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供秋心 > 40.第四十章 观火(一)
    闻堰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古琴边坐下,缺了根小指的左手轻轻放置在琴弦之上,抚出一声醇厚的吟叫。

    声波如水,层层震颤荡漾。

    他神色如常,只专注地看着琴,嘴上问道:“宴席仍在继续,乐曲怎有停下之理,乐师都在做甚么?死了吗?死了就换新的进来。”

    教坊司乐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垂目端坐,重新敲响木柷,雅乐再起,笙箫齐发,曲意悠扬,将陈公子的挣扎叫喊声瞬间逐渐吞没掩盖。

    闻裁月遥遥看着这个陌生且熟悉的男人。

    她和郭织云自幼跟着母亲四处奔走,直至四五岁时方才回到闻堰身边,与他感情疏离,父女之间,名存实无。

    两人这些年里正经说话的时刻都少,像方才那样安慰的动作更是想都不必想——非但没有令闻裁月觉着心安,反倒感知到了危险。

    闻堰喜怒无常,不是个正常人。

    他不在乎他的儿女,更不在乎他自己,这世上,除了妻子之外,他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其实这种不好掌控的疯子来了倒不如不来。

    闻裁月站在原地默默无言,反而是抱香更自在一些,主动凑上前去问道:“阿爹,你不是说不要来吗,怎么还来得这么神气啊。”

    小丫头笑嘻嘻地歪着脑袋,像在等着父亲的抚摸。

    闻堰端坐琴前,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温声说道:“嗯,阿爹惦记你和阿姐,所以认真想后还是来了。”

    骗人。

    闻裁月心道,兴许是母亲已经回了家里,正好遇上回去搬救兵的春纤,闻堰在母亲面前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这才假惺惺地前来清凉宴相助。

    他究竟是不是个好父亲,亲近的人,心知肚明。

    “投壶,弹个什么呢。”

    闻堰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按拨,琴音纤柔,“闻某多年不来宫中,便弹一首先帝在时最钟爱听的乐曲罢,不爱听的过来把耳朵斩了。”

    南漳郡主道,“投壶乃是雅趣,先生莫要开这种骇人的玩笑了。”

    闻堰淡然哼道,“谁同你玩笑了?从前宫中投壶,打架耍赖的一抓一大把,玩输了切耳朵的,也不是没有。”

    他继续拨弄琴弦,指法杂乱,漫不经心。

    先帝性情古怪,确实时常做些荒唐事体,不然也不会将闻堰这种人养在身边——南漳郡主心知他说的不假,却不敢如他一般妄议前朝旧事,便不再接话,只从座位上起身,款款走下。

    闻裁月与南漳郡主正各自取了羽箭站定,忽听身后的闻堰用力一挥手,长袖扫动,残存的左手按在琴弦之上,右手灵巧非常地弹奏起来。

    勾挑抹剔,处处精准。

    琴音如脉脉丝雨,换了不通音律之人,压根摸不准其中关窍。

    闻裁月犹豫的片刻,南漳郡主忽而信手一抛,羽箭便在半空中稳稳滑出,合着琴音“砰”地一下落入了铜壶。

    要在琴音的节拍上恰好入壶,除了要投得准,更要对下一个节拍做到心中有数,预料精准,才能恰好踏上。

    南漳郡主已经寻着了节拍,便又轻松投进去三支,遥遥领先。

    再看旁人,饶是再不通音律者,也有跟着南漳郡主凑巧投进的。

    闻堰指下的一曲已过小半,闻裁月却依旧僵立当场,一心难二用的样子。

    若想瞄准,就寻不着拍子;跟上了拍子,却又担心不能在恰好的时机精准投入。

    “闻大人,动啊。难道是闻先生的琴声太好听,听入迷啦?”

    南漳郡主斜睨她,玉手同时轻扬。

    一支翎羽长箭原本稳稳飞向铜壶,闻堰手中的琴音却骤然换了个走势,琴弦激扫,音量顿时大出几倍,犹如冷泉奔流,纷乱冲走碎石,十分浩荡。

    这拍子可就错了,“闻先生!”南漳郡主急道,“哪里有中途换曲的道理?”

    闻堰道,“这曲子就是这样的。”

    闻裁月趁此机会将手中羽箭一抛而出,稳稳投入铜壶。

    耳听乐声越发吵闹,再难寻到节拍,参与投壶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南漳郡主呼了一口长气,语带讥诮:“左不过是游戏而已,又何必为了赢闹得这样难看?”

    她说着,便用力将羽箭随意一丢,直接砸上闻裁月的手背,不许她再扔,“好没意思,闻大人,你若存心要与父亲联手耍赖,便不必参与此次的比赛。”

    “耍赖?”

    闻裁月按住被打痛的手背,漠然抬眸,足下迫近南漳郡主,说道:“且不说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纵我听过,难道方才的酒量比试中郡主就没有耍赖?满场皆是果酒,只我闻府的人喝了一肚子的烧刀酒,郡主倒大言不惭起来。”

    南漳郡主坦然一笑,面上不见羞惭,反而又道,“喝到烧刀,那是你家人运气好,旁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至于放在我府上的东西也快烂透了,很快就会叫人将他丢到乱葬岗去喂狗。”

    南漳郡主道,“左右闻大人投壶是赢不了我的,还是趁早放弃罢。”

    闻裁月右手自箭筒中再取一支翎羽长箭,掌心紧握,猛地一甩。

    正是褚观棋那日用来投掷石榴花的姿势。

    记忆中的羽箭与此刻重合,一并刺透空气,一个穿过榴花红雨,一个则精准坠入铜壶,同样蛮横。

    褚观棋趴在桌上,惊讶地晃了下脑袋。

    他有十几年的暗器功夫,出手力道刁钻,闻裁月分明只看过一次,竟就被她学得有模有样。

    “下官赢不了你?”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反问,“不知郡主哪一只眼睛看到的。”

    南漳郡主瞪着被她随意丢进的羽箭,恼怒顿生。

    方才她也喝了几杯果酒,此时动作了几下,正是酒意上发的时候,人就格外沉不住气,冷笑说道,“好,闻大人既然不肯死心,那便继续加码比较。”

    南漳郡主心中隐隐怕输,却又给自己寻了个旁的缘由,转头问道,“闻大人一曲能弹多长呢?”

