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果真又晃悠了大半个时辰。
闻裁月困得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被人摇醒,大哥的声音距离很近,轻轻催促她:“快下车,到了。”
她被郭织云扶着下了车,见四处深山密林,而寒地的天早已经黑透了,风吹树吼,层层的枝叶更是连作一大片黑影,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面前唯有三四间简陋的土房,暗卫推开院落中破旧的篱笆门,引着两人向正中央的一间屋子走。
他压低了声音,“这位花匠也染了病,现在可能已经睡着了。”
里头没有灯,透过破了几个洞的窗纸,确实能看见地上有个极为消瘦的人正蜷缩在干草堆里,被子一直盖到脸上,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睡什么睡,别睡了。”
郭织云推门就要进,闻裁月匆忙地将他给拉住了,小声说,“大哥不可,咱们是有求于人,不是来要账的。这花匠得养好身体,才能作我师父的人证,他现在病得这样重,怎么好去惊扰了他?”
她说,“先让他睡罢,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说。”
只要寻着了人就好。
三人便将旁边的破屋收拾了一番,又从马车上拿了被褥,合衣胡乱挨着睡下。
郭织云实在困极了,今日虽未饮酒,但他四肢酸疼头还晕,沾上了枕头就是昏迷不醒,在梦里与周公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郭织云翻了个身,恍惚间只觉得有个人影立在床前,被月色勾勒出了个模糊的轮廓。
见他动了,那高瘦的影子也歪了下脑袋,短马尾扫动在肩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子里实在太黑,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五官,郭织云犹在半梦之中,还以为是闻裁月,便嘟囔了一声,“杵那干嘛?”
说着又拍了拍身侧闻裁月该睡的地方,却冷不防摸着了人。
闻裁月正在他旁边躺着。
那窗前的是谁?
郭织云如被一头冷水兜头浇下,顷刻之间就醒了,一阵疾风同时飞扑而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地往旁边一滚,口中大叫:“有刺客,小月快起来!来人啊!”
闻裁月一个激灵,立刻惊醒,但原本睡在门口的暗卫却不见人影。
郭织云暗暗骂了两声,使出浑身解数与刺客周旋。
来人身着一身翠蓝衣衫,在清寒的月色下分外夺目,根本全无隐蔽之意,听力却又极佳,摸着黑就挥出一拳,砰地砸在了郭织云身边的墙上,听着便叫人牙酸。
而郭织云左躲右闪,充分利用起这间破屋的地形,先是哗啦啦推倒一个结满蛛网的木头架子,又拖过几根竹竿,全部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呛得郭织云和闻裁月皆是咳嗽不止。
只可惜纵然胡乱丢了这么多东西过去,那人却仍比郭织云敏捷得多,在这狭窄的室内也不耽误施展。
他轻飘飘地躲了两下,双足蹬在墙壁上借力,鬼魅似的腾身而起,再度欺至郭织云身前。
黑暗中,郭织云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见其掌心银光一旋,唰地就向自己割来。
郭织云躲闪不及,肩头顿时被划了个大口子,抬脚就踹,却被人顺势在关节处一踢,顿时就倒了下去。
他身体弱,平日里又懈怠习武,这点三脚猫功夫要保全自身,实属勉强,眼见那翠蓝色的影子招招要夺人性命,闻裁月一把抄起旁边的一块砖头,厉声喝道:“看这儿!”
