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民学门外天刚蒙蒙亮,便已经聚满了人。
附近街巷的寒门子弟,有垂髫孩童,也有半大少年,甚至还有不少壮年、妇人,揣着忐忑与热切,三三两两候在木门之外。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听闻昔日金科状元亲自在此授课,长公主倾力兴办义学,不收束脩,不限门第,许多住在城郊的百姓连夜赶路,也赶来凑热闹。
巷口人声渐沸,喧闹顺着晨风飘进院内。
谢令姝早早便到了学堂,她身着一身月白锦裙,外罩素色薄衫,发髻梳得规整清雅,并无半分公主的张扬华贵,而小春跟在身后,正逐一核查案几、书卷、笔墨是否摆放妥当。
经过连日修葺,原本破败荒芜的驿馆焕然一新,平整开阔的青石庭院,几间宽敞通透的讲堂依次排开,木窗大开,晨风穿堂而过,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案几摆得整整齐齐,粗糙却结实,是晏之叙调度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
“公主,门外百姓已经聚得极多。”小春低声禀报,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人比我们预想之中还要多上数倍。”
谢令姝抬眼望向大门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她从前只知道寒门百姓渴望读书,却不曾料到这份渴望这般炽烈。
“开门吧。”她轻声道。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攒动的人头映入眼帘,百姓们看见立于阶上的谢令姝,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纷纷屈膝行礼,嘈杂声稍稍平息。
谢令姝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清亮的声音迎着晨风散开:“今日民学开堂。我兴办此学,不为虚名,只为让寒门子弟也有识字明理之机。学堂之内,不分贵贱,不论长幼,肯勤学守规者,皆可留下来读书。”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欢呼。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清朗的身影自讲堂缓步走出。
崔泠一身青衫,风骨清隽,手持一卷书卷,立于另一侧石阶之上。晨光落在他清俊温雅的眉眼间,淡然从容,百姓看见他,欢呼声愈发响亮,由状元公亲自讲学,于寻常百姓而言,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崔泠微微抬手,温和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润平和:“诸位,请入内。”
百姓井然有序涌入院内,孩童眼中满是好奇与光亮,局促不安地走到案几之后坐下,双手拘谨放在膝头。
谢令姝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数月奔走,顶着朝野滔天非议,变卖私产,历尽风波,那一点微弱的星火,终于在今日真正点燃。
街巷尽头,一匹黑马静静停在阴影之中晏之叙并未进门。
今日开堂,耳目众多,世家安插在市井之间的眼线必定混杂在百姓当中,他若大张旗鼓入院,与谢令姝相见,极易授人以柄,于是他一身暗色劲装,隐在巷口,远远望着院内井然有序的景象。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牢牢落在廊下月白衣衫的女子身上。
晨光熹微,她脊背挺直,眉目愈发明亮,眼底盛放着滚烫的理想,那是他倾尽心力想要守护的模样。
下一瞬,他的目光又落在青衫执卷、立于人群之前的崔泠身上。
崔泠从容讲学,温和的声音穿过晨风,一句一句传入巷口,他站在谢令姝身侧不远,来往百姓,投去的皆是敬慕赞叹的目光。
晏之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崔泠留下来是民学最好的安排,可心底那一缕隐而未消的酸涩,依旧随着眼前这幅画面缓缓浮起。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如今不是沉溺私情的时候,世家不会眼睁睁看着民学顺顺利利站稳脚跟,第一日开堂,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处定然已经布下了陷阱。
他低声吩咐身侧便衣暗卫:“分散开,盯紧院内院外每一个生面孔。但凡有人寻衅滋事、散播谣言,不必声张,先记下。”
“是。”暗卫应声隐入人流。
院内,崔泠已经正式开讲。他没有一开始便讲晦涩难懂的经义,只从最基础的识字开始,一笔一画,声音耐心柔和。底下一双双懵懂的眼睛专注望着他,院内安静得只剩下朗朗读书声,随风飘出墙外。
谢令姝松了一口气,缓步退到后院,打算稍作休整。
