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荇知晓闻裁月惯是个看不得他人受苦受委屈的性子,他更不屑耍那些阳奉阴违的手段,哪怕心中对这少年并没什么好印象,也还是尽心尽力地将他洗刷了一番。
周身血迹污秽尽数被水泼净。
与白净漂亮的面孔一并显露的,还有这少年满身的伤疤。
刀伤与烫伤纵横交错,数不胜数,在他劲瘦且年轻的背脊上几乎织成一张网,与这张稚嫩俊秀的面孔极为割裂。
纵是来曜都城做工的下士族人也鲜少有这样凄惨的。
除非他经受过长期的虐打。
花荇正紧盯着他的背脊,少年似有所觉,迅速扯过一旁洁白柔软的里衣替自己穿上,将那些骇人的疤痕尽数掩盖了去。
闻裁月去书房中看了会儿书,出来时已临近用晚膳的时间,花荇与那少年却还不见踪影。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花荇的院子里看一眼,身后便传来动静:“女公子。”
花荇带着个穿戴齐整的少年走了过来。
残阳西坠,逐渐隐于黛瓦。
少年一身灰蓝色的仆从装束,发上与腰间则以月白的长带点缀,越发显得墨发雪肤,雌雄难辨,饶是在花荇面前也漂亮得十分出挑,说是哪家的小女公子只怕也有人信。
闻裁月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花荇行至她身侧,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顿觉吃味,咳嗽了一声,刻意问道:“女公子看如何?满意么?”
闻裁月无奈地看他一眼,道:“辛苦了。”
院中只有他们三人,花荇并不避忌,俯身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闻裁月一蹙眉,却不像动怒,两人对视,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褚观棋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
直至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缓过神,手劲暗自一松,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快将皮肉掐出血来了。
闻裁月走上前来,伸手拂了下他额前碎发,实心实意地夸赞他:“你生得真是好看。”
被她这样温柔望着,褚观棋忽地一阵没来由地紧张,又听她开口说道:“你的脚我会找人替你医治,晚些时候再替你安排住处。”
褚观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下头,又用手语比划着道谢。
但闻裁月已然回身去揽着花荇的胳膊了,与他笑着低语:“这小哑巴人虽然是个机灵的长相,性子却有些憨憨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花荇朝她的方向贴近了些,挑眉反问:“……是么?”
憨憨的?他看可未必。
***
闻裁月用过了晚饭,便惦记着要赶紧叫大夫,与花荇一同去仆从所居的院子里瞧褚观棋。
这倒和从前对待苏叶、春纤一类的人不同了,花荇于是取笑她:“你这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你捡回的那只翠羽鹦鹉。那时你也是连餐饭都吃不消停,用了两三口就急着丢下筷子要去和它玩。”
闻裁月道,“那少年是人,鹦鹉是鸟,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花荇攥着她的手微微而笑,“是呢,甚么猫儿鸟儿的,现在都不能满足我们小月了,须得捡人回来才行。”
两人来到仆从所居的小院落,见穿着灰蓝衣衫的少年正独自在廊下坐着吃饭,脊背挺直,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这少年瞧着是个过穷苦日子的人,吃相却好,一口只一点点,猫儿似的细嚼慢咽,很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饭菜。
闻裁月便叫了他一声,“小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少年略微侧过头来,见了是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闻裁月道:“你先吃,我带了大夫来帮你瞧腿伤。”
少年听了这话便不再拖拉,三下五除二地就将碗里剩余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又一跛一跛地勉力挪到闻裁月跟前,水汪汪的圆眼巴巴地瞧着她。
闻堰过去是先帝身前颇为受宠的乐师,家大业大,全府上下的仆从与婢女全数加起来约莫百人。
除去院中掌事、贴身侍奉的各随主人居住,其余的都在这间院子里睡通铺,早挤得满满当当,只花荇一个人有单独的屋子。
闻裁月问他:“还有剩余的位置么?”
花荇说,“暂时没有,不过我将我那屋的外间收拾出来了,给他养伤正好。”
他说着,便要动手去扶褚观棋,掌心还未搭上就被对方闪了个空,非要跟在闻裁月左侧,与花荇各居两边,不肯并肩同行。
花荇顿时有些不耐。
闻裁月走在前面,进屋先去瞧了一圈,见被褥和床帐都是新的,藤编的柜子里有几件花荇的旧夏衣,床头还搁了个筐子,放着些新鲜瓜果、甜嘴儿一类的吃食,十足哄孩子的姿态。
闻裁月便道:“甚好,还得是你。”
花荇双手环胸倚在门前,凤目斜挑,不满道:“女公子,您一时兴起,小人可是巴巴地忙了一下午。到头来就这一句话啊?”