听见了这声音,那影子顿了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雪白的发带扬起。
室内昏黑,凭借窗外微弱星月,闻裁月只来得及看见那雪白小巧的下颌,只觉熟悉,手上的动作却来不及停下。
“啪”地一声闷响。
砖头猛地砸中了那人的额头。
鲜血四溅,那道翠蓝色的影子被砸得退后两步,不声不响地弯下腰去。
他身后的郭织云眼疾手快,立刻顺手捞起自己的衣袍下摆,一把就罩住了这人的脑袋,用身子把他压倒在地,乱拳狠狠砸向这人的脸孔。
闻裁月越想越觉得不对,扬声喊道:“大哥你等等,他好像是……”
“打打打,我叫你打——”
郭织云边骂边砸,正打得起劲,心口又挨了一拳,立刻吃痛后退。
衣袍松脱,那人套着指虎的拳头同时重重落下。
闻裁月不可置信地上前,而身着翠蓝色衣衫的少年同时自地上坐起,又闹了个灰头土脸,头发蓬乱,还得用手捂着自己流血的额头。
闻裁月的脸色白了白,失声道,“……观棋,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目光相对,褚观棋眉心纠结的那点气恼瞬间散去,只是暗地里啧了一声,默默埋怨起仲孙慎之来。
虽说是帮了他,可寒地此时这么危险,要避开花荇,也可以在附近的州县中搞些名堂让闻裁月去处理,为何偏偏来这儿呢。
……不过,能再见到她,褚观棋又觉得高兴。
这少年人怀揣一头小鹿四处乱撞,心肠都泡在一汪春水里,早忘了脑袋上还在滋滋冒血。而此时,室外忽有人声与火光重重包围,听脚步声,过来的足有十几人。
闻裁月闻声转身,叫了一声,“大哥!”
她后退着想要抓郭织云的胳膊,却冷不防被身后的褚观棋一把接住,手心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他顾不得鲜血流了满脸,匆匆比划,“女公子,外面的人都是跟着我过来的,不要担心,不要怕,有我在。”
温凉的鲜血顺着他额头的伤处滴答下坠。
褚观棋又痒又痛,下意识眨了下眼,深深看着闻裁月的脸。
“不疼的,我没事。”
他看出闻裁月满面愧色,赶紧又做了两个手势。
这伤到底是自己打出来的,少年越是假作无事,闻裁月越是难受得紧,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全怪我,是我没看出……”
她没看出是他。
就算没有蒙面,她也根本认不出他来。
褚观棋心中虽有预料,却仍觉有些眼眶酸涩。
许是打在额头上的伤口太疼了的缘故,褚观棋略略勾了下嘴唇,又对她比划,“女公子,我……”
外头的人便在此时踹门而入,打头的正是阿勇,“舵——”
褚观棋瞬间收起温柔,阴着脸站在闻裁月身后瞪人,又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阿勇此次反应倒快极了,话到嘴边硬生生都能转弯,干瘪地露出了个笑:“舵、舵、好多人呐。”
虽说屋中只有三个人,也不晓得哪里多了。
闻裁月和郭织云面面相觑,不懂这些下士族少年的来意,还是褚观棋抬手对他们解释:“小人与同伴,是循着一种香料的味道,一路追踪至此,不是有意吓到你们的。”
他伸手指了指鼻子,做出了个咳嗽的样子,表达道:“小人怀疑,这种香料,可能与此次寒地爆发的瘟疫有关。”
“这种东西,只有曜都城才有,寒地是没有的。”
闻裁月却全然不记得自己马车上带过什么香料,还是郭织云想了起来,“对,我就说车上的味道始终怪怪的,既然不是咱们二人带的东西,那就是——”
就是那个暗卫!
