足上的一双黑靴都没怎么湿。
待到了闻府侧门,他自屋顶落下,轻巧敏捷,猫儿似的掠过,迅速混入前来贺喜的几位沈家仆从之中。
城南沈家与闻家今日同时举行择姓宴,一南一北,各自张灯结彩,沈员外出手亦格外阔绰,使人抬来两大箱生辰礼,贺闻府三女公子择姓之喜。
贺礼已自正门迎入,力夫也已领了赏钱离去,只需沈府的三个仆从呈上书信与礼单即可。
只是不知怎地,这几人竟要掩人耳目,躲躲藏藏,点名要在人迹罕至的侧门面见府上的大婢女顾盼。
褚观棋闪身而来,紧跟着三人走在侧边,脚步没半点声音。
只听其中一名仆从问道:“里头除了礼单还有什么,竟这样厚。是不是银票?”
另一个掂了掂手中的信封,咋舌道:“我觉着也是,看着分量,少说也得三千两。”
“真的?给我摸摸!”
其余两人便争前恐后地伸手去摸。
褚观棋此前并未见过这么多钱,也跟着伸长了脖子,侧着头想要去瞧。
拿着信封的仆从琢磨:“也不知咱家员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要花这么多的钱?”
他们全然没发现自己身边已多了个陌生人,只以为同是仆从,还转头与他笑道:“别是买命吧,员外平日多抠门,连工钱都……”
褚观棋一抬脸。
斗笠下露出分外年轻的一张面孔,一双猫儿眼又圆又大,花瓣似的略微上挑,是个纯善俊俏的长相,瞧着半点威胁也无,人也笑嘻嘻的。
那仆从脸上笑容来不及敛去,失声问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褚观棋出手极快,左手夺过信封,右手两指则重重在这仆从的眉心中一弹,砰一声闷响,将这人弹得捂住额头,弯腰俯身。
一旁的两人见状,连忙一同扑了上来,褚观棋的身子迅速向右一侧,乌发扬起,动作却极其利落,顺势接住对方挥来的一拳,沿着手臂一路摸至关节回弯处,自反方向一记狠砸,断裂的骨骼顷刻刺穿皮肉,招式狠辣,竟是已将这人的胳膊生生折断!
接着,他连头也未回,立刻旋身飞踹,接连蹬在另一人的心口要紧处,将人踢出了几丈远。
又听一阵风声急响,轻盈迅疾。
待到被弹了额头的仆从睁开眼时,两个同伴皆已栽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正要喊叫,下颌就被褚观棋捏住了。
褚观棋凑近了端详着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咔嚓。”
关节随之松脱,沈家仆从嘴巴大张,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窄巷之中恢复寂静如初。
片刻后,侧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顾盼探出脸来,见门口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双眼生得好似一汪活潭,十分灵气。
她认出这人身上的沈府服饰,便问:“礼单在哪里?给我也就是了。”
那斗笠少年闻言,立刻自怀中摸出赤金相间的信封,双手递将上去。
顾盼收了就要走,又被这少年一把撑住门,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划了两下,乞求地看着她。
见他神色格外急切,瞧着是有什么事的意思,顾盼道:“我看不懂,你还有什么事?”
少年指向礼单下折着的一张信纸,双膝重重一跪,竟对顾盼行了个大礼,又去拉扯她的裙角。
“做、做什么!你别拜我!放开我!”
饶是这少年模样生得再好,此等古怪行径亦令顾盼有几分畏惧,顿时结巴起来,抬脚想踢他:“识相的快点走,今日我家大喜不能见血,不然非叫人揍你这小无赖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