    身后闻堰右手勾弦,音随指转,节奏骤然慢了不少,琴声渐作柔糜,变得暧昧黏腻起来。

    他端坐琴前,发间银丝轻轻拂动,并未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似乎全不担忧她会被人欺负了去,随意应道:“郡主想要多长?”

    “足够这些执卫往返御花园一趟的长短就够了。”

    南漳郡主与自己的执卫交换了下视线,缓声说道,“花园西南小门处有一个本郡主亲手挂上去的香囊,上头绣了月月红的图样。主人家在这边投壶,就麻烦诸家执卫动身前去,赶在一曲终了前将这香囊取回来。”

    抱香看了全场东倒西歪的执卫们一眼,说道,“郡主,可他们都喝醉了,跑不动啦。”

    “那又如何。”

    南漳公主自己的执卫不曾饮酒,故而毫无顾忌,只说:“下士族的奴才罢了,喝醉了又如何?纵是病得要死了,也是主人家要他们做什么,就得马上去做什么。”

    抱香不满地嘀咕了两声,再看其他名门公子竟也无人替自己的执卫推拒,索性不管。

    闻裁月暗自抿唇,回头看了一眼自桌上爬起的褚观棋。

    少年满面潮红,眼底满是困顿和迷茫之意,根本还未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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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他不会武功,怎么赢得了这些训练有素的执卫呢。

    闻裁月不欲再拉扯他进来,低声说道:“郡主,执卫同样是血肉之躯,大家方才喝了那么多酒,争抢香囊的过程中难免动手,酒醉的人出手没有轻重,又有几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她性情怠惰,素来不爱说话,偏偏今日为了褚观棋,只差没有磨破嘴皮,“既是宴席娱乐,还是不要闹出血光,惹得王上不快。”

    “闻大人可真是个活菩萨呀。”

    南漳郡主眉眼含笑,低低柔柔的说道:“大人如此心疼下士族这帮贱籍之人,本郡主也成全你的这份慈悲心。这样好了,夺取香囊的过程中,哪位执卫若被挑下了发带,那就当作是已经在游戏中毙命,不许再动手伤害。若有人不依不饶,就视作大不敬论处,再叫咱们闻大人打十杖痛快痛快。”

    她问,“这下可满意了?”

    半醉的执卫们个个走向门口,褚观棋双手撑住桌案立起,本欲漠然走开,却见闻裁月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她动了动嘴唇。

    那意思是,若你不愿,可以不去。

    褚观棋还醉着,读懂她的意思后,眸光控制不住地柔软下来,对闻裁月笑了笑。

    “女公子。”

    他心知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有多蠢,却还是被那关切的目光所迷,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比道:“我知晓今日你是一定要赢的。”

    哪怕心中恨不能当着她的面,直接将那具尸首挫骨扬灰。

    令她认清,花荇真的已经死了。

    最好能够完全磨削掉花荇所有的痕迹。

    可那是她心爱的,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取到的东西。

    褚观棋模糊想道。

    若是今日在棺中躺着的是他呢?

    若他成了一具尸首,就可以被她这般放在心头,时刻念着要夺回吗。

    究竟怎么才能成为她的“东西”呢?

    然而闻裁月怎知褚观棋心中所想,只将他此刻犹豫视作恐惧,低声说,“是我想错了,这般刻意为难,今日我是注定赢不下来的。你不会武功,打不过他们,走远后就主动解下发带认输罢。”

    褚观棋俯视着闻裁月洁白的面孔,忽而伸出手来,手指探入她颈后,将官帽下用来挽发的一支银簪取了下来。

    闻裁月下意识侧头,正在不解他的意思,却见褚观棋伸手将这支素簪穿透发带,固定在了发间。

    “这样就好了。”

    他迷蒙地看着她,混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洒落,手掌停在距离闻裁月的面容半寸远的地方,紧紧攥住。

    闻裁月几乎感受到他指虎上金属的凉意。

    琴音如泣如诉,流入两人之间。

    “等我回来的时候,女公子得偿所愿的时候。”

    许是今日饮下的烧刀酒太烈,竟令褚观棋同时生出异样的勇气和卑微,他什么都想说,却又什么都不敢说了。

    最后,他只是将食指与拇指放在唇边,轻微向上推了推,是笑容的意思,小心问道:“能不能,请女公子,对我,笑一笑?”

    闻裁月全当他是醉后心气,立刻撑起嘴角对他笑,“这有何难,我现在就笑了,所以你要依照我说的来办,知道了么?”

    这笑容清冷温和,很好看,却同看着花荇时的笑容不一样。

    褚观棋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是冷的,似乎对她的回应并不满意。

    闻裁月有些不解。

    “……”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彻底敛去所有表情,方才的留恋也一扫而空,转身迈步出了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