“不然花执卫还要怎样呢。”
“……嘁,等下再同你说。”
两人正说着,那边的褚观棋却一声闷哼,碰翻了桌上的一个黄泥色的小茶杯,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倒了。
看他慌乱,闻裁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怎么了?脚上疼得厉害么?”
过来的这位老大夫是闻府相熟的,尤其擅长跌打之类的外伤,此刻正俯身按在褚观棋的踝骨伤,指尖沿着肿胀处细细摸了一圈。
手指略微用力。
褚观棋又是一声轻哼,右手攥拳,额前都疼出了些汗,目光却死死盯住老大夫的花白发顶,似在紧张些什么。
大夫思忖着开口:“小哥这伤红肿灼热,按有剧痛,跛足难行。好在触手之间筋骨并不见错离,只是皮肉淤血层层叠加,积压太甚的缘故。平日里减少行动,不出两月便能大好。”
闻裁月道:“上次您给抱香制的膏药可还能用?”
“淤血太多,倒不宜再用膏药包裹,服些活血药该是最好的。”
大夫捋了捋胡子,起身取了纸笔撰写药方,口中对闻裁月叮嘱:“休养的这些日子适当活动即可,万万不可负重。”
开过了药,花荇亲自送大夫出门,房中便只余下闻裁月与褚观棋两人。
褚观棋默默套着鞋袜,也不知是不是疼得太厉害,穿了两次才穿好,又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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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对闻裁月比道:“多谢,女公子,救我。”
闻裁月道,“你的脚伤这么重,与上次一路送我回来有没有干系?”
褚观棋摇头。
闻裁月心道,纵是有关,依照这少年的倔强性子,也是不会在她面前叫苦乞怜的。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瞥见桌上有大夫写的药方与剩余纸笔,便道:“尚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唤你小哥。你叫什么,写给我瞧。”
褚观棋点了下头,撑着跛足摇摇晃晃起了身,取过兔毫舔饱墨水,正要落笔,闻裁月却瞥他一眼,说道:“自己的名字可要好好写,不准像上次似的装模作样。”
“?”
褚观棋一歪脑袋,似是不解。
闻裁月用看小孩子似的目光瞧他,好笑般说道:“还装?上次沈府之事你叫顾盼传信与我,刻意伪造了字迹假装写得难看,我可都看出来了。”
褚观棋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到底神色认真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白纸上头,轻轻吹了口气,风干了些许,这才预备拿给闻裁月看。
却不想闻裁月已经主动侧身过来。
外间的房门大敞着,夜凉如水,风声轻颂,牵引了她宽大洁白的袍袖,随着那丝丝垂落的黑发一齐,在他的身侧轻轻拂动。
“……观棋。”她问,“果然好字,你读过书的。姓什么?”
两人距离太近,褚观棋不敢动,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他知道他该动作。
可是,只要一与闻裁月挨在一起,褚观棋便浑身难受,四肢好似都被裹上了层湿布,黏腻着甩不脱,到最后,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比划了些什么。
我,没有姓氏。
几个词语表述得不伦不类,闻裁月亦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没有姓氏。那父母呢?”
……也是没有的。
饶是她这些年已经见多了家人离散的下士族人,但每句相同的话语背后,实则却是不同的缺憾与伤痛,是外人所不能感同身受的。
闻裁月不欲深谈这个话题,便道:“那以后就叫你观棋。”
花荇这头送走了大夫,回来便见这少年与闻裁月正在桌前写字,肩头都快挨在一起。
他没什么反应,只足下用力踢了下门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药已经叫人去煎了,等下睡前会有人送过来,我会记着看他服下的。”
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了,幸而闻裁月也累了,并不欲多留,低声道:“成,你替我顾着他,我就先回院里了。”
花荇让开一条路。
闻裁月目不斜视,但经过他时,雪白的指尖却突然自同色的袖中探出,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轻轻一摸,又缠绕着鲜红色的穗子,一抓一送,拉扯了老长,直至走远,才彻底松开。
她脸上云淡风轻,这举动,却颇有几分撩拨的意味。
简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
花荇被她闹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忆起了什么二人之间的秘事,用手背抵住嘴唇,半晌才笑叹了口气。
全然忘了屋里还有个哑巴,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