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观棋长到这样大,仲孙慎之待他,从来如父如兄。
莫说出手。
就连说两句狠话也是少的。
见褚观棋接连自己被狠揍了两下仍无动于衷,仲孙慎之越发气急,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此前与我求助的分明是你,你是如何说的?借着花家一事令闻裁月革职落狱,维新派没了避风港、遮阳树,逐个击破收服也不过是月余的事情。”
他怒极反笑,使折扇奚落地抽了抽褚观棋精巧的下巴,问道:“现如今这是什么,怎么是我十二辰的褚舵主在这里,闻裁月在哪儿?”
褚观棋不动。
仲孙慎之厉声道,“今日我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见着闻裁月就走不动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若有此意,便痛快一死,休要给上士族做狗!”
额前的乱发滴滴答答向下流水。
褚观棋素日总是精明剔透的眸光此刻却黯淡,只是低垂着脑袋,没有反应。
“……不吭声是吧,我告诉你,此刻人家闻裁月正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倒着躺着,与她那情郎劫后余生,翻云覆雨呢。”
仲孙慎之铁了心地要戳褚观棋的心窝子。
他恨不能极尽羞辱,低声说道:“褚观棋,这是不是你最爱听,最爱看的?在闻府这几日,都看上瘾了吧。”
双颊上的热痛蔓延至唇角,带来无法自控的抽搐。
褚观棋想起那日午后几乎灼伤他的香风。
他紧抿着嘴唇,任凭仲孙慎之说些什么都没反应。
旁边的掌刑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面上毫无表情,内里实则惊涛骇浪,心道今日怎么偏偏到他轮值,实属误闯,失策失策。
这些达官贵人的私事他是一点不想知道。
哪日东窗事发,他这等小人物,就是个被灭口的命。
那头仲孙慎之见这人摆出个油盐不进的姿态,也失却了耐心,漠然道:“事已至此,还装甚么?你当真以为闻府中只你一个十二辰的人,你平日里那些阳奉阴违的事我一概不知?简直天真。”
“你既铁了心要倒戈,向着你那上士族的美娇娘,那么你手下的那些人也不必再留,今天晚上便尽数拖出去砍死,再一把火烧了你那分舵,全都死了干净。”
听见仲孙慎之提及分舵中人,褚观棋终于抬起红肿的面孔。
他摇了摇头,难得流露恳求之意。
“你还知道舍不得啊?”
看着这张早已长大成人的面孔,仲孙慎之无法自抑,忽而想起自己是如何拉着他小小的手,再一路将他培养成如今的,足以取代自己的模样。
他更觉失望,“褚观棋,你来告诉我。”
“你屡次出格,一错再错,日后要怎么接过我手中的权柄与位置?旁人怎么能服你?你昔日最想要的是什么,难道自己都忘了吗?”
褚观棋眼睫颤抖,一滴水珠随之滑落,仿若眼泪。
他岂会为了这种事哭?
仲孙慎之显然不信,伸手抓住褚观棋脑后长发,硬是将他的面孔拉了起来,盯着此人干巴巴的眼眶。
莫说眼泪,根本连红都没红。
褚观棋坦荡得很,演都不屑演点愧疚出来应付他。
这一瞬,仲孙慎之几乎头痛。
他眸光灼灼,几乎要化作火星,恨不能迸溅而出,最好将褚观棋的脸烧个大洞。
片刻后,他想到主意,含笑道:“……有了,这样如何。”
他冷冷绽开更大的笑容,“你这一身的本领死了可惜,我看不如将你这烦恼根源彻底切了去,日后入了仪鸾司,在皇帝面前做个内侍太监,也不必再出宫了。”
褚观棋大惊,目眦欲裂地瞪着他。
仲孙慎之道,“掌刑使。”
魂飞天外的掌刑使被这一声拉回人间,忙不迭应道,“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仲孙慎之道,“把他给我阉了。”
掌刑使分外震撼,“来真的?”
褚观棋忽而发了狂一样挣扎起来,急切地左右环顾,右腕奋力一转又一扭,骨节松脱,缩骨自铁链中飞快拔出,忍痛就去解自己左手上的链子。
仲孙慎之已自旁边取出一把精钢小刀,拿在手上把玩片刻,这才说道:“仟刑司里里外外的都是人,你轻功再好也没有翅膀,难不成还能飞着出去?”