刚走到后院月亮门,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埋伏在暗处的暗卫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查到有数名来历不明之人混在学子家属之中,袖中藏着污秽之物,似有意在讲堂内投放,蓄意污蔑学堂不洁,嫁祸瘟疫余孽。”
谢令姝心头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料到世家会动手,却没料到他们下手这样快,选在开堂第一日。
一旦污秽之物丢进学堂,便可造谣此地疫毒未清,余孽尚存,民心一乱,朝堂之上弹劾的奏折便会如同雪片一般飞到御案之前。
“侯爷可知晓?”谢令姝沉声问道。
“侯爷已经知晓,正安排人悄然围堵,只是对方藏在人群里,一旦动手擒拿,极易惊扰寻常百姓,闹得场面大乱,正中对方下怀。”
谢令姝眉心紧蹙,脑子飞速转动。
不能硬拿,一拿便乱,可若是放任不管,片刻之后脏物抛出,民学刚刚燃起的星火便要被一盆污水浇灭。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崔泠的声音从前院传来,依旧平稳温润,朗朗读书声不曾中断。
她抬眼望向巷口方向,隔着一重重围墙屋檐,她仿佛能够感受到那一道沉敛孤挺的目光。
晏之叙此刻也在权衡,他手握兵力,可以雷霆手段拿下滋事之人,可那样一来,流言立刻便会变成——侯爷带兵围困民学,学堂藏污纳垢,公主借学堂蓄养私势。
对手布下的是连环局,前院读书声不绝于耳,阳光一寸寸升高,藏在人群中的歹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他垂眸,短暂权衡之后,压低声音向暗卫下令:“不要擒拿,分成两路。一路,混进讲堂后排,盯住那几个人的手,污秽之物一旦离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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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而另一路,悄悄绕到学堂后侧排水暗道,堵住所有出口,断他们事后脱身之路。记住,不露兵器,不动声色,只当寻常围观百姓。”
暗卫领命,身形一晃,无声汇入涌动的人潮,做完部署,晏之叙依旧没有入院,他立在老槐树的浓荫之下,目光穿透半开的院门,牢牢盯着讲堂之内的动静。
前院,读书声依旧清朗。
崔泠在木板之上一笔一画写下第一个字,神色平和从容,仿佛对外界汹涌的暗流一无所知,而底下孩童跟着诵读,稚嫩的声音叠在一起,清亮蓬勃。
混在后排家属之中的几名男子互相递了一个眼色,暗示着时机到了。
趁着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前方崔泠身上,其中一人袖口微颤,一团用脏布包裹、掺着腐烂秽物的东西,自宽大袖管之中悄然滑落,手腕一翻,便要朝着讲堂中央抛出去。
就在脏物将要脱手的那一瞬,身侧一个看似闲散看热闹的布衣百姓微微侧身,抬手稳稳一抄。
那团腥臭污秽悄无声息落入掌心,男子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可那人面无表情,接住之后没有喧哗,顺势往后一退,转眼消融在拥挤人流里,仿佛从未出现。
余下几人心中大骇,来不及反应,第二团、第三团污物接连出手,却无一例外,全部被暗处潜伏的暗卫稳稳截下。
短短数息之间,筹划许久的一击,便这样无声无息被化解于无形。
那几名滋事者脸色发白,心神大乱。
计划落空,留在学堂内便是坐以待毙。他们互相使了眼色,借着人潮涌动,低着头,想要从侧门悄悄抽身逃离。
只是刚靠近侧门,便看见几个闲散百姓慢悠悠倚靠在门边,看似闲聊,实则封死了全部退路。
后院月亮门下,谢令姝听暗卫回报污物悉数拦下,悬在胸口那一块巨石稍稍落下。
可她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结束。
对方既然敢布下这一手,就绝不会只准备这一招后手。
果然,不过半柱香之后,学堂门外街巷里,忽然响起几道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怪了,我方才看见好多陌生汉子守在学堂四周,眼神凶得很。”
“可不是嘛,说是办学,暗地里布了这么多便衣护卫,到底防谁?”
“一个义学罢了,用得着这般戒备森严?莫不是学堂里藏着别的东西?”
声音不大,却精准落在来往路人耳中,一传十十传百,流言如同细小的毒蛇,顺着街巷悄然游走。
污物丢不出去没关系。只要晏之叙调动大量暗卫布控民学这件事泄露出去,一样可以做文章。
一个公主兴办的平民学堂,何以要由手握重兵的镇国侯爷布下大批暗卫暗中把守?
这句话一旦送进朝堂,足够掀起新一轮狂风巨浪。
谢令姝眉目微凝,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心中冷笑,真是好一招连环计,明处投污毁誉,暗处留下晏之叙布防的把柄。