话音未落,那间花匠所居的小屋立刻传来破窗的响动,继而就是车马嘶鸣的声音,显然是夺了他们的马车逃走。
褚观棋最先反应过来,做了个手势,足下一点,身形飞速掠出,带着所有少年朝声音的方向追去。
闻裁月挂心着花匠的安危,紧跟着众人身后夺门而出,直冲向隔壁花匠所居的屋子。
干草上空荡荡的。
只有被团成一团的破被子。
而郭织云总算得了个火把,借着光亮四处查看一圈,伸手一开柜门,里头便掉出了两具早已僵硬的尸首。
其中一人是被勒死的,周身只着里衣,满面伤痕,死前显然经过了一番苦战,正是花荇派出去真正的暗卫。
而另外一人则是面黄肌瘦,面上还有两大团暗红色的疮痕,此时已经微微腐烂,似乎是因为染上此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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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才不幸离去。
郭织云猜道:“该不会……”
“嗯。”
闻裁月摸了摸这位逝者的掌心,其上厚茧遍布,满手都是花刺划出的陈年旧疤,越发笃定心中猜想,神色不由得黯然几分。
这人就是她想找的花匠。
只可惜,人已经走了。
***
山路崎岖,一辆马车却在疾速前行,车轮不时被地上的碎石颠起,凌空一顿,又重重地跌落回原地。
驾车的暗卫心神不宁,不时就要吃力地扭转回头,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追了上来。
但是没有,山路的尽头始终只有浓稠的墨色。
连半点火光也不见。
暗卫放心了一些,眼看马车越跑越远,里头假扮花匠的人终于开口怒道:“若非十二辰的人来坏事,咱们已经把那两兄妹做掉了!现在可好,怎么对郡主交代?”
暗卫满面潮红的红斑,低低咳嗽了两声,回道:“还用得着交代?左右此次也是有来无回,这香料能散多少是多少,保全家人才要紧!”
正在此时,马车车顶砰地传来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自树上掉落,重重砸在了上头。
整个马车失去平衡,猛地向旁边的树丛撞去。
暗卫急急拉扯马匹,车顶上却猛然倒挂了个少年的脑袋下来,将他吓了一跳。
褚观棋满脸是血,粗喘着气比划:“马儿受惊了,要帮忙吗?”
暗卫哪里看得懂手语,见状立刻抽刀斜砍,褚观棋便又险险一闪,身子猛地缩了回去,坐在颠簸的车顶,改用双脚将那长刀踢来踢去。
暗卫气急,手中的刀就更加失去章法。
马车狂颠不止,震起碎石无数。
夜风呼啸,高坐在车顶的褚观棋却分毫不觉惧怕,反而双手扣在车顶,整个人荡了下来,继续用腿去抵挡那暗卫的长刀。
他脸上始终笑眯眯的,足尖忽而用力一夹,长刀瞬间调转方向,刃锋映月,锋锐的光芒顿时直逼暗卫脖颈。
那暗卫吓得大叫一声,怒骂:“疯子!”
几招下来,马车上受力不均,左右摇晃,终于彻底失去平衡,猛然撞上一旁的巨树。
木屑飞溅,三人同时飞掠而出,先后滚落在地上。
褚观棋方才使出全力飞奔追马,此时呼吸不稳,但动作却依旧利落,手掌在地上一撑,立刻飞踹而起,一记窝心脚便踢中了那名假花匠,又拖住人的胳膊,硬把对方给拽了回来,再踢一脚。
假花匠吃痛至极,伸手一拳砸向褚观棋,被他用套了指虎的拳头一迎,顿时指骨崩裂,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大叫一声,褚观棋面露恶意,手掌一旋,顺势握住他的拇指向后重重一折。
十指连心,假花匠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立刻跪在地上。
褚观棋上前两步,右手的指环同时旋出一枚毒针,对准他的脖子就刺。
那人早痛得蜷缩在地,根本来不及反抗,被扎了个正着,双目翻白,周身立刻脱力。
褚观棋笑眯眯地松开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任凭这人面条似的在原地晃了晃,双手又猛然抱住他的脑袋,大力向旁边一扭。
“咯嘣”一声脆响。
人顷刻之间就没了声息。
褚观棋面无表情丢下这具尸体,顶着满脸血回头又望着那暗卫。
见这少年出手如此狠毒,暗卫早被吓得面如土色,知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立刻屈膝朝地上一跪,双手捧着手中的刀连连哀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褚观棋笑意盈盈,只扬了扬下巴。
暗卫不解其意,两人身前身后的树丛中却逐渐有火光围拢,正是姗姗来迟的十几个少年。
落在最后的阿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褚观棋已然得手,忍不住高喝一声:“舵、舵主神勇!舵主神勇啊!”
此处无人,另外的十来个愣头青便也跟着他高呼起来。
褚观棋重重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