铁链碰撞作响,眼看褚观棋都将链子打开了,掌刑使惨白着一张脸问道:“大人,下官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仲孙慎之啪地甩出手中的短刀,褚观棋头都没回,便轻飘飘躲过。
小刀跌落在地,发出铮然轻响。
幸而褚观棋脱了身,却并没有从此地逃离的意思。
他抬手将右手骨节用力一按,走到木桌边取过纸笔,唰唰写下几行字,拿给仲孙慎之瞧。
“女驸马一案,恐另有隐情。黄素珍尚有遗孤存世,与嘉翠长公主二人或掌要证,故闻裁月始终遣人寻觅,至今未果。”
仲孙慎之瞧清了,眉梢微微一跳:“嘉翠长公主?”
黄素珍死后,这位嘉翠长公主随之抱病幽居,再未露面。
若无人刻意提起,嘉翠,几乎是个被遗忘了的名字。
褚观棋颔首,又写道:“欲尽覆维新派,必先杀黄氏遗孤,毁其要证,以绝后患。故去花保月,留于左右,渐得其信,再伺隙而动。”
仲孙慎之斜睨他一眼,将写满字的白纸往褚观棋胸口一按,嗤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褚观棋不情愿地比了个“七”的手势。
意思是第七分舵的人还在他手中捏着,他不敢、也不会再说谎。
“……”
仲孙慎之道,“这么快就将底牌都亮出来,你怕做太监啊?”
褚观棋面无表情,“……你自己都不是,凭什么叫我做。”
仲孙慎之瞅了他半晌,忽而又恢复成了素日的模样,晏晏而笑:“与你说笑的,怎么会真的阉了你。”
褚观棋撇了撇嘴角。
他比划:“你确实在说笑,因为此地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是,你神通广大,可我还是得提醒你,眼光须得长远,不可贪图眼前一时欢愉。只要你别犯糊涂,日后做了总舵主,做了仪鸾司提点,你要钱要人,什么没有?”
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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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慎之哄孩子似的与他商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观棋,我知道你贪图那个闻裁月的脸,觉得她美、觉着她好。你还小,喜欢她没什么,待到维新一派被彻底粉碎,新律废除,一切复旧,女子再不能做官,而男子依旧可以三妻四妾,你再把她娶回来也就是了。”
“做妻做妾还是做丫鬟,全凭你高兴。”
他声音放低,“此后几十年,闻裁月都得居于后宅,任你如何拿捏摆弄,玩够了,咱们再寻其他的。这日子难道不比现在你去侍奉她,看得到却吃不到嘴的好多了?”
废话连篇,褚观棋原本置若罔闻,其中一句话却略微说动了他。
娶她?
娶闻裁月?
这是他此前从未正视过的念头,此刻陡然被外人戳破,褚观棋既觉着难堪,却又有隐秘的窃喜。
是脸也好,是旁的也罢,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
也无法改变他就是对闻裁月抱有绮念的事实。
思及那些画面,褚观棋心中血气上涌,果然动摇,眼神逐渐软化,耳廓竟有些飞红。
“权势滔天,金银财宝,娇妻美妾。男子一辈子追求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东西,没有意外,你我都是。”
他说着,又推了褚观棋肩头一下,硬是将他重新推回了刑架边,掌刑使极有眼色,立刻将人重新拷了回去。
褚观棋来不及思考,亦来不及否认,便再度被架在了刑架上。
铁链层层缠绕,勒得比方才紧了许多。
仲孙慎之取过方才被自己搁在一旁的扇子,重新在褚观棋面上血痕敲了敲,“既打定主意要做苦肉计,你便忍一忍,我叫他们做出个骇人的样子也就是了。”
言罢,他淡淡瞥了掌刑使一眼,问道:“打人的时候仔细着点,可明白了?”
用刑有讲究,有些伤口瞧着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实则是四五日就能下地行走的皮外伤。
而有些内伤,虽只见肌肤红肿淤青,实际却伤及根本,淤血难散,积于脏腑。
这种伤时常致命,能够生生将人拖死。
掌刑使在旁听了半晌大戏,也瞧出这人是仲孙提点安插在何处的心腹,哪敢怠慢,忙不迭应道:“是是是,保证给您办妥帖,最多三五天就可行动如常。”
褚观棋却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仲孙慎之简直嫌他事多,“怎么?”
褚观棋的声带已服药烧灼,失却了震动发声的能力。
他尝试着想要说话,却被剧痛逼退,最后,只得以气音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若是今夜,她只能,疼惜一个人。”
哪怕只有气流细微穿过,喉间亦十分不适。
几字一顿,异常艰难。
褚观棋强忍酸痒,面上却露出个近乎残忍痴狂的表情,轻声说道,“那,就是我吧。”
仲孙慎之一愣,有些莫名。
褚观棋又道,“只能,是我。”
仲孙慎之终于明白过来,手上折扇一开,替他假意扇了扇风,笑道:“原来如此,好个争风吃醋的痴儿。反正不是打在我身上,你既喜欢,全依你的意思办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